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
【時間：2077年秋 山江穹頂城中心廣場 人物：張驍、成鳳、劉龍、黃瓜、梁尚、圍觀民眾】
風卷著火山灰落。
廣場聚了三萬人。
臨時搭的鐵皮演講臺架在斷碑上。
斷碑是十年前大崩潰時砸的，刻著“山江人民廣場”的字缺了一半。
張驍走上臺。
右眉的疤痕在聚光燈下發亮。
他穿洗得發白的宇航服，左胸別著皺巴巴的IEPF徽章。
臺下靜了。
成鳳舉著相機擠在最前排，鏡頭對準他的臉。
她左手腕的機械表走得穩，秒針“咔噠”響。
張驍抬手按了按麥克風。
電流聲刺啦響。
“我是張驍。”
聲音傳遍廣場每個角落，連外圍端著槍的掠奪者打手都停了動作。
“我從柯伊伯帶回來。”
“72小時后，地核共振會把地球撕成碎片。”
臺下炸了鍋。
有人哭，有人罵，有人蹲在地上抓頭發。
張驍壓了壓手。
“我聯系了澤塔星系369部落。”
“他們帶了凈化武器，帶了能容百萬人的方舟。”
“他們幫我們重建地球。”
三秒死寂。
接著是掀翻屋頂的歡呼。
有人把防毒面具扔上天，有人抱著身邊的陌生人哭。
成鳳按快門的手頓了。
她盯著張驍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救世主的光。
只有壓不住的顫。
像藏著燒紅的鐵。
人群突然分開一條道。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響。
劉龍走在最前面。
他穿黑皮衣，左臉一道刀疤從眉骨拉到下頜，身后跟著二十個端脈沖步槍的打手。
二把手方劑沒跟來。
親信黃瓜扛著個金屬箱子，亦步亦趨跟在他右后方。
劉龍踏上演講臺臺階。
木板吱呀響。
張驍沒動。
手垂在身側，指節繃得發白。
劉龍走到他面前，咧嘴笑，金牙在燈光下反光。
“張宇航員。”
他遞過一支煙。
煙是大崩潰前的特供，濾嘴沾著點火山灰。
張驍沒接。
“劉首領有話直說。”
劉龍把煙叼在自己嘴里，黃瓜湊上來點火。
他吸了一口，煙圈吐在張驍臉上。
“爽快。”
他抬了抬下巴，黃瓜把金屬箱放在兩人中間的鐵皮桌上。
箱蓋彈開。
里面是一摞摞量子信用點，還有半塊閃著藍光的鈾礦石。
“穹頂城的水、糧、能源，現在都是我劉龍的。”
“外星人來了，咱們合作。”
“資源我壟斷，技術你出。”
“重建之后，你當你的全球議長，我當我的地下皇帝。”
“五五分成。”
臺下靜得能聽見灰落的聲音。
成鳳的相機鏡頭對準箱子里的鈾礦石。
她認得那東西。
是去年掠奪者搶核電站時丟的那批，純度夠造三枚臟彈。
張驍掃了一眼箱子。
抬眼看向劉龍。
“不合作。”
三個字。
砸在鐵板上響。
劉龍臉上的笑僵了。
“你說什么？”
“我說，不合作。”
張驍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重建之后，水、糧、能源，全歸公。”
“沒有壟斷，沒有皇帝。”
“誰也不能拿人命換錢。”
劉龍盯著他看了三秒。
突然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震得鐵皮桌嗡嗡響。
他突然抬手。
“砰！”
槍聲炸響。
子彈擦著張驍的耳朵飛過去，打在身后的旗桿上，濺起火星。
臺下瞬間亂了。
人擠著人往出口跑，哭喊聲、腳步聲混在一起。
成鳳沒動。
舉著相機繼續拍。
鏡頭里，劉龍的槍頂在張驍的額頭上。
槍口還冒著煙。
張驍沒躲。
眼睛眨都沒眨。
“你他媽別給臉不要臉。”
劉龍的聲音壓得低，帶著狠勁。
“你以為外星人是來當活菩薩的？”
“沒有我劉龍點頭，你連穹頂城的門都出不去，還重建？”
“我今天把話放這。”
他手指扣著扳機，指節泛白。
“這合作，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不然我讓你活不到明天太陽升起來。”
“我要你的命。”
張驍盯著他的眼睛。
突然伸手，把頂在額頭的槍推開。
“我張驍的命，在太空飄了十年，早就不是自己的。”
“你要，隨時來拿。”
“但想壟斷資源，拿普通人當墊腳石，不行。”
他抬手指了指臺下擠在墻角、抱著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懷里的孩子臉燒得通紅，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這些人活了十年，吃配給霉面包，喝過濾的酸雨，不是為了給你當牛做馬的。”
劉龍的臉沉得像水。
他收回槍，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停下。
沒回頭。
“張驍，你會后悔的。”
“三天之內，我讓你知道，在山江城，誰說了算。”
他帶著打手走了。
金屬箱還放在桌上，藍光映著張驍的臉。
梁尚帶著特別警察總隊的人擠上臺，擋在張驍身前。
“張工，我們派兩個人保護你。”
張驍搖了搖頭。
“不用。”
他彎腰把金屬箱合上，遞給梁尚。
“信用點拿去買糧，鈾礦石送核電站，給穹頂城供電。”
梁尚愣了。
“這……這是劉龍的東西？”
“現在是公產。”
張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下臺。
成鳳迎上去。
把相機塞回包里，遞給他一瓶過濾水。
“你剛才不怕？”
張驍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順著下巴流進宇航服領口。
“怕。”
“但怕也得拒。”
他抬眼看向廣場邊緣的高樓。
樓頂上有個黑影閃了一下，是端著狙擊槍的掠奪者打手。
“劉龍不會善罷甘休。”
成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皺了眉。
“你剛才演講的時候，我看見方劑在人群里。”
“他沒跟劉龍站一起，一直在跟一個穿銀袍子的人說話。”
張驍的手頓了。
“銀袍子？”
“對。”成鳳點頭，“臉藏在兜帽里，皮膚是銀色的，像金屬。”
張驍右眉的疤痕跳了一下。
是卡倫的人？
不對。
他跟卡倫約定的降落時間是后天。
提前來的人，是誰？
他突然想起返航前，卡倫在通訊里說的話。
“我們的人，已經提前在地球等你了。”
當時他以為是先遣隊做環境勘測。
現在看來，沒那么簡單。
“走。”張驍拉了成鳳一把，“回公寓。”
兩人逆著散場的人群往廣場外走。
路過墻角的時候，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突然站起來，攔住張驍。
她撲通跪下，把懷里的孩子往前遞。
“張宇航員，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他燒了三天了，配給的藥早就吃完了。”
孩子臉燒得通紅，嘴唇爆著皮，呼吸微弱。
張驍趕緊蹲下來，把她扶起來。
他從宇航服內側口袋摸出一支抗生素針劑。
那是他從星塵號帶下來的，本來留著應急的。
他拆開包裝，給孩子打了針。
“明天去臨時醫療點找我，我讓醫生給孩子做檢查。”
女人哭著磕頭，額頭磕在碎石頭上出血。
張驍把她扶起來，塞給她兩包壓縮餅干。
“會好的。”
他轉身走的時候，沒看見。
人群外，穿銀袍子的人站在陰影里，把剛才的畫面全錄了下來。
那人的手指是流動的液態金屬，指尖閃著藍光。
他對著手腕上的通訊器低聲說話，聲音是金屬摩擦的質感。
“目標拒絕黑幫合作。”
“情感波動值過高，符合‘意識優質礦’標準。”
“建議提前啟動采樣程序。”
通訊器那頭傳來卡倫的聲音，沒有情緒。
“等。”
“等他把凈化武器啟動，等所有人都聚到方舟周圍。”
“到時候一次性收割。”
銀袍子應了一聲，融進黑暗里。
張驍和成鳳走到廣場出口。
黃瓜靠在路邊的破車上等他們。
見張驍過來，他扔過來一個東西。
張驍伸手接住。
是一顆子彈。
彈頭刻著個“龍”字。
“我們龍哥說了，這是給你的見面禮。”
黃瓜叼著煙，笑得流氣。
“下次這顆子彈，就不是打旗桿了。”
他拉開車門，發動車子，尾氣噴了兩人一臉。
車開走了。
成鳳皺著眉拍掉身上的灰。
“劉龍這是明著威脅了。”
張驍把子彈攥在手里，金屬硌得掌心生疼。
“他不是最麻煩的。”
他抬頭看向天空。
火山灰遮著星星，看不見深空的方向。
“剛才那個銀袍子，才是。”
兩人沿著街道往公寓走。
路邊全是搭著塑料布的臨時窩棚。
窩棚里漏出昏黃的燈光，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哄孩子，有人在低聲哭。
一個穿破校服的小姑娘蹲在路邊，拆一個舊收音機。
藍頭發，背著裝滿零件的破背包，腰間別著一把自制的電磁槍。
是林小雨。
她抬頭看見張驍，愣了一下。
手往懷里塞了個東西。
張驍瞥見那東西閃了一下。
是IEPF的警官證。
封皮上燒了個洞，露出里面的照片。
是張曉宇。
張驍的腳步頓了。
林小雨趕緊把東西塞回懷里，抱起收音機就跑，拐進巷子沒影了。
成鳳疑惑：“那小姑娘是誰？”
“拾荒的。”張驍收回目光，聲音有點啞，“經常在這一片拆舊零件。”
他沒說。
剛才那警官證上的照片，他認得。
是曉宇28歲那年拍的證件照，右耳后的胎記露了一點邊。
那證件，曉宇犧牲那天，帶在身上。
怎么會在一個拾荒小姑娘手里？
他心里沉了一下。
七年前緝毒隊給的通知說，曉宇的尸體在爆炸里燒得只剩警徽。
現在警官證突然出現。
是有人故意放的？
還是曉宇根本沒死？
他摸了摸右眉的疤痕。
那是當年送曉宇去警校報到時，出車禍留下的。
當時曉宇坐在副駕，流著血給他擦傷口，說“爸，等我畢業，我保護你”。
成鳳看出他不對，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了？”
“沒事。”張驍把那顆子彈揣進兜里，“走吧，回去再說。”
兩人走到公寓樓下。
張驍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
窗戶開著一條縫。
他出門前，是關死的。
“有人來過。”
他把成鳳護在身后，摸出腰里的電擊槍，輕手輕腳往上走。
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走到三樓門口。
門鎖是開的。
鎖芯上有新鮮的劃痕，是專業工具撬的。
張驍推開門。
客廳里沒人。
地下室的門虛掩著，漏出一點白氣。
那是放金屬恒溫盒的房間。
他心里一緊。
快步走過去推開門。
恒溫盒放在架子上，蓋子關得好好的。
溫度顯示屏跳著零下196度。
沒被動過。
張驍松了口氣。
突然，桌上的方舟控制臺亮了。
屏幕跳著亂碼。
他走過去，手指按在鍵盤上。
亂碼慢慢拼成一行二進制代碼。
他看得懂。
是摩斯密碼轉的二進制。
三短一長。
是SOS。
代碼最后跳出來三個字。
“爸爸，危險。”
是曉宇的語氣。
張驍的手指僵在鍵盤上。
血一下子沖到頭頂。
成鳳站在門口，看見屏幕上的字，臉色白了。
“這……這是誰發的？”
張驍沒說話。
他盯著屏幕。
代碼還在跳。
“劉龍和外星人有交易。”
“凈化武器程序被改了。”
“別啟動。”
屏幕突然黑了。
控制臺冒起白煙，燒了。
房間里只剩恒溫盒運轉的嗡嗡聲。
張驍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曉宇還活著。
她的意識，在網絡里。
那七年前的犧牲，是假的？
他突然想起返航前截獲的澤塔星系加密信號里，夾雜的一段微弱量子波動。
當時他以為是宇宙噪音。
現在看來，是曉宇發的預警。
樓下突然傳來爆炸聲。
“轟！”
整棟樓晃了晃。
窗戶玻璃震碎了，碎渣濺了一地。
張驍沖到窗邊往下看。
他選的外星接待站方向，火光沖天。
黑煙卷著火星往上飄。
街上有人喊。
“掠奪者炸了接待站！”
“張驍引外星人來炸地球了！”
“打死賣國賊張驍！”
張驍皺緊眉。
劉龍動手這么快。
他轉身拿起桌上的通訊器，撥給梁尚。
電話剛接通，那頭傳來梁尚急促的聲音。
“張工！不好了！”
“劉龍在全穹頂城放全息投影，說你跟外星人簽了賣球協議，要拿所有人的命換外星技術！”
“現在街上全是游行的人，要沖去公寓抓你！”
“管理局剛發了通緝令，說你是叛國者！”
張驍看向窗外。
遠處的街道上，舉著火把的人正往這邊涌。
喊聲震天。
“打死張驍！”
“滾出地球！”
成鳳走到他身邊，把錄音筆和防輻射面罩塞進背包。
“走。”
“從消防通道走，去我之前租的安全屋。”
張驍沒動。
他看著架子上的恒溫盒。
看著燒黑的控制臺。
看著屏幕上殘留的“爸爸，危險”四個字。
他突然明白。
從他決定返航的那一刻起，就進了一個局。
劉龍要壟斷資源。
卡倫要收割意識。
還有藏在暗處的蓋亞，藏在網絡里的曉宇。
每一方都在等他落子。
他拿起那個刻著“曉宇”的恒溫盒，背在身上。
重量壓得肩膀一沉。
“走。”
他拉開消防通道的門。
樓下的喊聲越來越近。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他摸了摸兜里那顆刻著“龍”字的子彈。
劉龍要他的命。
卡倫要他的命。
說不定藏在暗處的其他勢力，也要他的命。
但他不能死。
他要找到曉宇。
要知道七年前的真相。
要把那些想把人類當礦、當奴隸的人，全部拉下來。
消防通道的樓梯往下延伸，黑得看不見底。
張驍邁下第一步。
成鳳跟在他身后，手里攥著那只刻著“真相高于一切”的機械表。
遠處的天空，有銀色的光點閃了一下。
是卡倫的先遣艦隊，已經進了大氣層。
風從消防通道的窗戶吹進來，帶著火山灰的味道，還有一點硝煙味。
張驍的腳步聲在樓梯間響。
沉穩，堅定。
人類的自救，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沒人知道。
此刻的中心廣場演講臺底下，方卻正帶著人安裝量子炸彈。
炸彈的引爆器，和劉龍的心跳綁定。
方劑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給卡倫發消息。
“張驍已經被通緝。”
“三天后凈化武器啟動，我會把程序改成攻擊平民區。”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恨他，我們順勢接管方舟。”
卡倫回了一個字。
“好。”
方劑收起通訊器，抬頭看向張驍公寓的方向，笑了。
劉龍想當皇帝。
張驍想當救世主。
都得死。
未來的地球，是他和外星人的。
他沒看見。
不遠處的屋頂上，林小雨舉著自制的信號接收器，把他發消息的頻率全記了下來。
她摸了摸懷里的IEPF警官證，又摸了摸腰間的電磁槍。
七年前那個穿警服的阿姨救她的時候說，“真相要自己找”。
她倒要看看，這些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戲。
藍發少女轉身消失在黑夜里。
廣場上的火還在燒。
映著斷碑上殘缺的字。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