中國最會膨脹的城市，每三年長出一個澳門

在散裝江蘇，話語權和緯度通常成反比，位于蘇北的鹽城就屬于沒有太多存在感的一檔。

但在土地這件事上，鹽城在“十三太保”中跑出了自己的特色——它是十分特殊的“生長型城市”，不靠吞并周邊縣城，也不靠擴張城市建設用地，而是實實在在長出新的土地，每一年都在給國土增長做出一點小貢獻。

更直觀地換算，33.3平方千米的澳門，不過約是鹽城三年生長出來的面積[1][2]。

鹽城，江蘇面積最大的地級市，土地總面積1.77萬平方公里[2]，約等于2.68個南京，2個蘇州，比首都北京還更遼闊。但更令人吃驚的是，這個面積還在不斷刷新。

鹽城東臨黃海、處于淮河流域末端，幾千年來長江、淮河的入海泥沙一直在此淤積[3]。1128年，南宋東京留守杜充為阻止金兵南下，命人在今河南滑縣以西扒開黃河大堤。此后的700多年里，黃河長期奪淮入海，又帶來了巨量泥沙[4]。

△鹽城沿海一直發生著泥沙沉積，如今海岸線距離古代時已大幅外移。（圖/張忍順. (1984). 蘇北黃河三角洲及濱海平原的成陸過程.地理學報,39(2), 173-184.）

沉積作用下，鹽城轄區內生長出全省最大的灘涂，總面積達4553平方公里[5]。其中，射陽河口以南沿海地區是最主要的淤長型海岸。這里每年都以10多平方千米的速度向大海延伸，差不多三年就能“漲”出一個澳門[2]。

黃河當了幾百年的“搬運工”，也讓鹽城完成了從滄海到桑田的漫長變身。

而鹽城最初確實因鹽而得名。發動七國之亂的吳王劉濞，便曾在這里靠販鹽起家[6]。古鹽城之所以適合曬鹽，也和它緊鄰海岸有關。直到唐代，這里仍“去海不過一里”；可到了清朝，鹽城已經離海五十多公里[7]。

隨著海岸線東移，灘涂的生長，曾經成就鹽城曬鹽的海岸，后來又孕育出一片珍貴的濕地生態。

其中，鹽城黃海濕地擁有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潮間帶灘涂。2019年，以鹽城黃海濕地為核心的“中國黃（渤）海候鳥棲息地（第一期）”被列入世界自然遺產名錄，也讓這里成為中國第一處濱海濕地類型世界自然遺產[8]。

△江蘇鹽城濕地保護區的丹頂鶴。（圖/圖蟲創意）

但世界遺產不是寫在名錄里的空頭銜。潮水、蘆葦、灘涂和泥沙一起，給無數野生動物留下了棲身之所，也讓鹽城慢慢長出了幾分“東方肯尼亞”的氣質。

過去40年里，鹽城大豐麋鹿保護區把曾一度在野外滅絕的麋鹿，從最初引回的39頭，繁育成了如今的8500多頭[9]。到了秋天，成群的麋鹿跑過隨風起伏的蘆葦蕩，幾分Safari（動物觀賞旅行）的感覺就出來了。看到這里，誰都忍不住想說一句：“不是非洲去不起，而是鹽城更有性價比。”

鹽城，還是觀鳥人眼里的“候鳥國際機場”。每年，超過300萬只走“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路線”的候鳥，都會在這里停歇、補給。自帶“干飯工具”的勺嘴鷸、“鳥中大熊貓”東方白鸛，以及全球僅存約1000多只的小青腳鷸，都會來到這片灘涂[10]。

如果你來到鹽城，會發現這里除了灘涂，就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鹽城大部分地區海拔不足5米，即便是地勢較高的廢黃河沿線，最高也只有約8.5米[11]。鹽城人過重陽節，想“登高”都很難找到一座真正的山。

但也正是這片坦蕩到近乎無聊的土地，給了鹽城另一種底氣：農業。

作為國家級雜交水稻種子生產基地，鹽城雜交水稻制種面積約占江蘇省的80%[12]；這里還是“中國蟹苗之鄉”，全國各類大閘蟹，比如陽澄湖、固城湖等的蟹苗，有七成以上都源自射陽的生態育苗基地[13]。

△秋天的江蘇鹽城大豐萬畝良田。（圖/圖蟲創意）

放在江蘇乃至整個長三角，鹽城都是一個被低估的“糧倉”。鹽城的糧食總產已經連續11年超140億斤，成為長三角地區唯一農業總產值超1500億元城市[14]。

這讓鹽城和蘇南那些工業城市，形成了很不一樣的氣質。但鹽城并不只是一座農業城市。進入現代之后，它的發展軌跡，又和黃海對岸的韓國緊緊連在了一起。

鹽城和首爾的直線距離只有776公里，早在唐代，新羅國王子就從鹽城射陽河口一帶登陸，再一路前往長安[15]。

到了上世紀90年代，這種地緣上的接近，又變成了汽車產業上的緣分。

1991年，江蘇悅達集團接手了經營困難的鹽城汽車廠。后來，悅達集團創始人胡友林到韓國考察，看中了韓國歷史上第一家汽車制造商起亞的小型車技術，并把它引進鹽城[16]。到了2002年，韓國起亞、江蘇悅達和東風汽車三方合資，東風悅達起亞正式成立，鹽城才真正坐上了現代汽車工業這趟車[17]。

起亞落地之后，更多韓國企業開始進入鹽城。摩比斯、SK、LG、京信電子等一批韓資企業陸續在這里布局，鹽城也逐漸集聚起一千多家韓資企業[18]。

這些年來，韓國在江蘇實際投資超過220億美元，其中鹽城實際使用韓資約130億美元[19][20]。鹽城也先后與韓國12個城市建立友好城市或友好交流城市關系，幾乎每個縣、市、區，都有自己的韓國伙伴[18][21]。

如今，鹽城生活著上萬名韓國人[18]。走在鹽城街頭，不難找到正宗韓餐店。路牌、商鋪招牌，甚至菜市場里，也能看到韓文。還有韓國人周末專門“打飛的”來鹽城打高爾夫。

盡管麋鹿、小鳥和韓國都來給鹽城“站臺”，但放在“十三太保爭上游”的江蘇，鹽城依然顯得不太有存在感。

2025年，鹽城GDP達到8045億元，正向“萬億俱樂部”靠近[22]。這個體量放在很多省份都不算弱，但在“蘇大強”內部，只能排到第八，屬于中游水平。

它雖然是唯一一個進入長三角中心區的蘇北城市，但不緊貼核心圈。甚至在2019年以前，鹽城一條高鐵都沒有，有人開玩笑說“蘇南吃肉，蘇北喝湯，鹽城連湯勺都沒搶到”。

△鹽城聚龍湖建筑景觀全景。（圖/圖蟲創意）

過去二十年，鹽城市政府為了高鐵可以說是“又爭又搶”，最初同在蘇北的徐州、宿遷、淮安三市商量建鐵路不帶鹽城，鹽城力爭加入，然后又爭取把時速由160公里抬到250公里再加速至350公里，所以后來才有了鹽徐高鐵和鹽通高鐵[23]。

和散裝江蘇一脈相承，文化上，鹽城南部、中部、北部歷史歸屬不同，地方認同也不完全一樣；經濟上，鹽城下轄縣域中4個進入全國百強縣[24]。縣域經濟強，撐起了鹽城的基本盤，但也讓資源和人口分散在廣闊縣域里，中心城區的吸附力沒有那么強。

不過，鹽城并不甘心一直做“江蘇最被低估的城市”。它正在重新尋找自己的爆發節奏。鹽城布局的“5+2”重點產業鏈，在2024年全部邁過千億規模[25]。

其中，汽車產業是鹽城最老牌的強勢產業之一。2002年，起亞落地鹽城，帶動了鹽城汽車產銷增長。到2014年，鹽城汽車產業首次突破千億規模[26]。

但隨著新能源汽車興起，鹽城汽車產業也隨之起伏。2019年時，鹽城汽車產業產值較千億規模高點萎縮近半，開票銷售降至577.6億元[27]。后來靠著龍頭企業悅達起亞加快新能源和出海轉型，以及引入比亞迪等新能源汽車大項目，到2024年，鹽城汽車產業才重新回到千億規模[28]。

新能源不只是重新盤活了鹽城的老牌支柱產業，也正在變成這座城市的新底牌。

2025年6月，鹽城海上風電裝機容量超過562.37萬千瓦，占江蘇的1/2、全國的1/8、全球的7%[29]。干凈、便宜的綠電，將成為鹽城乃至長三角未來的重要發展動力。

同時，麋鹿、候鳥、濕地和灘涂，正在成為鹽城最鮮明的城市招牌。2024年，鹽城接待游客超過6500萬人次[30]。

△鹽城麋鹿自然保護區。（圖/圖蟲創意）

而在今年，鹽城在“蘇超”也猛然發力，賽程過半，鹽城隊位居榜首。只是這個夏天，大家的目光更多投向了美加墨世界杯。

或許有些“勝”不逢時，但總有人會因為這支帶著麋鹿隊徽的球隊，第一次注意到鹽城。然后再進一步認識這座臨海無山、濕地棲飛鳥、灘涂養麋鹿，充滿自然生命力的城市。

本文首發城市漫游計劃，撰文：蘇晚水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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