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振 ：“老己”的幾隨意

退休后的日子，仿佛被誰按下了慢放鍵，時鐘的滴答聲不再催命似的趕著人往前走；我管這叫“‘老已’的‘幾隨意’”，自己“幽”自己一默。倒不是真老得動彈不得或不想動了，只是終于學會把“規矩”和“按部就班”這六個字從字典里抹了去，一切變得自在、隨意罷了。

退休將近一年，隨意起睡是第一樁自在的事。再不用聽那鬧鐘撕心裂肺的嚎叫，再也不用臉都不洗急匆匆趕去單位開早會。天光大亮時，眼皮還沉甸甸地粘著。窗簾縫里漏進一線陽光，暖洋洋地爬在枕邊，像只慵懶的貓。我翻個身，把被子往肩頭攏一攏，任憑思緒在半夢半醒間飄蕩，恍惚而慵懶。有時是昨夜夢里未散盡的片段，有時是窗外鳥雀的啁啾。直到肚子咕嚕嚕地抗議，才慢悠悠地支起身子，看一眼床頭柜上的鐘——嗬，都快九點半了。這在退休前是不可想象的事，如今卻成了最尋常的享受，幸福感頓時浸潤全身。

隨意穿搭更是退休后的常態，甚至讓人生出妙趣橫生的感覺。衣柜里那些筆挺的西裝、鞋柜里那些锃亮的皮鞋，早被打入冷宮。現在最得寵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衫，磨出毛邊的沙灘短褲，穿在身上像被巨大的云朵裹著，寬大、輕松。有時下身穿一條寬松的運動褲，腳踩一雙老北京布鞋，走到菜市場去，賣菜的大姐都夸：“老楊，今兒您好精神呀！”我咧嘴一笑，心里明白，這“精神”不過是自在、隨意罷了，不用正兒八經、西裝革履出現在公眾場合。我有時稀里糊涂，把孫兒落在家里的、去泡泡池蹦迪的小恐龍襪子套在腳上，去到小區的公園逛半天，任何人沒有看岀來我的“洋相”，倒是我自己先笑個不停。

隨意吃喝最是愜意。退休后，不用再趕時間往嘴里塞面包，也不用應酬時假惺惺地勸酒。吃喝更不用避嫌。在單位上班時，家鄉來了朋友，自己掏錢在酒店的餐廳請吃頓飯，還要遮遮捂捂，時總擔心別人拍照，說是“公款吃喝”，“揩公家油水”，現在吃喝想在哪里吃就在哪里吃，根本不擔心違反什么規定，有時甚至還認為是提振消費、搞活經濟之舉。即使在家里，早餐可以是一碗白粥配醬菜，慢慢喝，讓米香在舌尖化開；也可以是昨天剩下的半塊蛋糕，配上新泡的龍井。午飯時分，若是太陽好，就端著碗坐在院子里，邊吃邊翻著書，吃一口，看幾行書，輕嚼慢咽，隨意、暢快。菜式也隨性得很，有時饞了，就買幾斤土豬骨頭，慢火細燉，讓肉香從中午飄到傍晚；有時懶了，買一斤速凍餃子，煮好了滴兩滴香油，撒一把蔥花，也吃得心滿意足，散漫隨意。

隨意玩樂更有趣。年輕時想學又沒時間學的口琴，如今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吹起來了。雖然口琴聲常常走調，左鄰右舍卻都寬容得很，偶爾還隔著防護網喊一聲：“老楊，您還挺逍遙的呀！再來首軍歌吧！”我便愈發得意，搖頭晃腦地吹著，進入到了左右無人的境地，有時仿佛感覺自己就是那街頭賣藝的民間藝人，無拘無束。有時也教小孫子唱歌，三歲半的已小孫子已會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我的祖國》等五、六首歌曲，嫩稚的歌聲在廳里、小區里飛揚。不用帶孫子時，我有時約上三五老友去公園打摜蛋或麻將，輸贏全不放在心上，只圖個熱鬧。有時時甚至一個人坐在珠江邊發呆，看江面上的漩渦一圈圈散開，看江鷺、野鴨悠閑地劃水、戲嬉，頓覺自己也仿佛是江鷺、野鴨一只，咨意縱橫在天地間。

隨意創作更是晚年的一大樂事。上班時，忙忙碌碌，寫一篇文章偷偷摸摸，生怕別人說“不務正業”，而且總是斷斷續續寫幾天才能寫完一篇文章。現在可好，閑時成塊，調用隨意，可以在桌旁一坐就是幾個鐘點，寫文章思路連慣，一氣呵成，前后呼應。有時候，想到哪兒，寫到哪兒隨心所欲。有時候靈感來了，半夜爬起來寫一遍，寫完再睡覺。這種折騰，從前是奢侈，如今卻是家常便飯，這都是退休后賜予的隨意與樂觀行為，不妨礙任何人和單位的事。

來回隨意。我的故鄉在大別山里，耄耋之年的父母還在那里生活。退休前，回去一趟，往往要下好大決心，還常常為請不到假而苦惱。如今可“隨意”了，說走就走，不用跟誰打招呼和請假了。故鄉是“臍帶”，我精神的韁繩永遠系在故鄉的土坯墻上，真心真情永遠傾注在故鄉的山水間。現在，我每一兩月就回去一趟故鄉，來去如風，信馬由韁。

退休后幾個“隨意”，看似隨意而興，實則是順從我心，順勢而為。“老己”認為這是人生的一種福利，是比退休金還有份量和意蘊的快樂禮物。退休一年來，我的煙火生活和平凡日子就這樣慢慢流淌著、消散著，不疾不徐，不緊不慢，逍遙自在，“星期”的概念在腦海里被抹掉，現在天天都是星期天。當然，隨意，不是懶散，不是拖沓，更不是隨隨便便對付生活、對付未來，而是讓人懂得：人生最難得的，是學會與自己和解，與世界溫柔相處，看淡事、看重人。并在這些隨意的時光里，一個人要能靜下來聽見風聲，聞到花香，嚼到米香，看到星辰大海，看見生活的本來面目。我甚至覺得，“老己”最好的狀態是:四肢有力，腳上有路，眼中有光，口中有德，心中有愛，腦中有畏，手上有錢，身邊有伴，床上有夢，精神有趣，愛好有恒，靈魂有依。而這些都與個人的品性和上述幾個隨意相關聯，不可小覷。

2026年6月10日

☆ 本文作者簡介：楊德振，男，65年出生，祖籍湖北麻城，客居廣州。工商碩士，中共黨員，復轉軍人，企業高管(剛退休)。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廣東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光明日報》《讀者》《意林》《思維與智慧》《南方日報》《廣州日報》《羊城晚報》等報刊；出版文藝著作八部、企業管理論著二部；大部分著作被國家圖書館、各省圖書館、國防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中山大學等單位和高等學府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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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