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連斯基在例行視頻講話中宣布簽署總統令,將現有的突擊部隊整合為隸屬陸軍的聯合快速反應部隊,并提名第八軍軍長、烏克蘭英雄沃洛申準將負責組建工作。澤連斯基的說法非常值得玩味,他說這是必要的轉型。
很多國內讀者可能聽不出這里的弦外之音。就在上個月,烏克蘭獨立媒體《巴別塔》發表了一篇長達數千字的調查報告,揭露了425獨立突擊團訓練營中至少25名新兵的非戰斗死亡、系統性虐待、雷區圍困和武裝押送如廁的驚人細節。
此事一出,瞬間引發烏克蘭國內輿論海嘯般的聲音。軍事監察員辦公室更是在被民眾罵得狗血淋頭之后不得不宣布介入調查。甚至澤連斯基和西爾斯基都被迫下場表示此事必須嚴肅處理云云(畢竟425團是西爾斯基嫡系中的嫡系)。在此時發布改革突擊部隊的公告,很難用巧合來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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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來聊一聊《巴別塔》的這篇深度報道,其中的細節不可謂不豐富。在訓練營周圍埋地雷只是其中最不聳人聽聞的部分,畢竟這可以解釋為防止敵人入侵(至于俄軍從哪入侵你就別管了)。至于經常在電視劇里看到的拳打腳踢(指的是打斷肋骨和腿骨)和不讓上廁所都只能算小巫見大巫。
這篇報道是以這樣一則故事開始的。35歲的亞歷山大·塞苗諾夫在逃出訓練營后,渾身是傷地走進家鄉克羅皮夫尼茨基的醫院。醫生拍下的視頻里可以看到他頭上有多處深裂傷口,雙手的指頭淤青變形,手掌和腰部的皮膚被大面積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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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醫生,訓練營里的人把他綁在四輪摩托車后面,在地上拖行,直到人磨爛為止。他還說他親眼目睹了至少九起自殺。他具體描述了其中幾起的細節,說出了一個死者的名字。幾天后塞苗諾夫死在醫院,非常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官方死因是肺炎。
更具有黑色幽默的是,摩托車拖人在425團的訓練營里也不算什么大事。更為夸張的事情比比皆是。另一名接受訓練的烏克蘭士兵就表示,425團的人用膠帶把他們從頭到腳纏住,扔在一個倉庫的水泥地板上,讓他們在自己的排泄物里躺了一個星期。
可想而知,這種性質的丑聞被曝光,澤連斯基必然如坐針氈。但如果僅僅把這次改革理解為一場危機公關,那就低估了事情的復雜性。425團的問題不是一個孤立的軍紀敗壞案例,它暴露的是烏克蘭在全面戰爭第三年面臨的一個根本性矛盾。國家需要大量士兵去執行最危險的任務,但越來越多被送上戰場的人根本不想去。當強制動員成為唯一來源時,軍隊要如何讓一群被街頭抓來的人服從命令?
425團給出的答案是赤裸裸的暴力。這個答案令人不安,恰恰因為沒有更好的答案。這聽起來像是在為施暴者辯護,但其實不是。這是在追問一個結構性問題。當一個國家通過強制手段把不愿參戰的人送進最高傷亡率的突擊單位時,這些人天然會抗拒。
他們會逃跑、拒絕訓練、絕食和自殘。面對這種大規模的消極抵抗,基層指揮官能用的手段就兩種:要么釋放這些人,要么用暴力壓制。釋放不可能,因為前線的兵力短缺問題極度嚴重。所以暴力就成了默認選項。
更為重要的是,澤連斯基宣布改革突擊部隊架構就能解決所面臨的結構性問題么?誠實的回答是,完全不能。新的聯合快速反應部隊會有不同的指揮框架和監督機制,這沒問題。但只要動員的源頭不變,或者說只要征兵辦繼續在街頭抓人,癮君子和精神病患者繼續被判定為適合服役,那么無論換什么牌子的部隊,基層面對的都是同一個難題。
很多人可能無法直觀感受到問題的嚴重程度。我們再拿《巴別塔》的報道舉例,理論上425突擊團是直屬于西爾斯基的王牌部隊。它可以優先補充兵員和后勤物資。即便在這樣的王牌部隊中,也充斥著大量的精神病人。
這說明了什么,說明這些按照烏克蘭官方標準不可能被入選的人也被迫塞入王牌部隊的訓練營中填充數字。他們六七個人擠在一間只有一張雙人床墊的小房間,其中很多人因為戒斷反應出現幻覺。425團的處理方法非常粗暴,直接往放房間里灌入過量的催淚瓦斯。
烏克蘭軍事監察員辦公室的數據從側面印證了問題的普遍性。在超過9000件軍人投訴中,425團占5.1%,排第二的225突擊團占3.1%。軍事監察員辦公室的官員還特別強調了一個關鍵的統計偏差。
這些數字只代表那些能夠聯系到外界的人。在425團的訓練營里,新兵最初完全被切斷通訊,后來在監察員介入后才獲準每周聯系三次。也就是說,真實的投訴意愿遠高于統計數據所呈現的。
那么西爾斯基真得對此事不知情么?顯然是不可能的。西爾斯基大概率不會直接下達虐待的命令,但他對425團的高強度要求本身就是系統性虐待最主要的原因。這樣一個擁有13000人的突擊團里,卻沒有相應的軍級建制來監督,這本身就是西爾斯基有意放縱的結果。
說得更明白些,沒有西爾斯基意志的默許,425團可以當街繞過征兵體系自己直接抓人么?而且在前幾輪的內部整治中,西爾斯基為什么就繞過了425團。要知道正如剛才烏克蘭軍事監察員辦公室的數據顯示,425團的投訴率穩居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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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的原因很簡單,西爾斯基根本不指望這些癮君子在經過訓練之后能夠成為真正的士兵。他只需要425團擁有足夠的炮灰作為人肉盾牌,為真正的突擊士兵提高任務的成功率。這就不得不提西方媒體的雙重標準了。在西方媒體吹捧西爾斯基之前,他在西方世界的綽號叫做什么。
在巴赫穆特戰役中,他以對傷亡數字極度冷漠的承受力(說得更大白話一點,不計其數地消耗士兵生命)讓西方世界賦予他“屠夫”這一綽號。然而當他成為總司令后,有成為了能夠積極學習西方思想的改革派指揮官。
確實,戰爭的敘事通常是二元的。在這個框架里,討論烏克蘭的內部困境總顯得不合時宜。但對于那些在訓練營地雷上炸掉眼睛后被拖回來當眾示眾的烏克蘭男人來說,對于那些在太平間憑痣才認出丈夫面孔的烏克蘭女人來說,回避這些問題才是真正的不公平。如果連烏克蘭自己的媒體都有勇氣把這些事實寫出來,那么其他人至少應該有勇氣把它們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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