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化陳列、架空造景、節慶演藝化、單點工坊扶持——7月11日,在成都舉辦的一場阿壩非遺主題公園"火塘面對面"活動上,作家、前理塘文旅總經理、文旅策劃人杜冬將當前民族非遺文旅的行業問題歸納為四大結構性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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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冬談非遺困境
“非遺真正的根源,是完整的傳統生活方式,全部是為生活而生,每一項非遺技藝,都有它的用途、場景、歸屬。”杜冬說,他的團隊深入汶川、茂縣、理縣羌寨的三個月一線調研發現,現有路徑之所以走不遠,其根源在于"只見非遺,不見群山"——抽離了生活場景的非遺,終究是沒有靈魂的技藝。
杜冬以貴州苗繡市場為例,"繡娘一邊勞作、一邊歌唱、一邊生活、一邊經營。生活即展示、勞作即傳承、日常即內容——這也是我們想要趨近的真實狀態。"
澎湃新聞注意到,這場以"消失的山"為活動主題的對話,試圖回答一個核心命題:在這些地區,抽離了山地生活的非遺,還能走多遠?杜冬說,他目前也還沒有完整的答案,其主要目的是提出問題、梳理問題、和大家一起重新思考,算是拋磚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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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冬在“火塘面對面”活動現場
四大結構性困境:博物館化與單兵作戰都走不遠
杜冬認為,目前民族非遺文旅普遍存在的四大結構性困境,也是這個行業的困境。
第一個困境,是博物館化、固態化的非遺。杜冬認為,這個行業最常規的做法,是把非遺抽離原生場景,單獨剝離出來陳列、展示、講解。雖然保留了技藝,卻抽走了生活。
他說,川菜若脫離四川街巷煙火、市井氛圍、煙火氣的生活場域,哪怕味道依舊正宗,也失去了非遺真正的韻味與生命力。"所以我們說喜歡蒼蠅館子,核心喜歡的是四川的生活方式。沒有場域的非遺,是沒有靈魂的技藝。"
而第二個困境,是架空造景、宏大敘事的虛假文化。杜冬覺得,很多民族文旅項目熱衷于復刻景觀、重構史詩敘事、搭建宏大場景。看似震撼、完整、有故事,但本質是憑空建構、無生活承載。"敘事是編的,生活是空的,非遺淪為裝飾道具。"
"游客一眼就能感知到:這是夢境,不是生活;這是布景,不是真實。羌族生活,如果缺乏了山寨的溫暖,似乎也缺乏了情緒,就是沒有真正的共情、真正的扎根、真正記住文化本身。"
第三個困境,是節慶演藝化、瞬時熱鬧的表層非遺。在杜冬看來,節慶本來是非遺除村寨之外最重要的核心道場,是集市、社交、祭祀、歡聚、交易、傳承的綜合場域。但如今多數景區把節慶簡化為定時表演、定點秀場、為演而演。"熱鬧是瞬時的、展示是刻意的、內容是片段的。"
杜冬認為,非遺是日復一日的勞作、年復一年的堅守、代代相傳的生活,不是逢場作戲的短暫熱鬧。"只靠節慶展演,無法常態化、無法產業化、無法重構山寨生活、無法讓傳承人與游客持續交流、共生共創。"
第四個困境,是單點工坊化、單兵作戰的孤島傳承。
杜冬說,很多人認為扶持傳承人、開設獨立工坊就是最好的保護。但他們在一線看到,單點工坊有天然短板。傳承人精通手藝、深耕民俗、專注技藝,但很可能不擅長流量、傳播、產品化、運營、商業體系。"讓匠人單打獨斗完成全鏈條市場閉環,是強人所難。更關鍵的是,單個工坊永遠復刻不出村寨社群關系、生活場景、共生體系。"
"零散的匠人、孤立的手藝,只能各自為戰,無法形成生態,永遠做不大、走不遠。"杜冬說。
"消失的山":重新發現非遺背后的生活體系
杜冬認為,當下大眾最普遍的認知,是把非遺理解為工藝、技藝、美學、表演。但在調研過程中,他越來越深刻意識到:工藝和美學,只是非遺的"果",不是非遺的"因"。非遺真正的根源,是完整的傳統生活方式。
對羌族而言,所有非遺都依托于高半山羌寨的生存體系、農耕秩序、村寨社群關系、四季勞作節律、祭祀禮儀等傳統中。不管是羌繡、羌笛、薩朗、釋比文化、咂酒技藝、碉樓營造,沒有一項是為了藝術而藝術,全部是為生活而生、為社群而生、為山地生存而生。
"非遺不是藝術家的個人創作,它是一套動態的、互相支撐、自洽的生活體系。每一項技藝,都有它的用途、場景、歸屬。"
杜冬舉例說,就像漢族非遺——簪花、英歌舞、中醫、甚至用筷子——表面是美學、是技藝,底層其實是一套族群的生活方式、身份認同、文化秩序。"游客感興趣的,從來不止一個動作、一樣物件,而是一整套陌生、自洽、充滿生存智慧的生活體系。最近國外很火的和中國人一樣喝枸杞茶,背后的邏輯其實是希望理解中國的生存智慧。"
回到羌族文化上同樣如此:高半山氣候寒冷、地勢險峻,所以羌族多羊毛織物、山地農耕、山神崇拜、白石信仰、火塘禮儀。"我們看到的是工藝,背后隱藏的是一整套高山生存智慧。"
"如果我們只看手藝、只看紋樣、只看表演,看不見背后的山、看不見背后的生活、看不見背后的秩序,那我們的非遺展示,就是無根的、游離的、無所歸依的。"這也是杜冬提出"消失的山"概念的意義:如果看不見山,則非遺無從依附。"我們現在的很多非遺文旅問題,正在于只見非遺,不見群山。"
杜冬在分享中多次提到“火塘”,這個羌族,或山居人家最常見也是最需要的生活設施。他說,在羌寨文明里,火塘不是裝飾和景觀,它是整個羌族社會最小、最完整的文明單元。火塘是山寨生活的中心,是儀式祭祀的主場,是鄰里交流、技藝互通、社群共生的樞紐,也是游客、匠人、文化相遇的真正界面。
"我們無法把整座高山羌寨搬到城市,但我們可以搬運羌寨的生活邏輯、社群關系、儀式體系、美學秩序、文化精神。"杜冬借用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的表達指出,真正的城市,不是建筑,是人與人的關系、生活的秩序、文明的聯結。
杜冬以貴州苗繡市場為例,"繡娘一邊勞作、一邊歌唱、一邊生活、一邊經營。生活即展示、勞作即傳承、日常即內容——這也是我們火塘模式想要趨近的真實狀態。"
他希望的非遺傳承是扎根本土生活、"不照搬外地模式、不復制商業套路、不做沒有本地人、沒有真非遺的賽博式非遺",探索一條真正屬于阿壩民族非遺的活化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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