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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深處有一道高嶺,常年云霧盤繞,當地人稱之為霧嶺。此嶺山道崎嶇狹窄,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谷,嶺間云霧朝夕不散,哪怕晴日當頭,山間亦是白霧茫茫,五步之外難辨人影。自古是南北商旅必經的近道,卻也是山野最兇險之地。過往行人皆言此嶺陰氣極重,常有異象滋生,故而白日通行尚且謹慎,入夜更是無人敢踏足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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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歲入秋,霧嶺生出一樁詭異怪事。但凡晨間起霧、或是暮夜霧濃之時,獨行路人行至嶺中斷崖處,總會看見白霧深處立著一道模糊人影。那人身形修長,隱在朦朧霧氣之間,不言不語,只緩緩抬手,頻頻朝外招手,似是招呼路人上前結伴同行。
人影飄忽不定,時遠時近,始終隔著一層濃霧,看不清面容衣飾。可那招手的姿態清新無比,每一次抬手落下,都像是在刻意引逗路人靠近。膽大者駐足觀望,只覺寒意徹骨;膽小者望見,當即心驚膽寒,轉身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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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趕路貨郎貪圖近路,晨間穿霧過嶺,望見霧中人影招手,以為是同行過客,邁步上前想要搭伴。誰知越往前走,人影越往后退,始終隔著霧層無法靠近。待他追到斷崖邊緣,人影驟然憑空消散,四周只剩茫茫白霧。貨郎立足崖邊,俯瞰萬丈深谷,嚇得雙腿發軟,癱坐良久才敢起身,自此再也不敢獨闖霧嶺。
一傳十,十傳百,霧嶺有鬼招手的流言迅速傳遍四鄉。村民紛紛傳言,此乃早年墜崖亡故的行客冤魂,夜夜霧中招手,引誘路人靠近斷崖,欲尋替身脫身。一時之間,遠近商旅無人敢走霧嶺近道,寧可繞行數十里遠路,也不愿沾染嶺上邪祟。霧嶺古道自此日漸荒蕪,常年霧鎖空山,死寂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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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縣有一書生,名喚蘇懷清,生性沉穩,遇事善察,從不盲從鬼神之說。聽聞霧嶺招手異事后,他心中疑惑更甚:若真是陰魂作祟,何以只招手、不害人,只誘人心慌、不近身糾纏?世間詭異之事,越是看似玄妙,越有人為遮掩。
為破虛妄,蘇懷清特意選了霧最濃重的清晨,只身背負干糧,手持竹杖,獨上霧嶺。山間白霧翻涌,咫尺難辨,寒意浸人衣骨,山道濕滑難行。他步步穩妥,屏息靜氣,緩緩行至傳聞的斷崖之處,靜靜等候異象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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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過片刻,前方濃霧之中,那道模糊人影果然再度浮現。依舊是靜靜佇立、緩緩招手,姿態輕柔,似近還遠。蘇懷清凝神細看,并未慌亂后退,反而瞇眼觀察人影動靜。他發覺此人影毫無靈動之態,抬手落手僵硬呆板,往復相同動作,更似機關擺動,絕非生人鬼魅。
他壓低身形,撥開路邊荒草,順著人影方位緩緩潛行。濃霧遮擋視線,他便貼近地面查看蹤跡,終于在斷崖內側隱蔽處,發現一截暗藏的細麻繩,繩頭隨風輕輕晃動,連著霧中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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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循繩探查,繞過崖邊亂石,尋至嶺后隱秘山坳。此處避開主路、藏于密林霧中,極為隱蔽。山坳之內立著一架簡易木架,架上懸掛著一塊寬大素白麻布,麻布裁剪成人形輪廓,邊角系著細麻繩。
暗處正蹲伏著一名山匪,手中輕扯麻繩,操控麻布起落擺動。霧中濕氣厚重,白布隱入白霧,只剩模糊人形輪廓,扯繩之時白布起落,遠遠望去,便是人影頻頻招手的詭異景象。山匪借嶺中常年不散的濃霧,將簡單機關化作鬼神異象,欺瞞過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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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清恍然大悟,即刻折返山下,邀約十余位健壯鄉勇,持械結伴再度登嶺。眾人悄然圍堵山坳,趁山匪專心操控機關、毫無防備之時,一擁而上,將其牢牢制服。
當堂盤問,真相大白。此匪常年盤踞霧嶺,專挑獨行商旅劫掠。霧嶺本是近道,往來客商眾多,白日行人密集,無從下手。他便費盡心思,搭設麻布機關,借濃霧造招手鬼影,編造冤魂索命的謠言,嚇得行人不敢過嶺、古道荒廢。待偶有貪心過客冒險獨行,被鬼影迷惑心慌、立足不穩,他便趁機現身劫掠財物,半年間作惡無數,無人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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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晴霧散,蘇懷清帶著山匪與全套機關木架、麻繩、白布,回到鄉中當眾示眾。鄉民紛紛趕來圍觀,親眼看見簡陋機關便能造出霧中鬼影,無不瞠目結舌。
眾人這才知曉,數年人心惶惶的霧嶺鬼招,從來不是陰魂作祟,只是歹人利用山勢霧氣、人心畏鬼的弱點,精心布設的騙局。鄉鄰心中多年的驚懼一朝盡散,紛紛痛斥匪人狡詐陰毒。隨后山匪被押送縣衙,依律治罪,機關器具盡數焚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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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霧嶺再無鬼影招手,古道重歸熱鬧,商旅往來絡繹不絕。每逢霧起之時,路人坦然通行,再無半分畏懼。
鄉里老人常以此事教誨后人:世間鬼神詭異,多是人心自畏;山野莫測異象,多半是人禍偽裝。迷霧遮眼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人藏貪奸,借天惑人,以鬼掩惡。心明眼亮,則百邪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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