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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我推開家門。
客廳監控的指示燈滅著,整個一樓黑漆漆的。
我沒多想,以為是自己忘了連。洗完澡出來,聽見樓下有動靜,很小聲,像是什么東西被碰倒了。
我光著腳,踩著樓梯走下去。
客廳的燈亮著,彭正背對著我,彎著腰,雙手端著一杯水,正往薛秀云手里遞。保姆靠坐在沙發上,頭發有點亂,臉色白得像紙。
“啪——”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水花濺到我腳背上,冰涼的。
彭正轉過頭,臉上的表情我從來沒看過。他的嘴唇動了幾次,才擠出一句話:“你……不是后天才回來嗎?”
我沒回答。
那個凌晨,我只是提前回來了兩天。
可我推開的,不只是那扇門。
01
我叫馮雪怡,今年四十三歲,在一家私企做財務主管。
彭正是我老公,比我大兩歲,干建筑的,項目忙起來十天半月不著家。
我們結婚十八年了,有個兒子叫彭志豪,上高二,住校,周末才回來。
日子過得不算大富大貴,但也不差。有房有車,兒子成績也行,在別人眼里算是模范家庭。
半年前,彭正突然跟我說想請個住家保姆。
他媽七十多了,一個人住在老房子里,摔過一回,沒人照應不行。他說想給老太太請個人,他就順帶照顧著,也能省點心。
我那時候還覺得他挺孝順,二話沒說就同意了。
保姆是我和彭正一起去勞務市場找的。
薛秀云,六十二歲,五保戶,說是退休教師,老家在彭正老家的隔壁縣。看著面相挺和善,話不多,做事利索。
她說她就一個人,沒什么牽掛,住家沒問題。
面試那天,彭正一直沒怎么說話。
我還以為他對薛秀云不太滿意,問他意見,他說“挺好的,就這樣吧”。
可我記得他說這話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衣角。
這個習慣我跟他結婚十八年,一共見過三次。
一次是他爸去世,一次是他第一次見我爸媽,還有就是那天。
我當時沒往心里去。
薛秀云搬進來的第一天,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做飯也好吃,口味偏清淡,正好合彭正的心意。他胃不好,吃不了太辣太油的東西。
我那時候還挺滿意的,覺得找對了人。
可漸漸地,我發現有些不對勁。
彭正變了。
變得沉默了,下班回來后經常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發呆。我問他在想什么,他說項目上的事,愁人。
可以前他從來不把工作上的情緒帶回家。
還有一件事讓我覺得奇怪。
薛秀云住在一樓的工人房,彭正的房間在二樓。
有幾次我半夜醒來上廁所,發現彭正不在床上。
我下樓去找,看見他站在走廊盡頭,望著薛秀云房間的方向發呆。
走廊里的燈沒開,他就那么直直地站著,像個影子。
我叫了他一聲,他嚇了一跳,說是睡不著,下來倒杯水。
可是倒水也不需要站在走廊上不動啊。
我問過他兩次,他都不耐煩地岔開了話題。
我心里開始有了疙瘩。
但我沒往壞處想。彭正這個人,老實本分,跟我在一起這么多年,從來沒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我以為是自己疑心病太重了。
直到那天晚上。
公司安排我去省城出差,本來說是四天,結果第三天下午事情就辦完了。我沒提前跟彭正說,想著給他個驚喜。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小區的路燈昏黃,我們家那棟樓的窗戶都是黑的。
我用鑰匙開門,輕手輕腳的,怕吵醒他們。
客廳的燈沒關,玄關的夜燈亮著。我把行李箱放在門口,換了拖鞋。
抬頭看了一眼客廳頂上的監控。
指示燈是滅的。
我以為是斷電了,沒在意。那監控裝了兩年了,偶爾也會出問題,我老公不是太會弄這些東西。
我去廚房倒了杯水,去了一趟洗手間,準備上樓睡覺。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樓下有動靜。
很輕,像是人說話的聲音,又像是腿碰到凳子的聲音。
我的腳步頓住了。
這都兩點了,誰還沒睡?
我轉身,光著腳,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客廳的沙發上,薛秀云靠坐著,身上披著一件外套。彭正彎著腰,手里端著一杯水,正在往她手里遞。
兩個人挨得很近。很近很近。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然后就是杯子摔碎的聲音。
玻璃碴子崩了一地,水花濺到我腳背上。涼意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
“你……不是后天才回來嗎?”彭正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
我看著薛秀云。她的臉色很白,嘴唇也有些發烏,像是剛生過病的樣子。她的手還保持著接杯子的姿勢,手指微微發顫。
“薛姨不舒服,我給她倒杯水。”彭正又補了一句,像是在解釋。
我還是沒說話。
我看著地上的玻璃碴子,又看看他們倆之間的距離。彭正的正裝還沒換,襯衫扣子只系了一半,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薛秀云的衣服倒是整齊的,但頭發有些亂,像是剛被枕過了。
“你……你先上去睡吧。”彭正的聲音有點急了,“我等下收拾。”
我轉身上了樓。
進了房間,關了門,沒有鎖。
我坐在床邊,手還在抖。
客廳的監控為什么會斷?
凌晨三點,老公給保姆倒水。
這算什么事?
我翻開手機,打開家里的監控軟件。歷史記錄顯示,從晚上九點開始,監控就斷了。
是被人拔了線,還是監控壞了?
我不敢往下想。
門外,彭正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越來越近。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輕輕地敲了敲門。
“雪怡?”
我沒應聲。
“你聽我說,真的是薛姨不舒服。她老毛病犯了,起來找藥,我看她站不穩,就扶了一把,順便倒了杯水。”
聲音有些急,也有些心虛。
他推門進來,站在床邊,看著我。屋里沒開燈,窗簾透進來一點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你要是不信,明天我帶你去問薛姨。”他低聲說,“我真的什么都沒做。”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誠懇,甚至帶著一點委屈。
可我心里那根刺,已經扎進去了。
“監控為什么斷了?”我問。
他愣了愣:“監控斷了?”
“你晚上九點之后沒動過監控?”
“沒……沒有啊。”
“那它怎么會自己斷?”
彭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的心,又涼了幾分。
02
那一夜我沒怎么睡。
彭正躺在我旁邊,翻來覆去的,也沒睡著。天亮前他可能是熬不住了,打了幾個哈欠,終于安靜了下來。
我一直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的畫面像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回放。
彭正的手、薛秀云的臉色、地上的碎杯子、滅掉的監控。
這些細節像拼圖一樣在我腦子里組合,一個比一個難看的圖案浮出來。
可我又覺得不甘心。
我們結婚十八年,一起苦過、一起熬過、一起買房、一起養兒子,他怎么可能干那種事?
天快亮的時候,我悄悄起了床。
客廳里的玻璃碴子已經收拾干凈了。地磚上還有水漬的痕跡,但已經干得差不多了。垃圾桶里有碎玻璃,還有一張擦過水的廚房紙巾。
彭正收拾的,還是薛秀云收拾的?
我站在廚房門口,朝走廊盡頭看了一眼。
薛秀云的房間門關著,一點聲音都沒有。
這時候,我聽見身后有動靜。
轉頭一看,薛秀云正站在走廊另一頭,看著我。
她身上穿著昨天的衣服,頭發扎起來了,臉色還是很差,但比昨晚稍微好了一點。
“馮姐。”她叫我,聲音有點啞,“昨晚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沒事。”我說,聲音干巴巴的,“聽說你身體不舒服?”
她點了點頭:“老毛病了,肝上有點問題。半夜疼得厲害,起來找藥,碰倒了凳子。彭先生聽見動靜下來看我,還給我倒了杯水。讓你誤會了,真是對不起。”
她說得很誠懇,語氣也平和。可我聽她說完,心里反而更亂了。
她說的跟彭正說的完全一樣。一字不差。
像是事先對好了詞一樣。
“你肝上有什么問題?”我問。
“就是……有點炎癥,不是什么大事。”她低下頭,“醫生說注意休息就行。”
“明天我陪你去醫院看看。”我說。
“不用不用,沒事的。”她連連擺手,“我自己能去。”
“我陪你去。”我又說了一遍,語氣強硬了一些。
薛秀云看了我一眼,沒再拒絕,點了點頭。
我轉身回廚房,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她的反應太鎮定了。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可是如果真的有事,彭正怎么會蠢到在家里干?凌晨三點,樓下客廳,他就不怕我醒來撞見?
除非……
除非根本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但監控斷了的那個洞,又怎么解釋?
我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閨蜜唐玉姝打來的。她是我大學同學,也是我在這座城市最親近的朋友。我們幾乎每個月都要見一面,聊聊天、吃吃飯。
“雪怡,你出差回來了?”她問,聲音帶著笑,“明天中午出來吃飯唄,我找了一家新開的火鍋店。”
“好啊。”我說,聲音有點虛。
“怎么了?聲音不對。”唐玉姝敏感地問。
“沒事,就是沒睡好。”我敷衍了一句。
“行,那明天中午見。”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發愣。
彭正下樓了。
他看見我站在窗前,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小聲說:“昨晚的事,我真的沒騙你。你相信我。”
我沒回頭,也沒說話。
“雪怡,我們這么多年了,你還不了解我嗎?”
這句話我聽他說過無數次。每次吵架、每次他做了什么讓我不那么高興的事,他就說這句話。
可是這句話,現在聽起來格外刺耳。
“你認識薛秀云多久了?”我忽然問。
彭正愣了愣:“半……半年啊,不是一起找的嗎?”
“我是說,在找她之前,你認識她嗎?”
彭正的臉色變了一下。
也就那么一瞬間,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不認識。”他說。
可他的聲音,有一點發抖。
03
彭正去上班了。
我請了一天假,沒去公司。
一個人在屋里坐了一上午,翻來覆去地想那些細節。
但我越想越亂,越想越覺得自己像個疑心病的潑婦。
我決定去查一查。
薛秀云說她老家在彭正老家的隔壁縣。
彭正的老家在石陽縣,隔壁是清平縣。
我記得她面試的時候說過,她是隔壁縣的人,無兒無女,一個人過了大半輩子。
我翻了翻她的應聘資料,上面寫著她以前在鎮上的小學當過老師,后來退休了就一個人過。
資料很簡單,沒有任何問題。
可我總覺得,太簡單了,反而不正常。
下午,我給彭正老家的一個遠房親戚打了個電話。那是我還在跟彭正處對象時認識的,叫彭大嬸,七十多了,住在石陽縣城里。
“喂,大嬸啊,我是雪怡。”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哎呀,是雪怡啊,好久沒見了,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彭大嬸的聲音挺熱乎的。
“大嬸,我跟你打聽個人。你們那邊有沒有一個叫薛秀云的?大概六十二歲,以前當過老師。”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薛秀云?”彭大嬸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有些遲疑,“你打聽她干什么?”
“是這樣的,我們家里請了個保姆,就是這個人。我想了解一下她的人品。”我說謊說得不太自然,但語氣還算穩。
“保姆?你家里請了她當保姆?”彭大嬸的聲音更奇怪了,像是什么東西卡在了喉嚨里。
“對啊,有什么問題嗎?”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大嬸?”
“哦,沒什么。這個人……我是有點印象。但她不是你們清平那邊的,她是我們石陽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石陽的?不是說她是隔壁縣的嗎?”
“不是不是。”彭大嬸頓了頓,“她年輕時候在我們石陽待過好些年,后來才搬走的。具體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那她以前當過老師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彭大嬸的語氣變得含糊起來,“雪怡啊,我覺得你還是別打聽太多了。保姆嘛,能干就行。”
“可……”
“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啊。有空帶彭正回來坐坐。”
她說完,不等我回答,就把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發呆。
薛秀云是石陽人。
彭正的老家也在石陽。
她面試的時候,明明說自己是隔壁縣的。她為什么要撒謊?
還有彭大嬸那含糊的態度,像是在隱瞞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薛秀云來的第三天,彭正突然把家里所有的相冊都翻了出來,說是要整理一下。
我問他怎么突然想起搞這個,他說“放在顯眼的地方不好,保姆看見不好”。
我當時覺得他小題大做,還笑他想太多。
現在想起來,他的反應確實有點反常。
我媽還在的時候,我每年都會做一本全家福相冊。里面除了我和彭正、兒子的照片,還有彭正老家的一些老照片。
那些老照片里,會不會有薛秀云和彭正的照片?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柜子、箱子、抽屜。
相冊不見了。
我明明記得上次過年收拾屋子的時候,它們還在茶幾下面的抽屜里。
我給彭正打了電話。
“彭正,家里那些相冊你放哪兒了?”
電話那頭的彭正沉默了兩秒鐘:“放車庫的柜子里了,怎么了?”
“你放車庫干嘛?”
“讓你干活利索點啊,占地方。”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你找相冊干嘛?”
“沒事,就是想看看志豪小時候的照片。”我隨口找了個借口。
掛了電話,我跑去車庫。
柜子里的東西堆得滿滿當當的,我翻了半天,終于在最底層找到了那摞相冊。
一本一本翻過去,我在里面找到了彭正老家的老照片。
彭正小時候的照片、他爸媽的照片、他考上大學時的合影……
里面沒有薛秀云。
我翻了一遍又一遍,確認了三遍。
確實沒有。
可我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幾張照片,好像被人專門抽走了。
我站在車庫里,合上相冊,心里越來越亂。
彭大嬸那含糊的話,薛秀云的假履歷,彭正的吞吞吐吐,還有昨晚那碎了一地的杯子。
這一切加在一起,像是把我推到了一條看不清前面的路上。
我低頭看著相冊封皮,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層灰。
就在我準備把相冊放回去的時候,我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件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老式的鐵盒子,銹跡斑斑的,蓋子半開著。
我抽出來,打開蓋子。
里面是一疊發黃的票據,還有一張卷了邊的舊照片。
照片上,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抱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兩個人笑得燦爛。背景是一棵大槐樹,像是農村的老院子。
女人的眉眼很耳熟。
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半天,腦子里忽然閃出一個人來。
薛秀云。
那個年輕女人,是薛秀云。
而那個男孩……雖然只有十幾歲,但那張臉,我太熟悉了。
是彭正。
我的老公,彭正。
04
我的手抖了。
照片從指縫間滑落,掉在地上。我彎腰撿起來,又盯著看了好幾遍。
沒有錯。
那眉眼,那輪廓,跟我老公彭正十幾歲時一模一樣。
薛秀云抱著的那個男孩,就是彭正。
背面有什么東西?我把照片翻過來。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字,已經有些模糊了:“小兒彭正,十二歲生日留念”。
我靠在車庫的墻上,腿有些發軟。
薛秀云是彭正的媽。
她不是保姆,她是他親媽。
可彭正為什么要騙我?
他說他爸媽早就離婚了,他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改嫁去了外地,再也沒有聯系過。他說他對他媽沒有感情,從來沒有想過要再見到她。
可現在,他媽以保姆的身份住在我家,他假裝不認識她。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照片塞進口袋,鎖好車庫的門,回了屋里。
薛秀云正在廚房里擇菜,看見我進來,抬頭笑了一下:“馮姐,晚上想吃什么?”
“隨便。”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薛姨,你以前是在石陽待過?”
她擇菜的動作頓了頓:“石陽?沒有啊,我老家是清平的。”
“可我聽說你年輕時候在石陽待過好些年。”
薛秀云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哦,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有個親戚在石陽,去住過一段時間。”
“做什么?”
“就是幫親戚看孩子,待了幾年。”
“那你認識彭正嗎?”
薛秀云手里的菜葉子掉了一根。她低頭撿起來,動作有些僵硬:“彭先生?認識啊,這不是你家先生嗎?”
“我是說,在來我家之前,你認識他嗎?”
廚房里安靜了幾秒鐘。
擇菜的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但薛秀云的手不動了。
“不認識。”她說。
聲音很輕。
可她的眼睛沒有看我。
“薛姨,我再問你一遍。”我的聲音有點發抖,“你到底認不認識彭正?”
薛秀云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難過,又像是愧疚。
她張了張嘴,剛想說話——
“砰”的一聲。
客廳的門被人推開了。
彭正站在門口,西裝還沒換,領帶歪了,滿頭是汗。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薛秀云身上,然后才轉向我。
“雪怡,你跟我來一下。”他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客廳。
他的力氣很大,胳膊被他抓得生疼。
“你干什么?”我甩開他的手。
“你先別問了。”他的聲音很低,“我跟你解釋,但你不要去問她。”
“解釋什么?”
“解釋……”彭正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解釋為什么她是我媽。”
我愣住了。
雖然我已經猜到了這個答案,但聽到他親口說出來,還是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你……你知道我是你媽,還讓她在家當保姆?”我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騙了我半年?”
“雪怡,你聽我說……”
“聽你說,你是怎么把你親媽弄進家里的?還是聽你說,你是怎么瞞著我的?”
彭正低下頭,聲音很低很低:“她得了癌癥,肝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我的火氣突然被這幾句話澆滅了一半。
“什么?”
“我是半年前才知道的。”彭正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她托人找到我,說她活不了多久了,想見我。我過去看了她一眼……她的樣子,跟我記憶里完全不一樣了。”
他抹了一把臉:“那一刻我心軟了。你知道我恨她恨了多少年。可她快死了。我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醫院里。”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的聲音還是很大,“你可以跟我說實話!”
“我怕。”彭正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我害怕你不同意。我也害怕……不知道怎么面對她。”
“所以你讓她來家里當保姆?”
“我就是想讓她最后的日子,離我近一點。”
我靠在墻上,腦袋里亂成了一鍋粥。
這算什么?
他的親媽得了絕癥,他不敢告訴我,就讓她當了保姆。
他想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可他連一句“媽”都不敢喊出來。
他讓她低頭伺候我、伺候兒子,自己卻站在走廊上,遠遠地看著她的房間。
“雪怡……”彭正伸出手,想碰我的肩膀。
我躲開了。
“讓我一個人待著。”我說。
我轉身走出了客廳,沒有回頭。
05
我在小區里走了很久。
春天的風還有點涼,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里的亂。
我越想越氣,可氣過之后,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涌上來。
彭正的媽,薛秀云,她到底經歷了什么?
她為什么在彭正那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
她現在又為什么回來?
是因為病得快死了,良心發現了嗎?
還是她從來就沒有忘記過那個兒子?
我走累了,坐在小區涼亭里的長椅上。
手機響了,是唐玉姝打來的。
“喂,雪怡,明天的火鍋還去嗎?”
“去。”我說,“現在去。”
“現在?天都黑了。”
“我現在就想見你。”
唐玉姝聽出我聲音不對,也沒多問:“行,你在哪兒?我接你。”
半個小時后,我們坐在一家湘菜館里,面前擺著幾道菜。唐玉姝看著我,放下筷子:“說吧,到底什么事?”
我把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說了一遍。
唐玉姝聽完,愣了好半天。
“你是說,那個保姆是你老公的親媽?”
“嗯。”
“癌癥晚期?”
“你老公不敢跟你說,就讓她以保姆的身份住進家里?”
唐玉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慢慢放下。
“你老公這個人……”她想了半天,只憋出這么一句話,“太能扛了。”
“十八年了,他從來沒跟你提過他家里的事。你看他那副模樣,挺正經的一個人,其實心里邊藏著多少東西啊。”唐玉姝嘆了口氣,“他要是不在乎他那個媽,根本不會把她接回來。他想認她,但他不知道怎么認。”
“那他就該騙我嗎?”我咬著嘴唇說。
“他不是為了騙你,他是怕。”唐玉姝的目光變得有些深,“怕你不同意,怕你嫌棄他媽,怕這件事把他現有的生活都砸碎了。”
“我是那種人嗎?”
“他不是怕‘你是那種人’。”唐玉姝看著我,“他是太在乎你了,才怕你有一點點的動搖。”
“雪怡,你想想,他要是真的不在乎你,他完全可以把這事兒攤開來,讓你自己決定。他偏不。他把所有的壓力都扛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搞得像個壞人。”
“可我還是覺得難受。”我低著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是他老婆,他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說?”
“因為有些話,說出來比藏著還難。”唐玉姝給我夾了一塊肉,“吃吧,吃飽了再想。”
我拿起筷子,夾起那塊肉,放進嘴里,卻嘗不出什么味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客廳的燈亮著,彭正坐在沙發上,沒有看電視,沒有玩手機,就那么直直地坐著。
薛秀云的房間門關著,燈也是亮的。
“你回來了。”彭正站起來,“吃飯了嗎?”
“吃了。”我放下包,走到他面前,“我明天想跟你聊聊,關于你媽的事。”
彭正的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好。”
我轉身上樓,走到樓梯的中間,又停下來。
“彭正。”
“嗯?”
“她……薛秀云,她為什么當年丟下你?”
彭正在樓梯下面,安靜了很久。
“因為我家太窮了。”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我爸在礦上出了事故,雙腿截癱。她要掙錢養家,就去城里當了保姆。”
“那后來呢?”
“后來她一直沒有回來。”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下雨了。
雨點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回頭看了彭正一眼。他站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明天再說吧。”我說。
他點了點頭。
我回了房間,關上門,卻沒有睡。
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彭正已經不在床上了。
我下樓,看見薛秀云正在廚房里忙活。她背對著我,瘦弱的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單薄。
“薛姨。”我叫了一聲。
她轉過頭,看著我:“馮姐,醒了?早飯做好了。”
“你坐下來。”我拉開餐桌的椅子,“我有些話想問你。”
薛秀云愣了一下,擦了擦手,走過來坐下。
“我知道你是誰了。”我直接說。
她沒有躲閃,只是低下頭:“彭正跟你說了?”
“他說了一點。但他沒有告訴我當年的事。”
薛秀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沉的。
“我年輕的時候,家里窮得揭不開鍋。”她開了口,聲音像是穿過了三十年的風沙,“彭正他爸在礦上出了事,從此躺在床上。我一個人,要養他,還要養一個癱瘓的男人。”
“我沒辦法。我只能出去掙錢。那時候城里當保姆掙得多,我就去了。”
“可我沒想到,我一走,他爸就受不了。他覺得我是在外面有了人,才拋棄了他。他整天喝酒,喝醉了就打彭正。后來……”她的聲音哽咽了,“后來他就去世了。”
“那你怎么不回來?”
“我回來過。”薛秀云抬起頭,眼眶紅了,“我回來的時候,彭正已經十七歲了。他站在家門口,看著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他讓我走,說他不認識我。”
“從那以后,我就沒敢再來。”
她低下頭,雙手交握,指節發白:“我這輩子,對不起他。他爸死的時候我不在身邊,他一個人扛了那么多。”
“可半年前,醫生說我得了這個病,活不了多久了。我心里想,至少要見他一面。至少讓他知道,當年我不是不要他。”
“雪怡,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我沒有資格當他的媽,更沒有資格來打擾你們的生活。可我就是……就是想在他身邊,再待一段日子。”
她說著,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落在桌面上。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以后你就在這兒住著。”我說,“不用再當保姆了。”
薛秀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
“我也不為難你,你該吃吃該喝喝。彭正那里,我會跟他說。”
“雪怡……”她叫了我的名字,聲音有些顫抖。
“以后叫兒媳婦。”我說,“你不能一輩子都見外。”
薛秀云捂著臉,哭得像個小孩。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哭了,我晚上還要上班呢。”
她抬起頭,抹了抹眼淚,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我給彭正打了個電話,說晚上有事要跟他談。
他答應的很干脆。
可我沒等到他回來。
晚上七點,我打電話過去,沒人接。
八點,還是沒人接。
九點,我準備報警了,門突然被敲響了。
鄰居蕭廣德站在門外,臉色很不好看。
“雪怡,你快去市醫院,彭正出事了!”
我腦袋嗡的一聲。
“怎么了?”
“他在工地上摔下來了。”
07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趕到醫院的。
只記得一路上跑了不知道多少次紅燈,手抖得連方向盤都握不穩。
手術室的燈亮著,紅色的,刺眼得很。
薛秀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出聲。
“怎么回事?”我問。
“工地上的腳手架塌了,他掉下去了。”蕭廣德在旁邊說,“說是摔到了頭……”
我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那一夜,漫長得像一輩子。
我坐在手術室門口,眼睛死死盯著那盞紅燈。薛秀云坐在我旁邊,一句話也不說。她的背彎著,像一棵被風吹折的老樹。
凌晨三點的時候,手術室的燈滅了。
門打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了口罩。
“手術還算順利,他在ICU觀察,明天早上如果能醒過來,基本就沒事了。”
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于抓住了岸。
薛秀云坐在椅子上,雙手合十,嘴里念叨著什么。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骨頭硌得我的手生疼。
“他不會有事的。”我說。
“我知道。”她點點頭,眼淚簌簌地往下掉,“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天亮了的時候,ICU的護士出來說,彭正醒了。
我跑進去,薛秀云也跟著。
彭正躺在病床上,頭上包著紗布,臉色白得像紙。看見我們倆一起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們……怎么一起來了?”
“你摔成這樣,我不能一個人來?”我紅著眼睛說。
“媽。”彭正忽然叫了一聲。
薛秀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媽。”他又叫了一遍,聲音有些啞,“你……你別哭了。”
薛秀云捂著臉,放聲哭了出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淚也跟著斷了線一樣地往下掉。
這一聲“媽”,他藏了整整三十年。
08
彭正在醫院里住了一周。
這一周,薛秀云每天都來。她一大早就起來,熬好粥,裝進保溫桶里,拎到醫院來。
她不再叫我“馮姐”,改口叫“雪怡”。彭正叫她“媽”,她答應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笑,像是怕這一切是夢,醒來就沒了。
彭正出院的那個下午,我把薛秀云叫到了陽臺上。
“媽。”我開口叫了一聲。
薛秀云的身子明顯抖了一下。
“以后您就別再忙活了。家里的事,我來干。”
“不行不行,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她擺著手。
“您身體不好,就別逞強了。”我拉住她的手,“您是彭正的媽,也就是我媽。這個家,您得待著舒服才行。”
薛秀云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等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又紅了。
“雪怡,你是個好媳婦。”
“您是個好婆婆。”我說,“只是來得晚了一點。”
她笑了,笑得滿臉都是淚水。
那天晚上,彭正坐在沙發上,薛秀云坐在他對面。
我端了水果出來,放在茶幾上。
彭正拿起一塊蘋果,遞給薛秀云:“媽,你吃。”
薛秀云接過來,咬了一口,然后低下了頭。
我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有些東西,錯過了三十年,就算現在找回來了,也不是原來的樣子。
但總比永遠錯過強。
09
薛秀云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醫生說,她的肝癌已經擴散了,保守治療也只能延長幾個月。
彭正辭了工地上的一些活,每天早早回來,陪她吃飯、聊天、曬太陽。
薛秀云有時候精神好一點,就坐在陽臺上,給彭正講他小時候的事。
她說他小時候很調皮,爬到樹上去摘柿子,結果摔下來,把門牙磕掉了一顆。
她說他上學的時候成績很好,每次考試都是全班第一。
她說他爸還在的時候,一家三口雖然窮,但日子過得還算熱鬧。
彭正聽著,有時候笑,有時候不說話。
我有時候坐在房間的門口,偷偷聽他們說話。
那是兩母子失散三十年后,最珍貴的時光。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來,發現彭正不在床上。
我下樓去找,看見他站在薛秀云的房門口,門虛掩著,里面亮著燈。
他沒有進去,就那么站著。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后。
“媽睡著了。”他說,聲音很輕。
“你怎么不進去?”
“我怕吵醒她。”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晶晶的,“她睡得很淺,一吵就醒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涼。
“雪怡。”他忽然開口,“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讓她留下來。”
我靠在他肩膀上,沒有說話。
窗外的月亮很圓,掛在半空,明晃晃的。
“明天我請假,咱們一起去公園走走吧。”我說,“趁她現在還能走。”
彭正點了點頭。
10
八月的最后一天,薛秀云走了。
走得很安靜。
那天下午,彭正請了假,守在她床邊一個下午。
我去給她送水的時候,看見他握著她的手,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媽,你累不累?要不要喝點水?”他小聲問。
薛秀云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彭正把耳朵湊過去,聽了幾秒鐘,然后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又過了一會兒,薛秀云閉上了眼。
彭正跪在床前,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門口,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葬禮辦得很簡單,全是自家人。
我把那張老照片擺在靈堂上。
照片里,年輕的女人抱著十二歲的彭正,笑得很燦爛。
鄰居蕭廣德來上香,看著照片嘆了口氣:“她這一輩子,活得不容易。”
我沒說話。
彭正站在我旁邊,看著那張照片,眼神有些空。
“她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我轉頭看著他,“她說她不是一個好媽媽。”
彭正沉默了很久。
“她是一個好媽媽。”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只是運氣不好。”
那天晚上,我翻出結婚證,看了很久。
結婚十八年了,一關一關地過來。
我們都不完美。但至少,我們都還在。
我把結婚證放回抽屜里,躺到床上。彭正已經睡了,呼吸均勻,眉頭卻皺著。
我伸手,輕輕撫平他的眉間。
他翻了個身,下意識地握住了我的手。
窗外,月亮又圓了。
和一個月前那個晚上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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