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長篇小說《星空與半棵樹》連載（52）叫驢他娘也不是個胡攪蠻纏的人。按地方風(fēng)俗，遺體一般會放三到五天，只有老人才可放七到九天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xué)獎得主陳彥的長篇小說《星空與半棵樹》。《星空與半棵樹》以細(xì)膩筆觸和宏大視野，描繪了一幅秦嶺深處鄉(xiāng)土世界的壯麗畫卷。作品以秦嶺北斗鎮(zhèn)北斗村為背景，通過半棵百年老樹失蹤事件，從多個維度探討了人與自然、社會與生態(tài)、大地與宇宙的關(guān)系。

縣局領(lǐng)導(dǎo)一把摁住他說：“別激動，老何，咱們再找找政策依據(jù)吧！ ”

外面的孝歌已唱到三國的《諸葛亮吊孝》了：

哪料想賢弟你不能長壽，

實可嘆志未酬一命罷休。

賢弟死不報喪所因何由？

難道說人不在情也不留？

韻白祭奠：

嗚呼公瑾，不幸命殉。

將星隕落，三十六春。

壯志未酬，豈不痛心。

受我之音，魂必永寧。

哎——

誒——

29 谷雨

蔣存驢之死，誰也沒想到會鬧出這么大動靜，開頭幾天還算平穩(wěn)，雙方談判代表似乎也能坐在一起，就一些問題，找到共同點。可談著談著就崩了。

談判是派出所和死難者家屬之間的事，安北斗主要負(fù)責(zé)接待應(yīng)酬。南歸雁也有指示：別引火燒身，那本來是派出所的事，不過出在北斗鎮(zhèn)地盤上，我們幫著打理而已。不擴(kuò)大事態(tài)，對經(jīng)濟(jì)社會發(fā)展有利。尤其是“點亮工程”正在緊鑼密鼓階段，省市縣來了那么多人，事鬧大了影響太惡劣。

安北斗雖然對“點亮工程”十分不滿，可作為干部，也不能不執(zhí)行鎮(zhèn)領(lǐng)導(dǎo)的決定。他是按照書記指示，掌握著處理后事原則的。他甚至感覺問題不大，叫驢他娘也不是個胡攪蠻纏的人。按地方風(fēng)俗，遺體一般會放三到五天，只有老人才可放七到九天。如果五天能順利下葬，也就萬事大吉了。這中間，他甚至還抽空去了一趟衛(wèi)生院，想跟楊艷梅好好談?wù)劇Ｕl知去了才知道，人已借調(diào)到縣醫(yī)院了。難怪叫驢出事那晚她連面都沒閃。這么大的事，都沒商量一下，令他很是生氣。他還跑到農(nóng)技站找了一趟岳父。岳父倒沒咋，丈母娘卻直喊叫，讓他別朝屋里走：“你才背過死人，渾身一股血腥味兒，何況還是叫驢那個禍害瘟，跑到屋里我們還住不住？”他就退出來了。看來背叫驢尸體的事，也是傳得滿街鎮(zhèn)都是，連一些娃娃見了他，都嚇得直嫌腿腳短了尺寸地亂跑亂蹦。

他本來是想辦完事就上縣去找楊艷梅的，可叫驢的后事越處理越黏牙，尤其是他家拐彎抹角的表舅出面接手“談判代表”后，形勢急轉(zhuǎn)直下，不是第五天埋人的事，而是看五十天后能不能下葬了。

這個表舅，安北斗平常都沒見過，也不是北斗鎮(zhèn)人。據(jù)說他們家好多年都沒來往了，但方圓幾十里出了黏牙事，一般都會找他出面打理，幾乎是無往而不勝。表舅是在叫驢出事第三天，有人用小四輪拖拉機(jī)接來的。他姓蔡，親戚都稱蔡表舅，還有喊表舅爺、表舅公的。蔡表舅六十歲上下，戴一副黑洞洞的石頭鏡，灰白的頭發(fā)，順頭皮亂趴著，沒一點形狀，臉看上去也很滄桑。總之，沒有任何突出的行色，捏上鋤把，那就是一個與北斗鎮(zhèn)同齡人毫無差別的老農(nóng)民。親戚們甚至都對這個名氣頗大的表舅有點失望，有人還悄悄譗舌（zá guǎ）：可不敢請來個只會吃菜的表舅。

蔡表舅到靈堂旁的家屬客房安歇下后，先是外人一概不見，只聽本家親戚匯報情況。當(dāng)他順手抄起桌上寫隨禮單子的筆——那是一支只值幾毛錢的披頭散發(fā)的小學(xué)生用的毛筆，只捋了捋，拔掉幾根雜毛，就如行云流水般地記下了談話要點。親戚里有懂毛筆字的，先嚇一跳：這是顏體呀，寫得跟《祭侄文稿》似的，記錯的地方隨意一圈一挽，就更是充滿了只有親人才有的心緒哀痛與悲涼。表舅好生了得！他老成持重，始終一言不發(fā)。看人也是從石頭鏡片的上方靜默凝視，眼睛久久不眨，直到聽明原委后，才略微頷頷首，再讓別人接著講。大概三四個時辰過去，表舅就似乎已成竹在胸了。一眾的親戚，也從黑洞洞的鏡片后邊，似乎看到了大勢的兩顆定盤星。

接待完本家親戚，蔡表舅才跟派出所正式接觸。副所長只談了一會兒，出來就對縣局來處理后事的股長說：“這家伙可能有點麻煩。什么政策都懂，什么文件連文號都能背出來，要價很高，不好對付。”縣局的人也不想深度卷入，他們只跟蔣存驢他娘談，其余親戚一概不見。事情只能輪到安北斗上了。他倒是有些躍躍欲試：是哪方神靈，弄得副所長都無言以對了。副所長跟何首魁剛好是一文一武的搭配，平常都是以能說會道見長啊！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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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