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七六年深秋,東北農村的生產隊里,二十二歲的趙長河趕著隊里最破的那輛板車往糧站送糧。村支書家的二閨女林秀芝,偏不坐她爹那輛新膠輪,執意跳上了他那輛晃悠悠的破車。半路上,這姑娘突然問他成家了沒有。趙長河怎么也沒想到,這一問,就問出了兩個人半輩子的緣分,也問出了一段關于等待、堅守和希望的故事。
第一章 那輛破板車
趙長河永遠記得那輛板車的樣子。
車架子是老榆木打的,據說還是五八年大煉鋼鐵那會兒,隊里的老木匠用拆了廟門剩下的料拼湊出來的。二十來年風吹日曬,榆木料早就裂得跟龜背似的,大紋套小紋,深的地方能塞進一根筷子。車軸是鐵的,但已經磨細了一圈,走起來吱吱嘎嘎響,三里地外都能聽見,隊里的人都說,聽見這聲兒就知道長河那小子又出車了。
拉車的是一匹老青騾子,隊里分給他的時候,那騾子少說也有十五六歲了,牙口不好,吃料慢,力氣也小,別的牲口拉兩千斤還帶小跑,它拉一千五就開始喘。趙長河心疼它,從來不多裝,上坡的時候還自己跳下來幫著推。隊里有人笑話他,說長河這是把牲口當媳婦疼呢。他也不惱,嘿嘿一笑,摸著老騾子的脖子說:“它跟我一樣,都是沒人待見的。”
那是一九七六年的深秋。
東北的秋天來得早,進了十月,早晨起來地上已經能看見白霜了。生產隊里忙了一整個秋天,地里的苞米棒子掰完了,高粱穗子也扦干凈了,接下來就是往公社糧站送公糧。這可是大事,公社里要按各隊交糧的進度排名次,排名靠前的能得表揚,靠后的要被點名批評。隊長老孫頭早在社員大會上拍了桌子,說今年誰要是拖了后腿,扣他半個月工分。
所以那些天,隊里但凡能拉貨的牲口和車全都出動了。
最好的那輛是隊里前年新置的膠輪大車,兩個轱轆是橡膠輪胎,打足了氣跑起來又輕又快,拉車的是一匹大青騾子和一匹棗紅馬,并排套著,威風得很。這輛車隊長親自趕,專拉那些裝得滿滿當當的糧袋子,一趟一趟往公社跑。
其次是兩輛鐵架子的板車,轱轆雖然是木頭的,但架子結實,牲口也還算壯實,拉得也不少。
最破的就是趙長河趕的這輛。
車破,騾子老,連帶著趕車的人也被人看不起。
趙長河是六八年的下鄉知青,老家在省城,爹是機械廠的工人,媽在街道辦的縫紉社里做活,家里算不上富裕,但好歹是城里戶口。他初中畢業那年正好趕上動員上山下鄉,他媽哭了好幾天,最后還是把他送上了火車。那時候他才十六歲,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拎著一個帆布提包,里面裝著一套換洗衣服和兩本舊書,一本是《新華字典》,一本是他爹留下來的《機械原理》。
按理說知青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過兩年表現好的還能推薦上大學或者回城安排工作。可趙長河這個人嘴笨,不會來事兒,讓他干啥他就悶頭干,從來不主動往隊長跟前湊,也不會說那些積極表態的話。別的知青過年過節還知道給隊長送包點心、送瓶酒,他倒好,發了知青補貼先寄一半回家,剩下的留著買郵票和信紙。
這樣的人,自然沒人提拔他。
兩年后同來的幾個知青陸續走了,有的上了大學,有的進了工廠,最差的也托關系調到了離省城近一點的公社。趙長河卻一直留在這個叫柳樹屯的生產隊里,一待就是八年。
八年下來,他早就不把自己當知青了。
他學會了一嘴地道的東北話,會趕車,會耕地,會編筐,會壘炕,連抽旱煙的樣子都跟屯子里的老農一模一樣。只有偶爾夜深了,他躺在知青點那間小土房的炕上,翻出那本已經翻爛了的《機械原理》,對著煤油燈看上幾頁的時候,心里才會泛起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點東西,大概就是他還記著自己是個讀書人。
可記著又有什么用呢?
他今年二十二了,擱屯子里這個歲數的小伙子,孩子都能滿地跑了。他媽來信問過他好幾回,說你要是在那邊找不著合適的,媽在城里給你瞅一個。趙長河每次回信都說,不著急,我還年輕呢。
其實他心里清楚,不是不著急,是沒人看得上他。
他是知青不假,可一沒錢二沒勢,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知青點那間土房還是跟另外兩個沒走的知青合住的。誰家愿意把閨女嫁給他?
隊里熱心的大嬸子倒是給他張羅過兩回,頭一回介紹的是村東頭王家的三丫頭,那姑娘倒也實在,來相看了一回,見了他的人沒說啥,見了他的住處和那輛破板車,回去就捎了話,說不合適。第二回介紹的是鄰屯的一個姑娘,連面都沒見,人家一聽是趕破板車的知青,直接就回了。
打那以后,趙長河就歇了這份心思。
他想得開,人活一輩子,又不是非得成家。他有手有腳,能干活能吃飯,一個人的日子也能過。等哪天真熬出頭了,回城也好,留下也好,到時候再說吧。
他這么想著,日子也就這么一天一天地過。
十月十三號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趙長河就被隊長老孫頭的大嗓門從炕上吼起來了。
“長河!長河!你小子還睡呢?太陽都曬屁股了!趕緊套車裝糧,今天的任務重,天黑之前得跑兩趟!”
趙長河一骨碌爬起來,披上他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用涼水胡亂抹了把臉,就往牲口棚走。
老騾子已經醒了,站在槽頭慢悠悠地嚼著草料,看見他來了,打了個響鼻,算是打招呼。趙長河走過去拍了拍它的脖子,把籠頭套上,牽著它出來套車。
那輛破板車停在牲口棚外面的空地上,頭天晚上他已經檢查過了,車架子上有兩處榫頭松了,他用鐵絲纏了幾道,又找了根木楔子塞緊,湊合著還能用。車轱轆也上了油,吱嘎聲小了不少。
他把老騾子套好,趕著車來到場院上。
場院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堆成小山一樣的糧袋子垛在場院中間,隊里的男女老少都在忙活,男人們扛糧袋子裝車,女人們在旁邊縫補破損的麻袋,孩子們跑來跑去地湊熱鬧。隊長老孫頭站在高處,手里拿著個本子,一邊記數一邊扯著嗓子指揮。
“膠輪車裝六十袋!鐵架車裝五十袋!都給我裝滿了!今天必須把這一垛送完!”
趙長河趕著破板車湊過去,老孫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輛破車,眉頭皺了皺,在本子上劃拉了兩下說:“長河你裝四十袋吧,你那騾子老了,別累壞了。”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隊長,就這破車,四十袋都多,上回拉三十五袋,走到半路轱轆差點掉下來。”
說話的人叫劉大彪,是隊里有名的快嘴,仗著他哥在公社供銷社當副主任,平時誰都不放在眼里。他趕的是那兩輛鐵架車中的一輛,騾子壯,車也新,一天能比別人多跑一趟。
趙長河沒吭聲,默默地扛糧袋裝車。
一袋苞米一百二十斤,他扛了一袋又一袋,肩膀被壓得生疼,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嘴里咸滋滋的。他咬著牙扛了四十袋,整整齊齊地碼在板車上,用麻繩仔細地捆了好幾道,確認結實了才停下來喘口氣。
這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場院上,把那些金黃的苞米粒照得閃閃發光。趙長河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正準備趕車出發,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等會兒,我坐你這車!”
趙長河回頭一看,一個穿著藍布褂子、扎著兩根麻花辮的姑娘正朝他跑過來。
他認得這個姑娘。
她叫林秀芝,是村支書林德厚的二閨女,今年虛歲二十,在公社小學當民辦教師。屯子里的人提起她,都說這姑娘長得好,濃眉大眼圓臉盤,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看著就喜興。更難得的是她有文化,初中畢業,在公社念的書,回村后就當了老師,教一年級的娃娃們認字算數。
趙長河跟她不熟,雖然在一個屯子住了八年,可一個是知青,一個是支書家的閨女,平時也沒什么交集。他只知道這姑娘性子爽快,不像她爹那么嚴肅,見誰都笑呵呵的,屯子里的老老少少都喜歡她。
林秀芝跑到板車跟前,二話不說就往車上爬。趙長河嚇了一跳,趕緊攔住她:“你干啥?這是拉糧的車,不是拉人的。”
“我知道啊,我就搭一段。”林秀芝拍了拍手上的灰,理直氣壯地說,“我也去公社,正好順路,省得我再走一趟了。”
趙長河看了一眼不遠處停著的那輛膠輪大車,林德厚正坐在車上,繃著臉朝這邊看。他心里咯噔一下,趕緊說:“你爹那車不是空著嗎?你坐他那車多好,又快又穩當。我這破車顛得厲害,別把你顛下去。”
“我不愛坐他那車。”林秀芝撇了撇嘴,“他那人一上車就開始教訓人,從國際形勢講到生產任務,一路不停嘴,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你這車好,你話少。”
這話說得趙長河哭笑不得,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勸,林秀芝已經一屁股坐到了糧袋子上,兩只腳懸在外面晃蕩著,笑瞇瞇地看著他說:“走吧趙大哥,別磨蹭了,再不走天都黑了。”
趙長河沒辦法,回頭朝膠輪車那邊看了一眼。林德厚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過了幾秒鐘,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
趙長河這才松了口氣,吆喝了一聲,老騾子慢悠悠地邁開了步子。
板車吱吱嘎嘎地上了路。
從柳樹屯到公社糧站有十二里地,一半是土路,一半是砂石路。土路還算平整,砂石路就不行了,坑坑洼洼的,車輪碾上去顛得人骨頭架子都要散了。趙長河趕著車走得很小心,遇到坑洼的地方就提前繞開,實在繞不開的就盡量慢一點,生怕把車上的糧袋顛散了,也怕把車上那個姑娘顛下去。
林秀芝倒是滿不在乎,坐在糧袋子上,兩只手撐著身體,腦袋左轉右轉地看風景。路兩邊是大片大片收完了莊稼的田野,光禿禿的土地在秋天的陽光下泛著黃褐色的光。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的,已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和金色,好看得很。
“趙大哥,你看那山上,真漂亮。”林秀芝指著遠處的山說,“我們班上的娃娃們畫秋天,畫的全是這樣的山,黃一片紅一片的,跟真的一樣。”
趙長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了一聲。
“你咋不說話呀?”林秀芝歪著腦袋看他,“我剛才說你話少,你也用不著這么省吧?”
趙長河有些窘迫地笑了笑:“我這人嘴笨,不知道說啥。”
“那就我問你答,行不行?”
“行吧。”
林秀芝想了想,問了一個讓趙長河完全沒想到的問題。
“趙大哥,你成家了沒有?”
趙長河愣了一下,手里的韁繩差點松了。他扭過頭看著林秀芝,那姑娘正睜著一雙大眼睛認真地看著他,臉上倒是沒什么扭捏的表情,像是在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沒呢。”趙長河老老實實地回答,又補了一句,“我這條件,誰看得上啊。”
“你這條件咋了?”林秀芝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你有文化,能干活,人品也好,從來不跟人爭搶,我爹都說你是個踏實人。咋就沒人看得上了?”
趙長河被她這連珠炮似的話說得有些發蒙,緩了緩才苦笑道:“你爹真這么說我?”
“我爹說了,你是咱們屯最實在的知青,就是太老實了,老實得讓人心疼。”林秀芝說著,忽然嘆了口氣,“趙大哥,你知道屯子里的人咋說你嗎?他們說你是老黃牛,光知道干活不知道吃草。”
趙長河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老黃牛也沒啥不好的。”
“是沒啥不好,可你總得為自己打算打算吧?”林秀芝的聲音放柔了些,“你今年二十二了吧?咱們屯這個歲數的,孩子都滿地跑了。”
“你呢?”趙長河忽然反問了一句,“你這個歲數,咋也沒成家?”
話說出口他就后悔了,覺得自己問得太唐突。可林秀芝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說:“我呀,我不急。我想找一個能說到一塊兒去的人,找不著就等著唄。”
“能說到一塊兒去?”趙長河有些不解。
“就是......怎么說呢,就是兩個人待在一起,不用找話說也不覺得別扭。你想說話的時候他愿意聽,他想說話的時候你也愿意聽。不用裝,不用演,該啥樣就啥樣。”林秀芝說著,目光落在趙長河的后背上,“我覺得這樣的人才算是對的人。”
趙長河心里微微動了一下,可隨即就把那點心思壓了下去。
人家是支書的閨女,是民辦教師,吃的是公家飯。他算什么呢?一個趕破板車的知青,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這中間的差距,比從這到省城都遠。
他沒接話,手里的韁繩輕輕抖了一下,老騾子加快了腳步。
林秀芝也沒有再說話,安安靜靜地坐在糧袋上,兩只腳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擺著,嘴里哼起了一支輕柔的歌。
趙長河聽出來了,是《紅梅花兒開》。
那調子輕輕的,柔柔的,像秋天的風一樣,吹在人心上,有一點暖,又有一點癢。
他在心里默默記下了這一天。
一九七六年十月十三號,晴,他拉著四十袋苞米往公社糧站送,車上多坐了一個人。
一個問他成家了沒有的姑娘。
第二章 支書家的閨女
林秀芝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爹林德厚比她早回來一個多鐘頭,正坐在堂屋的方桌前,就著一碟咸菜喝苞谷酒。她娘在灶屋里忙活,鍋里的酸菜燉粉條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滿屋子都是那股酸香的味道。
“回來了?”林德厚看見閨女進門,放下酒碗,“坐那破板車顛了一路,屁股沒顛成八瓣?”
“沒那么夸張。”林秀芝脫了外面的褂子,在臉盆里洗了手,在她爹對面坐下來,“趙大哥趕車穩當著呢,遇到坑洼的地方都繞著走。”
“他倒是細心。”林德厚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咋非要坐他那破車?”
林秀芝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兩下才說:“他那車清凈,沒人嘮叨。”
“你這丫頭,編排你爹呢?”林德厚瞪了她一眼,可眼里卻帶著笑,“我那是關心你,給你講講形勢,省得你整天就知道圍著那幫娃娃轉,啥也不懂。”
“我懂那些干啥呀?我又不去當干部。”林秀芝滿不在乎地說,“我把我的娃娃們教好就行了。”
林德厚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他是土生土長的柳樹屯人,從小給地主扛活,解放后分了地,五幾年入了黨,六幾年當上了大隊書記,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他這個人性子剛直,辦事公道,屯子里的人服他,可也怕他。他有三個孩子,大兒子在縣里機械廠當工人,二閨女就是秀芝,小兒子還在念初中。
三個孩子里,他最疼的就是這個二閨女。
這丫頭從小就跟他親,別的孩子見了他都躲著走,只有她敢爬到他膝蓋上揪他的胡子。長大了也是個有主意的,念書用功,做事利索,笑起來跟朵花似的。屯子里好幾個有頭有臉的人家托媒人來說過親,都被他擋了回去。他總覺得閨女還小,不著急,再說他心里也存了個念想,想著能不能給閨女找個條件更好的人家。
今天看見秀芝執意要坐趙長河的破板車,他心里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讓他有些不踏實。
吃完飯,林秀芝幫著她娘收拾了碗筷,又批改了一會兒學生的作業,就回自己屋里躺下了。
她的小屋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墻上貼了幾張從畫報上剪下來的圖片,有山水風景,也有幾個她不認識的電影演員。床頭放著一摞書,有課本,有小說,最上面那本是她最喜歡的《青春之歌》,已經翻得起了毛邊。
她躺在被窩里,睜著眼睛望著房梁,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的事。
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非要坐那輛破板車。
其實她爹的膠輪大車就停在旁邊,又穩當又快,坐上去舒舒服服的。可她一眼看見趙長河一個人在那兒吭哧吭哧地裝車,老騾子慢吞吞地嚼著草料,那輛破板車歪歪斜斜地停在一邊,心里忽然就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那感覺有點像心疼,又有點像不服氣。
屯子里的人都看不起趙長河,覺得他窩囊,沒出息,連個好牲口都分不到。可她注意他已經很久了。這個人干活從來不偷懶,分到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不抱怨不挑揀。別人歇著的時候說閑話,他就坐在一邊安安靜靜地待著,有時候拿根樹枝在地上寫字,有時候望著遠處發呆。她遠遠地看過他寫的字,一筆一劃的,工工整整,比她這個當老師的寫得都好。
有一回她在井邊打水,桶太沉拎不動,正好趙長河路過,二話不說幫她把水拎回了家。她道謝,他就點了點頭,連話都沒多說一句就走了。她當時想,這個人的好,是那種不聲不響的好,你得用心才能感覺到。
后來她陸陸續續聽說了他的一些事。八年前來的,同批的知青都走了,就剩他一個。家里條件一般,沒什么門路,自己又不善交際,就這么一直耗著。他住的那間土房她路過的時候看過一眼,窗戶紙是破的,門板也裂了縫,冬天灌風,夏天漏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過來的。
想到這里,林秀芝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
她今天問他成家了沒有,表面上是隨口一問,其實在心里已經盤算了好幾天。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就那么直愣愣地問了出來。她看得出來趙長河被問愣了,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和無奈,說“我這條件,誰看得上啊”的時候,語氣是真心實意的,不是自輕自賤,而是真的這么覺得。
這個人啊,連自憐都不會。
林秀芝嘆了口氣,心里亂糟糟的。
她今年二十了,在屯子里這個歲數的姑娘,大多數都已經定了人家,有的連孩子都生了。她娘也催過她幾回,說再挑就挑花眼了。可她就是不愿意將就。她念過書,看過小說,心里有一個朦朦朧朧的影子,那影子不是劉大彪那樣咋咋呼呼的,也不是那些媒人說的什么“家里三間大瓦房、圈里兩頭大肥豬”,而是一個能安安靜靜跟她說話、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
趙長河像那個人。
可這話她不敢跟任何人說。她知道要是說出來,她爹第一個不答應,她娘也會念叨個沒完,屯子里的人更不知道會說出什么難聽的話來。一個支書家的閨女,看上了一個趕破板車的窮知青,這話傳出去,夠屯子里的人嚼半年舌根的。
可是......
林秀芝又把身子翻了過來,望著窗戶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反反復復地掂量著。她是那種認準了就不回頭的性子,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念書的時候老師說女孩子不用讀那么多書,她偏要讀,一路讀到初中畢業,在屯子里算是頭一份。她爹說當老師掙得少不如進供銷社,她偏要當老師,說就是喜歡跟娃娃們在一起。這些事她爹最后都依了她,可這一回,她爹還會依她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坐在那輛破板車上,晃晃悠悠地走在秋天的田野間,趙長河沉默地坐在前面趕車,她坐在后面哼歌,那個畫面,讓她覺得安心。
那種安心,是她長這么大從來沒有過的。
第三章 一袋苞米的風波
日子平平靜靜地過了幾天。
趙長河照常每天套車拉糧,一趟一趟地往公社跑。林秀芝照常每天去學校上課,教娃娃們念“大小多少、上下來去”。兩個人從那以后沒再單獨說過話,偶爾在屯子里碰上,林秀芝沖他笑一下,他就點點頭,然后各自走開。
可趙長河心里卻不太平靜了。
林秀芝那天問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怎么也平復不下去。他趕車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晚上躺在炕上的時候也想。他知道自己不該想,可偏偏管不住自己的腦子。
他努力讓自己清醒一點。
人家姑娘可能就是隨口一問,沒有別的意思。就算是有點意思,那也是她一時糊涂,等想明白了就好了。他趙長河是什么人?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不利索的窮知青,哪配得上人家?
這么想著,他就把那點心思使勁往下壓,壓得嚴嚴實實的,表面上看起來還是那個沉默寡言、只知道悶頭干活的趙長河。
十月二十號那天,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說起來也簡單。那天趙長河照常去公社糧站送糧,排隊過秤的時候,糧站的質檢員忽然叫住了他。
“這車糧是誰的?”
“柳樹屯生產隊的。”趙長河老老實實地回答。
質檢員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挺嚴肅的。他走到板車跟前,從糧袋子里抓了一把苞米,放在手心里扒拉了兩下,眉頭皺了起來。
“你這苞米的水分不對啊,潮乎乎的,這不合格。”
趙長河愣了一下:“不可能吧?這都是曬干了的,場院上晾了好幾天呢。”
“你自己摸。”質檢員把手伸到他面前,“黏手,這明顯是潮的。按規定水分超標不能超過十四個點,你這個我看起碼十六七個。這糧我不能收,你拉回去吧。”
趙長河伸手摸了摸那把苞米,心里咯噔一下。
確實是潮的。
可這不應該啊。他裝車的時候明明都是干爽的苞米,怎么到了這兒就潮了呢?他回頭看了看那四十袋糧袋子,忽然發現有幾個袋子的顏色比其他袋子深一些,像是沾過水的。
他心里隱約覺得不對,可當著質檢員的面又不好說什么,只能賠著笑說好話,讓質檢員通融通融。可那質檢員是個認死理的,說什么也不肯收,最后撂下一句話:“要么你拉回去曬干了再來,要么我給你們隊記一筆,這車糧不算數。”
趙長河沒辦法,只好趕著車往回走。
一路上他越想越不對勁。他裝車的時候每一袋都看了,明明是干糧,怎么到了糧站就潮了呢?那幾袋顏色深的糧袋子,他記得很清楚,裝車的時候還不是那樣的。
回到隊里,他把情況跟隊長老孫頭說了。老孫頭一聽就炸了,拍著桌子罵了半天,然后帶著人去場院上檢查剩下的糧袋子。這一查不要緊,發現垛在最下面的二十多袋糧全都潮了,有一半已經發了熱,要是再捂兩天非得發霉不可。
“這是誰干的?!”老孫頭氣得臉都青了,“好好的糧食堆在場院上,底下也沒墊秸稈隔潮,就這么直接擱地上,這不是糟踐糧食嗎?這責任誰負?”
場院上安靜了一會兒,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聚到了劉大彪身上。
劉大彪是負責場院上糧垛碼放的。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梗著脖子說:“都看我干啥?這能怪我嗎?隊長就讓我把糧袋子碼起來,又沒說讓我墊秸稈。再說了,地上本來就有點潮,我哪知道會這樣?”
“你不知道?”老孫頭瞪著他,“你在隊里干了多少年了?糧袋子不能直接擱地上你不知道?往年哪回沒墊秸稈?今年你為啥不墊?”
劉大彪被問住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過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幾天活多,我忘了......”
“忘了?你一句忘了就完了?幾十袋糧食差點讓你給毀了!這事沒完,你今天必須給我說出個所以然來!”
眼看事情越鬧越大,林德厚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行了,都別吵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不敢違抗的威嚴,“事情已經出了,糧食還沒毀,趕緊把潮了的糧袋子攤開晾曬,還能搶救回來。至于責任的事,等人贓并獲了再說,現在吵有什么用?”
老孫頭雖然火大,但林德厚發了話,他也只好壓住火氣,招呼人趕緊把潮糧攤開晾曬。
趙長河站在一邊,心里卻不是滋味。他總覺得這事沒那么簡單。劉大彪這個人雖然嘴欠,但在隊里也干了好幾年了,糧袋子不能直接擱地上這種最基本的常識,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是真忘了,還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那他圖什么呢?
趙長河想不明白,也沒時間多想,老孫頭已經招呼他趕緊把剩下的干糧裝車,趁著天還沒黑再跑一趟。
他套上車,往場院上走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劉大彪。
劉大彪的臉色很難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長河,你小子嘴挺快啊。”
趙長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劉大彪是在怪他去告狀。
他想解釋兩句,說自己只是如實匯報情況,可劉大彪已經走遠了。
趙長河心里沉了一下。他知道劉大彪這個人記仇,這回被他記恨上了,以后指不定什么時候就要找補回來。
但他沒想到,劉大彪的報復會來得這么快,而且跟他有關。
也跟林秀芝有關。
第四章 流言蜚語
十月下旬的一天傍晚,趙長河從公社送完最后一趟糧回來,把老騾子牽回牲口棚,又檢查了一遍那輛破板車,確認沒啥毛病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往知青點走。
走到半路,他看見村里的老槐樹下圍著一堆人,有幾個婦女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說著什么,聲音壓得很低,可語氣卻透著興奮,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新聞。
趙長河本來沒在意,可他從旁邊經過的時候,那幾個婦女忽然同時閉了嘴,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發毛,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回到知青點,同屋住的老張正在煤油燈下補襪子,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樣子。
趙長河脫了棉襖,往炕上一躺,閉著眼睛問:“老張,外面那些人嘀嘀咕咕說啥呢?我一過去她們就閉嘴了。”
老張猶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襪子,壓低聲音說:“長河,我問你個事,你可得跟我說實話。”
“啥事?”
“你跟林支書家的二閨女,是不是......好上了?”
趙長河猛地從炕上坐起來:“你說啥?”
“你別激動。”老張趕緊擺擺手,“我也是聽人說的。外面都傳開了,說你跟秀芝姑娘好上了,說你們倆偷偷摸摸地搞對象,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趙長河腦子嗡的一聲響,像是被人砸了一悶棍。
“誰說的?誰傳的?”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我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傳出來的,反正下午我出去打水的時候,就聽見井臺邊幾個婦女在議論。”老張看了他一眼,“說有人親眼看見秀芝坐你的板車,兩個人有說有笑的,還說秀芝主動問你成家了沒有,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趙長河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想起那天林秀芝坐他板車的時候,路上確實遇到了幾個趕路的人,當時他也沒在意,沒想到竟然被人看到,還傳成了這樣。
“我跟她啥事都沒有!”趙長河急得聲音都啞了,“她就是順路搭個車,順口問了我一句,就這么簡單!怎么到了別人嘴里就變成搞對象了?”
“你別急,我信你。”老張安慰他,“可問題是別人不信啊。你知道屯子里這些人,閑得沒事干,就愛嚼舌頭根子。這事兒要是傳到了林支書耳朵里......”
趙長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對啊,林德厚要是知道了,會怎么想?
他會不會覺得是自己這個窮知青在打他閨女的主意?
趙長河一宿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套車準備出工的時候,明顯感覺到周圍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有人沖他擠眉弄眼地笑,有人在他背后指指點點,還有人故意大聲說了一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引得旁邊的人一陣哄笑。
趙長河咬著牙,裝作沒聽見,趕著車走了。
可他心里清楚,這事兒不會這么輕易過去的。
果然,當天下午,他去場院上裝糧的時候,正好碰上了林德厚。
林德厚正在跟老孫頭說話,看見他來了,打住了話頭,朝他看了過來。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一桿秤,把他從頭到腳稱了一遍。
趙長河低下頭,不敢跟他對視,默默地扛糧袋子裝車。
林德厚看了他一會兒,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
可那一眼,已經足夠讓趙長河明白——林德厚知道了。
接下來的幾天,流言越傳越厲害,版本也越傳越多。有人說親眼看見趙長河晚上偷偷去學校找林秀芝,有人說看見兩個人在公社的街上一起走路,還有人說林秀芝已經跟家里鬧翻了,非要嫁給那個窮知青不可。
這些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像是真的一樣。趙長河聽了又氣又急,可他嘴笨,不知道怎么辯解,只能悶著頭干活,盡量躲著人走。
而林秀芝那邊,日子也不好過。
流言傳到學校的第二天,校長就找她談了話。校長是個和氣的老太太,話說得很委婉,可意思很明確——注意影響,為人師表,不要給人落下話柄。
林秀芝忍著眼淚答應了。
回到家里,她娘拉著她的手,壓低了聲音問:“秀芝,你跟娘說實話,你跟那個姓趙的知青,到底有沒有事?”
林秀芝紅著眼圈說:“娘,我跟趙大哥什么都沒有,我就是順路搭了他一回車,人家在車上連話都沒跟我說幾句。這些人怎么這么壞,硬把白的說成黑的?”
她娘嘆了口氣,拍著她的手說:“娘信你,可你爹那邊......”
話沒說完,林德厚推門進來了。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在堂屋里來回走了兩圈,忽然停下來,看著林秀芝說:“從今天起,你不許再見那個趙長河。”
林秀芝一下子站起來:“憑啥呀?我跟他又沒有什么!”
“沒有什么就更要避嫌!”林德厚的聲音嚴厲起來,“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跟一個單身男知青同坐一輛車,還主動問人家成家了沒有,這話傳出去好聽嗎?你不要臉,你爹還要這張老臉呢!”
林秀芝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從小到大,她爹從來沒有這樣跟她說過話。
“爹,您講不講理?”她的聲音發著抖,“我問人家成家了沒有,就是隨口一問,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話。屯子里的人造謠,您不去找造謠的人算賬,反倒來怪我?”
“你——”林德厚被她噎了一下,臉色更難看了,“不管怎么說,你以后離他遠點。我已經跟老孫頭說了,以后趙長河不再趕車了,去地里干活,這樣你們倆就碰不上了。”
林秀芝愣住了。
“爹,您不能這樣!”她急了,“趙大哥趕車趕得好好的,您憑啥不讓人家趕了?人家又沒犯錯!”
“犯了什么錯他自己心里清楚。”林德厚冷冷地說了一句,轉身出了門。
林秀芝站在堂屋里,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心里又委屈又愧疚,委屈的是自己明明什么都沒做,卻被人說得這么難聽;愧疚的是趙長河明明什么也沒做,卻被自己連累了。
她想去找趙長河,跟他說聲對不起。
可她爹下了死命令,不許她再見他。
她該怎么辦?
第五章 寒冬里的暖意
趙長河被換下來了。
隊長老孫頭跟他說這事的時候,臉色也有些為難,支支吾吾地說冬天快到了,地里的活多,讓他去幫著修水渠。趙長河一聽就明白了,什么都沒問,點了點頭,把老騾子和板車交了。
他交車那天,老騾子像是知道要跟他分開似的,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趙長河摸了摸它的耳朵,心里頭酸酸的,可臉上還是那副沒什么表情的樣子。
“行了老伙計,跟著別人好好干。”他輕聲說了一句,轉身走了,沒回頭。
接下來的日子,他就跟著隊里的人在地里修水渠。東北的十一月已經冷得厲害了,地皮凍得梆硬,一鎬頭下去只刨出一道白印子,震得虎口發麻。這活又累又不出活,一天干下來渾身酸疼,回到屋里連飯都不想吃,倒頭就睡。
可再累,有些事還是躲不過去的。
屯子里的風言風語并沒有因為他不趕車了就消停下來,反倒越傳越離譜。有人說他已經被林德厚記恨上了,過不了多久就要被發配到最遠的那片荒地去看守山林;有人說林秀芝為了他跟家里鬧翻了,林德厚氣得摔了碗;還有人說公社都要派人來調查了,看看是不是有知青作風有問題。
趙長河聽了這些,只是沉默。他知道自己說什么都沒用,這些謠言像風里的野草籽,你越撲打,它們飄得越遠。唯一的辦法就是不理,等風停了,草籽落了地,自然就沒動靜了。
可他沒想到,林秀芝那邊卻出了事。
那天下午,他正在水渠工地上干活,老張忽然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找他。
“長河,你快去學校那邊看看吧,秀芝姑娘出事了。”
趙長河手里的鎬頭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出啥事了?”他的聲音繃得緊緊的。
“不知道,我聽人說她在學校跟人吵起來了,好像還動了手。”老張擦著汗說,“吵得挺厲害的,連校長都驚動了。”
趙長河拔腿就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過去能干什么,他既不是她的什么人,也幫不上什么忙。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兩條腿,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去看看她怎么樣了。
學校在屯子東頭,三間磚瓦房,前面有一塊平整的空地,豎著一根旗桿。趙長河跑到的時候,空地上已經圍了一圈人,有學生家長,有路過的社員,還有幾個放了學沒回家的娃娃,踮著腳往里面看。
趙長河擠進人群,一眼就看見了林秀芝。
她站在教室門口,臉漲得通紅,眼睛也是紅的,可神情卻倔強得很,下巴抬著,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小樹。她的對面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是屯子里有名的快嘴婆子王桂香,正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林秀芝罵。
“我說的有錯嗎?你敢做不敢認?一個沒出閣的大姑娘,追在人家男知青屁股后頭問人家成家了沒有,你還要不要臉?你爹還是支書呢,就教出你這樣的閨女?”
林秀芝的身子晃了一下,可聲音卻穩穩當當的:“我再跟你說一遍,我搭趙長河的板車去公社,是順路,我在車上問他的話也沒有見不得人的。你在這里添油加醋、胡編亂造,是你自己心里臟,看什么都臟!”
這話說得又脆又響,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王桂香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你個小丫頭片子還敢頂嘴!”王桂香惱羞成怒,嗓門又拔高了三分,“我親眼看見的事還有假?你敢說你沒坐他的車?你敢說你沒問他成家了沒?”
“我坐了,我問了,怎么了?”林秀芝迎著她說,“我坐誰的車是我的自由,我問什么話也是我的自由。你能管天管地,還能管住別人的嘴?”
“好好好,你承認了!”王桂香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轉身對著圍觀的人大聲說,“大家都聽見了啊,她自己承認了!支書家的閨女跟一個窮知青搞爛鞋,還在這兒理直氣壯的——”
話沒說完,一記清脆的耳光響了起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秀芝的手還揚在半空中,整個人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硬撐著沒有掉下來。她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你再說一個字試試。”
王桂香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林秀芝,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嗷”的一聲嚎了起來,坐在地上又哭又罵,說要去找林德厚評理,說要讓全村人看看支書家的閨女是個什么貨色。
人群亂了,有人去拉王桂香,有人勸林秀芝進屋,校長也從辦公室里跑出來,手忙腳亂地維持秩序。趙長河站在人群外面,看著林秀芝被人拉進教室的背影,忽然覺得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上不去下不來。
她這是在替自己爭。
她明明可以低頭認個錯、服個軟,把事情糊弄過去。可她偏不。她偏要站直了,偏要一個字一個字地懟回去。因為如果她服了軟,就等于承認自己做了虧心事,也等于承認他跟她的關系是見不得人的。
趙長河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人群漸漸散了,學校前面的空地恢復了安靜。放學的娃娃們背著書包三三兩兩地走了,夕陽把旗桿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伸到他的腳邊。他低頭看著那道細細長長的影子,心里翻江倒海的。
他心里一直壓著的那點東西,忽然間壓不住了。
他認了。
他喜歡林秀芝。
不是因為她替他說話,也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而是因為這個姑娘骨子里有一股跟他一樣的倔勁兒。認定的事情就不回頭,撞了南墻也不回頭。
可認了又能怎樣呢?
他抬起頭,朝學校的教室里看了一眼。窗戶里亮著昏黃的燈光,林秀芝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模糊的一團。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剛走到屯子中間的十字路口,迎面碰上了林德厚。
林德厚顯然是剛從地里回來,褲腿上沾著泥,臉色疲憊,可目光卻銳利得像刀子一樣。他看見了趙長河,腳步頓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了過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
“你去學校了?”林德厚問,聲音冷冷的。
“去了。”趙長河沒有撒謊。
“看見秀芝了?”
“看見了。”
林德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趙長河意想不到的話。
“你以后不要再靠近她了。”
趙長河的心猛地揪了起來。他看著林德厚那張被歲月刻滿了溝壑的臉,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也沒有鄙夷,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林支書。”趙長河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我跟秀芝姑娘真的什么都沒有。那天她搭我的車,就是在路上問了那么一句,我......”
“我知道。”林德厚打斷了他,“我知道你們沒什么。可人言可畏啊長河。你是個聰明人,這個道理不用我教你。”
趙長河沉默了。
“我不是看不起你。”林德厚的聲音緩和了些,甚至帶了幾分誠懇,“相反,我挺看得起你的。你在咱們屯八年了,踏踏實實干活,不偷奸不耍滑,我林德厚不是瞎子,這些我都看在眼里。可是長河,秀芝是我閨女,我不能不為她考慮。你是個知青,說不定哪天政策一變,你就回城了,她呢?她要在這屯子里活一輩子,這些風言風語會跟她一輩子,你讓她以后怎么抬頭做人?”
趙長河低著頭,不說話。
“你如果真的為她好,就離她遠點。”林德厚說完這句話,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趙長河站在原地,看著林德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覺得十一月的風真冷,冷得骨頭都疼。
第六章 紙筆寄心聲
林德厚那番話,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趙長河心上。
他知道林德厚說得對。那些道理他早就想過了,甚至比林德厚想得更多更遠。可知道歸知道,心里頭那股勁卻怎么也過不去。他開始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躺在炕上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林秀芝那天站在教室門口的樣子——漲紅的臉,發紅的眼眶,倔強地抬著的下巴,還有那只揚在半空中微微發抖的手。
他這輩子頭一回,有人這樣替他出頭。
也是頭一回,他覺得自己這么沒用。
如果是別人,也許這時候就咬牙放手了。可趙長河這個人,看著軟,骨子里卻硬。他認準了的事情,輕易不會回頭。他想了整整三天,最后做了一個決定。
他給林秀芝寫了一封信。
這封信他寫得很費勁。煤油燈下,他趴在炕沿上,面前鋪著一張從記賬本上撕下來的紙,手里攥著半截鉛筆,寫一個字想半天,寫完了又劃掉,劃掉了又重新寫。同屋的老張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他干啥呢,他說沒啥,記賬呢。
信寫了一整夜,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落在紙上的,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句話。
“林老師:你好。學校門口的事我聽說了。對不起,因為我連累了你。你不用替我說話,我能受得住。你照顧好自己,不用管我。另外,你說的話我都記在心里了。趙長河。”
第二天,他把信折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揣在棉襖兜里,找了個機會托學校燒鍋爐的老孫頭轉交給了林秀芝。
信送出去之后,他就開始等。
那感覺很奇怪。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知道等來的可能什么都不是。可他還是在等,心里懸著一根線,晃晃悠悠的,不踏實,可也斷不了。
兩天后,老孫頭在水渠工地上找到了他,把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塞到他手里,擠了擠眼睛說:“林老師讓給你的。”然后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趙長河攥著那張紙條,手心里全是汗。他躲到工地后面的土坡下,背靠著凍得硬邦邦的土墻,小心翼翼地展開紙條。
紙不大,是從學生的田字格本上撕下來的,還帶著毛邊。林秀芝的字很好看,方方正正的,一撇一捺都透著利索。
“趙大哥:信收到了。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我在學校門口跟人爭,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一個理字。這個世上總得有人說真話,如果誰都不說,那黑的就是黑的,白的也是黑的了。我不怕人罵我,就怕人糟踐真心。你多保重。另外,你記著的是什么話?能告訴我嗎?”
趙長河看完信,心里頭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脹。
他把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目光最后落在最后那句話上——“你記著的是什么話?能告訴我嗎?”
她在問他。
他記著的是她那天在板車上說的話。她說她想找一個能說到一塊兒去的人,兩個人待在一起,不用找話說也不覺得別扭。她還說,她不怕等,找不到就一直等著。
這些話他一直記著,一個字都沒忘。
可他要怎么回答她呢?照實說?那不等于把話挑明了?可不照實說,他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那張紙條的背面寫了一句話。
“我記得你唱的《紅梅花兒開》,很好聽。”
這張紙條又通過老孫頭回到了林秀芝手里。然后林秀芝又寫了新的紙條過來。就這樣,老孫頭成了他們的秘密信使,隔三差五地給他們遞紙條。
這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子看破不說破,每次遞紙條的時候都笑瞇瞇的,有時候還故意咳嗽兩聲提醒趙長河注意周圍有沒有人。趙長河心里感激他,可嘴上什么也沒說,只是在過年的時候偷偷塞給他半斤煙葉,說是家里寄來的。老孫頭聞了聞煙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小子的心,比這煙葉實在。”
紙條傳了半個多月,兩個人寫的內容越來越長,從一開始的幾句寒暄,慢慢變成了什么都聊。林秀芝跟他說學校里的事,說哪個娃娃又尿褲子了,哪個娃娃會寫自己的名字了,校長又讓她準備什么公開課了。趙長河跟她說工地上的事,說修水渠遇到了凍土層刨不動,老張的棉鞋破了露出腳指頭,食堂的伙食又差了,苞米碴子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他們默契地不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不再提王桂香的污蔑,也不再提林德厚的阻攔。那些事就像屋子里的大象,明明就在那里,可兩個人都繞開走。他們只是在紙條上互相取暖,從字里行間汲取一點點的溫暖,用來抵御這個越來越冷的冬天。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林秀芝在紙條上寫了一段話,讓趙長河看完之后愣了很久。
“趙大哥,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人這一輩子,到底應該怎么活?我爹覺得人應該安安穩穩地活,找個好人家,過日子生娃娃,別折騰。可我覺得不是這樣的。我覺得人應該為自己活,心里想什么就去做什么,喜歡什么人就大大方方地喜歡,想走什么路就大大方方地走。哪怕走錯了,也比一輩子都不敢邁步強。你說對不對?”
趙長河捏著那張紙條,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雪地,心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松動。他拿起鉛筆,在紙條背面一筆一劃地寫道:“對。可有時候邁出那一步,需要很大的勇氣。我可能沒有那種勇氣。”
紙條送出去之后,他忽然有些后悔,怕林秀芝覺得他窩囊。可林秀芝回給他的紙條上只寫了四個字。
“我等你拿。”
趙長河看著這四個字,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他仰起頭,把臉對著灰蒙蒙的天空,使勁眨了好幾下眼睛,才把那點濕意憋了回去。
第七章 風雪夜歸人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格外冷。
進了臘月,東北大地像是被凍透了一樣,地皮凍出了巴掌寬的裂縫,樹枝凍得嘎巴嘎巴響,連狗都縮在窩里不肯出來。隊里的農活基本停了,男人們貓在屋里打牌嘮嗑,女人們坐在炕上納鞋底、補衣裳,等著過年的那點熱鬧。
臘月二十三那天,小年。
趙長河一大早就被隊長老孫頭叫了過去。他以為又有什么活要派,心里還盤算著能不能趁年前再攢幾個工分,等開了春買雙新棉鞋。他那雙舊棉鞋已經補了三回了,鞋底磨得跟紙一樣薄,踩在雪地里,涼氣順著腳底板往上竄,凍得腳指頭都沒了知覺。
可老孫頭見了他,臉色卻不怎么好看。
“長河,公社那邊來了通知,讓你去北山那邊的伐木場幫忙。”老孫頭說著,自己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撓了撓頭,“本來這事輪不到你,冬天伐木都是派壯勞力去,可今年伐木場那邊缺人缺得厲害,公社把名額分下來了,咱們隊出了五個,名單上有你。”
趙長河沉默了一會兒,問:“去多久?”
“少說也得一個來月吧,過了正月十五才能回來。”
一個來月。那就是說,這個年要在伐木場過了。
趙長河沒說什么,點了點頭答應了。他知道這是林德厚安排的。北山伐木場是這個公社最苦最累的地方,冬天進山伐木,住在臨時搭的工棚里,四面漏風,早上起來被子上都是一層霜。往年派這種活,都是讓那些犯了錯的人去,算是變相的懲罰。
他沒犯錯,可他還是得去。
老孫頭看他答應得這么痛快,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了。他拍了拍趙長河的肩膀,壓低了聲音說:“長河,叔也知道這事對不住你。可你也別太往心里去,有些事,熬一熬就過去了。”
趙長河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回到知青點,他默默地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就兩件換洗的衣裳,一條破棉被,還有那本翻爛了的《機械原理》。他把書拿在手里翻了翻,又放下了——伐木場用不著這個。
老張知道了他要去伐木場的事,嘆了口氣,從自己枕頭底下摸出一雙半新的棉襪子塞給他:“這是我媳婦上個月捎來的,我還沒舍得穿。你拿著,山里冷,多一雙襪子是一雙。”
趙長河推了兩下沒推開,只好收下了。他把那雙棉襪子揣在懷里,鼻子有點酸。
走之前,他想跟林秀芝說一聲。可他不能去學校找她,也沒時間等老孫頭傳紙條了。他想了半天,最后在那張田字格紙上寫了一句話,裝進一個信封里,趁著天黑悄悄塞進了學校傳達室的門縫里。
“林老師:我去北山伐木場了,過了正月十五回來。你放心,我不怕冷。祝你新年好。趙長河。”
北山伐木場在柳樹屯北邊四十里外的大山里。趙長河跟著另外四個人,坐著一輛敞篷的拖拉機,在風雪里顛簸了大半天才到。一路上風雪刮得人睜不開眼,雪粒子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一樣疼。趙長河縮在車斗的角落里,把棉襖裹得緊緊的,可那股寒氣還是從四面八方鉆進骨頭縫里。
伐木場比他想得還要苦。
他們住的是臨時搭的工棚,墻是用原木壘的,縫隙里糊了泥巴,可風一吹就裂了,冷風呼呼地往里灌。棚子里用汽油桶改了個爐子,燒的是砍下來的碎木頭,火倒是挺旺,可熱量都往上走,棚頂烤得發燙,底下的鋪位還是冰涼冰涼的。
活就更不用說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一人一把大鋸,進到林子深處放樹。兩人一組拉大鋸,你推我拉,鋸條在樹干里來回扯,鋸末子飛得滿頭滿臉都是。一棵大樹放倒了,還要砍枝杈、截成段,然后人拉肩扛地把木頭運到山下的堆場。一根木頭少說兩三百斤,四個人抬一根,踩著沒膝深的雪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趙長河咬著牙撐了十幾天。
他的手早就磨破了,掌心全是血泡,破了結痂,結了痂又磨破,最后長出了一層硬硬的繭子。肩膀也被杠子壓得青紫一片,晚上躺在鋪位上,疼得翻不了身。可他從頭到尾沒叫過一聲苦,沒喊過一聲累。他知道自己是替林秀芝來受這份罪的,可這份罪他受得心甘情愿。
真正讓他撐不住的,是過年那天。
除夕那天,伐木場放了半天假,大伙兒湊在工棚里包餃子。面和得很硬,餡是酸菜摻了一點點豬油渣,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下了鍋一半都破了,成了一鍋面片湯。可大伙兒吃得還是很香,有人還喝了點酒,唱起了跑調的二人轉。
趙長河端著碗蹲在角落里,聽著那些粗獷的笑聲和歌聲,忽然想起了家里。
他爹他媽這時候應該也在吃年夜飯了。他爹肯定又喝多了,他媽肯定又在念叨他——念叨他在外面冷不冷、吃得好不好、什么時候才能回家。去年過年他回去了,待了三天,他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恨不得把一年的好吃的都堆在他面前。臨走的時候,他媽站在門口一直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出去老遠了回頭看,她還站在那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后來那個黑點越來越小,終于看不見了。
趙長河低下頭,把碗里的面片湯呼嚕呼嚕喝完了,眼眶熱辣辣的,可他使勁忍住了。
他想,過了正月十五就好了。回去之后,還能見到林秀芝,還能收到她的紙條。那張紙條上的四個字,他每天晚上都會在心里默念一遍。
“我等你拿。”
就是這四個字,讓他在風雪里咬著牙一天一天地撐下去。
第八章 春天的消息
過完年,日子還是苦,可趙長河心里有了盼頭,再苦的活也顯得不那么難熬了。
他一天一天地數著,過了初一數十五,過了十五就可以回去了。伐木場的工頭見他干活實在,還夸了他兩句,說這個知青不錯,能吃苦。趙長河聽了只是笑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回到柳樹屯以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林秀芝。
他要當面告訴她,他攢夠了勇氣。
他要告訴她,那四個字他拿到了。
可是,命運這東西從來不會讓人順順當當的。它總是在你最滿懷希望的時候,冷不丁地給你來一下子,讓你措手不及。
正月十八那天下午,趙長河正在山上鋸木頭,忽然聽見山下有人喊他。
“趙長河!趙長河!有人找你!”
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雪水,朝山下看去。只見伐木場的老會計氣喘吁吁地爬上來,手里揮舞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你的信!加急的!”
趙長河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他扔下鋸子,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從老會計手里幾乎是搶過了那封信。
信封上是他媽媽的筆跡。
他媽很少給他寫信,一年到頭也就兩三封,都是報平安的,說家里一切都好讓他別惦記。可這封信不一樣,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加急”兩個字,還用紅筆在下面畫了兩道杠。
趙長河撕信封的時候手都在抖。
信很短,只有半頁紙,可他看完之后,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呆在原地一動不動。
“長河吾兒:見字如面。你爹單位最近有政策,職工子女可以頂替進廠,你爹找領導談了,領導說你的條件符合,但名額只有一個,這個月底之前必須報到,過期作廢。你爹讓你接到信后立刻動身回城,一刻也不要耽誤。媽知道你舍不得那邊,可這是你回城的最好機會,你等了八年,不就是為了等這一天嗎?兒子,聽媽的話,趕緊回來。媽在家里等你。”
回城。
這兩個字,像一顆炸雷,在趙長河的腦子里轟然炸響。
他等了八年,熬了八年,從十六歲的少年熬成了二十二歲的青年,等的不就是這個機會嗎?他爹在機械廠干了一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讓兒子也進廠,接他的班,當一個正兒八經的工人。現在機會來了,只要他回去報到,他就是國營機械廠的正式職工,有鐵飯碗,有勞保,有宿舍,什么都有了。
可林秀芝呢?
柳樹屯呢?
那輛破板車呢?
趙長河捏著那封信,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腦子里一片空白。山風呼呼地吹著,灌進他的領口袖口,可他一點也不覺得冷。他只覺得心里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面對過這么難的選擇。
一邊是盼了八年的回城機會,是他媽眼淚汪汪的期盼,是他爹彎了一輩子的腰終于能直起來的那口氣。
一邊是一個在板車上問他“成家了沒有”的姑娘,是那些寫在田字格紙上的話,是那四個字——“我等你拿”。
他該怎么選?
趙長河把信折好,揣進棉襖最里面的口袋里,默默地走回去拿起鋸子,繼續鋸樹。
那天晚上,他一夜沒睡。
他躺在冰冷的鋪位上,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他想到了最現實的東西——如果他回城,當了工人,就有資格堂堂正正地跟林德厚提親了。他可以先回城把工作安定下來,然后再回來找林秀芝。兩全其美,不是更好嗎?
可他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如果他走了,林秀芝會怎么想?她會不會覺得他是在騙她?會不會覺得他口口聲聲說“我等你拿”,可一有機會跑得比誰都快?那些紙條上的話,那些她在學校門口為了他挨的罵、受的委屈,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會不會全都變成了笑話?
趙長河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心里頭有兩個小人兒在打架,打得天昏地暗,誰也說服不了誰。
天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從鋪位上爬起來,找伐木場的工頭請了假,說自己有急事要回一趟柳樹屯。工頭看他臉色不對,也沒多問,準了他兩天假。
趙長河借了一輛自行車,在風雪里騎了四個多小時,趕回了柳樹屯。
他沒去知青點,也沒去找林秀芝。他直接去了林德厚家。
第九章 兩個男人的對話
林德厚正在堂屋里坐著,面前擺著一碗喝了一半的苞谷酒。正月里沒什么事,他一個人在家待著,老伴帶著小兒子走親戚去了,大兒子在縣里沒回來,秀芝去了學校備課,偌大的院子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屋檐的嗚嗚聲。
趙長河推開院門進來的時候,林德厚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穿著一件破舊的棉大衣,袖口和下擺都磨出了棉絮,臉上被山風吹得又黑又糙,嘴唇干裂了好幾道口子,兩只手上全是凍瘡和老繭。可他的眼睛卻亮得很,像雪地里的兩團火。
“林支書,我想跟您說幾句話。”趙長河的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的。
林德厚沉默了一會兒,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
趙長河沒坐。他站在堂屋中間,脊背挺得直直的,看著林德厚說:“我家里來信了,讓我回城頂替我爹的工作。國營機械廠的正式工,這個月底之前必須報到。”
林德厚的眉毛動了一下,端起了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好事啊。你等了這么多年,不就等這個嗎?”
“是。”趙長河說,“可我不想就這么走。”
林德厚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林支書,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幾句實話。”趙長河深吸了一口氣,“我喜歡秀芝。”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他感覺心里有一塊大石頭落了地。那塊石頭在他心里壓了三個多月,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現在他說出來了,不管結果怎樣,至少他不再藏著掖著了。
林德厚的臉色變了變,可并沒有發作。他端著酒碗,瞇著眼睛看了趙長河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你知不知道,你說這話意味著什么?”
“知道。”趙長河說,“意味著我不知天高地厚,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林德厚哼了一聲。
“可我還是要說。”趙長河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像是攢了很久的勁兒一下子迸發出來,“林支書,我知道我條件差,我是個窮知青,沒房沒地沒家底,跟秀芝比差著十萬八千里。可我對她是真心實意的。我趙長河活了二十二年,從沒對哪個姑娘動過這樣的心思。秀芝她......她跟別人不一樣。她不嫌棄我窮,不嫌棄我笨,她愿意跟我說話,愿意聽我說話。我這輩子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人,我不想錯過。”
林德厚不說話了。
趙長河又吸了一口氣,把那封家信從懷里掏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我家來的信。我爹給我弄了個回城的名額,國營機械廠的正式工。我要是回去報到,我就有工作了,有工資了,有宿舍了,我就不是窮知青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可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林支書,我不是來求您可憐我的。我是想跟您說,我要是真想騙秀芝,我大可以偷偷摸摸地跟她來往,等回城的事辦妥了再說。可我不想那樣。我想光明正大的,先征得您的同意。我想讓您知道,我趙長河不是那種占便宜就跑的人。”
堂屋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林德厚低著頭,手里轉著那只酒碗,碗底的殘酒隨著他的動作晃來晃去。他的臉色很復雜,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角卻微微地抽動了一下。
“你小子倒是挺有骨氣。”他忽然說了一句,語氣里帶著幾分意外的贊許,但隨即又恢復了嚴肅,“可骨氣不能當飯吃。長河,我問你,就算我同意了,你打算怎么辦?你是回城還是留下?你要是回城了,秀芝怎么辦?她一個民辦教師,能跟你去省城?你要是留下了,那鐵飯碗就這么白白扔了?你爹你媽那邊怎么交代?”
這些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每一個都砸在趙長河的心上。可他早有準備。
“我回城。”他說,“但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來娶秀芝。我回去把工作干好了,攢了錢,有了根基,再回來接她。這段時間可能需要一年,也可能兩年。我會跟她說明白,也會跟您說明白。我說到做到。”
林德厚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里有疲憊,有緊張,可更多的是堅定。那是一種認準了就不回頭的堅定,像釘子一樣,釘在那里就不動了。
林德厚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是這么倔,也是這么不管不顧。他娶秀芝她娘的時候,家里窮得連床新被子都置辦不起,老丈人也是一百個不愿意。可他咬著牙硬撐過來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慢慢地就好了起來。
他端詳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里頭有些東西在慢慢松動。
“你這些話,跟秀芝說了嗎?”他問。
“還沒有。”趙長河說,“我想先跟您說。您是她的父親,我得先過您這一關。”
林德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干了。他放下碗,抹了把嘴,站起來走到趙長河面前。
“長河,我這輩子看人很少有看走眼的時候。”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你要是敢騙我,敢對不起秀芝,我這把老骨頭跟你沒完。”
趙長河的心猛地跳了起來。
“那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也沒有。”林德厚擺了擺手,轉身往門外走,“我就是告訴你,路是你自己選的,跪著也得走完。至于別的,你自己跟秀芝說去,別指望我給你傳話。”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了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小子,你那輛破板車,轱轆我已經讓人修好了。老騾子也在棚里養了一冬,胖了不少。”
說完,他背著手走出了院子。
趙長河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咧開嘴笑了。
那是他這幾個月以來,第一次笑。
第十章 等你回來
趙長河從林德厚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冬天天黑得早,西邊的天邊上還掛著一抹殘紅,東邊已經暗下來了。屯子里炊煙裊裊,家家戶戶都在做晚飯,空氣里飄著柴火和燉菜的味道。趙長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連這煙味都是甜的。
他沒有回知青點,而是朝學校走去。
學校已經放了學,教室都空了,只有最里頭那間辦公室的窗戶還亮著燈。趙長河站在學校門口的老槐樹下,遠遠地看著那盞燈,心里撲通撲通地跳。
他該怎么跟她說呢?
他想了無數種開場白,可都覺得不合適。他這個人本來就嘴笨,現在心里又裝了太多太多的話,反倒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他正在那兒猶豫著,辦公室的門忽然開了。
林秀芝拎著一個布袋走出來,大概是備完課要回家了。她走下臺階,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槐樹下的趙長河。
她愣在了原地。
路燈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趙長河看見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可又什么都沒說出來。她就那么站著,看著他,手里的布袋不知不覺地滑到了手腕上。
趙長河邁開步子朝她走過去。
“我回來了。”他走到她面前,啞著嗓子說。
林秀芝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看著他滿手的凍瘡、干裂的嘴唇和瘦了一圈的臉,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你怎么......你怎么成這樣了......”她的聲音有些抖,伸出手想去碰他的手,可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沒事,伐木場風大。”趙長河咧嘴笑了笑,“你別看我這樣,我結實著呢,這一冬沒感冒過一回。”
林秀芝咬了咬嘴唇,低聲說:“我收到了你的信。你說過了正月十五回來,今天都十八了。我以為......”
“以為我不回來了?”
林秀芝沒說話,可她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家里來了信。”趙長河說,“我爹給我弄了個回城的名額,讓我這個月底之前回去報到。”
林秀芝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你要走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
“要走了。”趙長河說,“可走之前,我得跟你說幾句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林秀芝的眼睛,把憋在心里整整一個冬天的話,一句一句地說了出來。
“秀芝,你那天在板車上問我成家了沒有。我當時跟你說沒有,我說我這條件沒人看得上。那話是真的,可也不全是真的。”
“不全是真的?”
“不全真的是,我當時沒說心里話。”趙長河的聲音有些發顫,可他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穩穩當當的,“我當時的心里話是,要是有人能看上我,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林秀芝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后來你給我寫的那些紙條,我都留著呢。”趙長河從棉襖內兜里掏出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有記賬本上撕下來的,有田字格本上撕下來的,大大小小,厚厚一疊,用一根橡皮筋仔細地扎著,“我每天晚上都看一遍。你跟我說的話,我都記在心里了。”
林秀芝看著那一疊紙,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你還記得你跟我說的那句話嗎?”趙長河的聲音輕輕的,“你說你喜歡一個人,就會大大方方地喜歡。你說你愿意等。你還跟我說,你等我拿勇氣。這些我都記著呢。”
他頓了一下,忽然挺直了腰板,認認真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秀芝,我拿來了。”
林秀芝的眼淚終于忍不住了,大顆大顆地滾下來,落在冰冷的雪地上。可她臉上卻帶著笑,那笑容在淚光里格外的亮。
“我以為你要走了就不回來了。”她抽泣著說。
“我走,是為了回來。”趙長河一字一頓地說,“我回去把工作安頓好,攢夠了底氣,就回來接你。這話我跟你爹也說了。”
“你跟我爹說了?”林秀芝愣住了。
“剛才說的。在你家堂屋里。”趙長河笑了笑,“你爹說,路是我自己選的,跪著也得走完。他還說,我那輛破板車的轱轆修好了,老騾子也養胖了。”
林秀芝破涕為笑,擦著眼淚說:“我爹那人就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他其實......他其實早就覺得你不錯了,就是嘴硬。”
兩個人在暮色里站了很久。冬夜的寒風吹著他們的臉,雪花不知道什么時候又飄了起來,細細碎碎的,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肩膀上。可他們誰也沒覺得冷。
“我要走了。”趙長河說,“明天一早就走。月底之前必須報到。”
“嗯。”林秀芝點了點頭,“我等你。”
這三個字,簡簡單單的,卻比什么海誓山盟都重。
趙長河看著她,心里的千言萬語最后只匯成了一句話。
“我一定回來。”
第十一章 進城的路
趙長河走的那天,天還沒亮。
他沒有驚動太多人,只跟老張說了一聲,老張幫他拎著那個破舊的帆布提包,一直送到屯子口的長途車站。說是長途車站,其實就是路邊豎著一塊鐵牌子,每天早晚各有一班路過的客車。
“長河,好好干。”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有些紅,“咱們一起住了八年,你小子雖然話少,可我知道你是個好人。進城了別忘了咱們。”
“忘不了。”趙長河握了握他的手,“老張,你也要好好的。等我在那邊站穩了,你要是進城,一定來找我。”
長途車晃悠悠地來了,趙長河上了車,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他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窗外的柳樹屯一點一點地變小。那棵老槐樹、那三間磚瓦房的學校、那片白茫茫的場院、那條通往公社的砂石路,都在清晨的薄霧里慢慢地模糊了。
他沒有看見林秀芝。
昨天晚上他已經跟她道過別了。兩個人在學校門口說了很久的話,說到最后,誰都不愿意先說再見。最后還是林秀芝推了他一把,說“你快走吧,別誤了明天的車”,然后轉身跑進了學校,沒有再回頭。
趙長河知道,她不回頭是怕自己哭出來。
長途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忽然顛簸了一下,停了下來。趙長河往窗外一看,是半路上來幾個人。車門打開,一陣冷風灌進來,跟著一起上來的,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秀芝。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棉襖,圍著一條白圍巾,手里拎著一個小布包。她一上車就看見了坐在后排的趙長河,沖他笑了起來。
趙長河愣住了,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怎么來了?”
“我去公社買點東西。”林秀芝理直氣壯地說,然后走到他旁邊坐下來,壓低了聲音悄悄說,“買了張去公社的車票,送你一程。”
趙長河心里熱乎乎的,嘴上卻說不出話來。他看了看四周,車上沒幾個人,也沒人注意他們。林秀芝把小布包塞到他手里。
“啥呀?”
“我給你烙的幾張餅,還有兩個煮雞蛋。”林秀芝小聲說,“路上吃。從這到省城得坐一整天的車呢,別餓著。”
趙長河接過布包,低頭看著,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還有這個。”林秀芝從棉襖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塞到他手心里。
是一條紅繩編的手鏈,編得很精巧,中間系著一顆小小的銅鈴鐺。
“我自己編的,不好看,你別嫌棄。”林秀芝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我們屯子里有個講究,說紅繩能保平安。你戴著它,就當是我在你身邊了。”
趙長河攥著那條手鏈,攥得緊緊的,掌心的溫度把銅鈴鐺都捂熱了。
“謝謝你,秀芝。”
“謝啥呀。”林秀芝笑了一下,可眼眶卻紅了,“你到了省城好好干,別惦記這邊。學校里的娃娃們離不開我,我得在這兒教書。等你......等你安頓好了,給我寫信。”
“我一定寫。”
長途車到了公社,林秀芝下了車,站在路邊沖他揮手。車子重新發動,她穿著大紅棉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紅點,融進了白茫茫的雪地里。
趙長河一直扭著頭看著后面,直到那個紅點徹底消失了,才慢慢轉回身。
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里那條紅繩手鏈,銅鈴鐺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光。他把手鏈戴在左手腕上,系緊,然后拉下棉襖袖子蓋住。
從柳樹屯到省城,長途車晃晃悠悠地走了整整一天。趙長河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白雪覆蓋的田野變成了灰撲撲的鄉鎮,鄉鎮又變成了廠房林立的城郊,最后,省城的輪廓在暮色中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
闊別八年的省城,他回來了。
機械廠在城東,一片很大的廠區,灰色的圍墻,高大的煙囪,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趙長河站在廠門口,拎著他那個破帆布包,抬頭看著這塊牌子,心里頭涌上來的不是激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滋味。
八年前他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還是個十六歲的少年,瘦得像根豆芽菜,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八年后的今天他回來了,皮膚黑了,手上全是繭子,眼神也變了,變得沉穩了,也變得堅硬了。
他在傳達室登記了名字,門衛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他爹趙德貴就從車間里跑了出來。
趙德貴比八年前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駝了,可精神頭還好。他看見兒子站在廠門口,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過來,一把攥住了趙長河的胳膊。
“回來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上下打量著兒子,“黑了,瘦了,也結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趙長河點了點頭,叫了一聲“爹”。
趙德貴領著他辦了報到手續,分配了宿舍。宿舍是四人間,架子床,比他知青點那個土炕強多了。同宿舍的三個工友都是年輕人,見了新來的客客氣氣地打了招呼。
安頓下來之后,趙長河被分到了機修車間,跟著一個老師傅學鉗工。他爹就是干這個的,在廠里干了二十多年,手藝是出了名的好。趙長河從小在機械堆里長大,對那些齒輪、軸承、螺絲什么的并不陌生,加上他在農村干了八年粗活,手上早就有了一把子力氣,學起鉗工來得心應手。
老師傅姓孫,五十多歲,帶了一輩子徒弟,什么樣的都見過。他見趙長河干活踏實,肯吃苦,不愛說話卻愛琢磨,心里就喜歡了三分。有一回趙長河在銼一個零件,銼了整整一個下午,反復量反復修,硬是把公差控制在了兩絲以內。孫師傅拿起零件看了看,又拿卡尺量了量,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小子是塊干活的料。”他說,“你爹把你教得好。”
趙長河笑了笑,沒說話,低頭繼續干手里的活。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過著。白天在車間上班,晚上回宿舍看書。他把自己下鄉前那本《機械原理》又翻了出來,又去廠里的圖書室借了幾本更深的書,《機械制圖》、《公差配合》、《金屬工藝學》,一本一本地啃。同宿舍的工友下了班都去打牌、看電影、逛街,只有他一個人趴在桌子前,對著煤油燈(后來換成了臺燈)一頁一頁地看,一邊看一邊在本子上記筆記。
有人笑他傻,說一個鉗工看那些書有什么用,還能當工程師不成?趙長河也不辯解,只是笑笑。
他心里有個算盤。他要的不是當一輩子工人,他要的是一個能讓他堂堂正正站在林德厚面前、把林秀芝風風光光娶回家的資格。光是當個普通工人還不夠,他還得往上走,得學東西,得有本事。
每個月發工資的日子,是他最開心也最糾結的時候。工資不高,學徒工第一年一個月二十八塊錢,第二年漲到三十二塊。他把錢分成了好幾份——一份寄回家,一份留著吃飯買日用品,一份攢著,還有一份是雷打不動的——買郵票。
給林秀芝寫信,成了他每個星期最重要的事。
他的信寫得不長,但很用心。他跟她講機械廠是什么樣的,講車間里的趣事,講孫師傅怎么夸他又怎么罵他,講自己又看了什么書學了什么新東西。他也問她的情況——學校里的娃娃們還好嗎?她的公開課上得怎么樣?屯子里的老槐樹開花了沒有?
林秀芝的回信總是很長,字寫得密密麻麻的,三頁五頁都算短的。她跟他講學生們的事,有個叫鐵蛋的娃娃考試考了第一名,有個叫翠花的丫頭終于會寫自己的名字了;講屯子里的變化,老孫頭退休了,換了新隊長;講那輛板車還放在牲口棚后面,老騾子每次路過都要沖它叫兩聲。
每次信的結尾,她都寫同樣的一句話。
“家里一切都好,你好好干,我等你。”
趙長河每次看到這句話,都會把信翻過來覆過去地看好幾遍,然后在臺燈下鋪開信紙,一筆一劃地寫回信。
他們的信越寫越多,越寫越厚。那些信紙承載著兩個人的思念和期盼,在省城和柳樹屯之間往返穿梭,像候鳥一樣準時。
一九八一年春天,趙長河進廠的第四年,他因為技術過硬被評上了三級鉗工,工資漲到了四十五塊錢。孫師傅退休的時候,推薦他接了班,當了機修車間的班組長。他是全廠最年輕的班組長,也是唯一一個從知青轉正后三年就當上組長的人。
消息傳到柳樹屯的時候,林秀芝在回信里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旁邊寫著三個字。
“我驕傲。”
趙長河看著那三個字,笑得合不攏嘴。
第十二章 重逢在秋天
一九七七年到一九八一年,整整四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這四年里,趙長河從一個青澀的返城知青,變成了一名技術過硬的鉗工班組長。他的手上又添了新的繭子,可眼神卻越來越亮,說話的聲音也比從前大了幾分,不再是一味地沉默寡言,帶徒弟的時候也能說會道了。
這四年里,中國發生了很多變化。七七年恢復了高考,七八年開了十一屆三中全會,聯產承包責任制從安徽小崗村開始,像春風一樣吹遍了大江南北。到了八一年,柳樹屯也包產到戶了,家家戶戶的干勁空前高漲,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這四年里,他們寫過很多很多封信。趙長河數過,光是林秀芝的信,他就收了將近兩百封,全用一條紅毛線捆著,整整齊齊地放在枕頭下面。那些信紙見證了他們各自的生活,也見證了兩個人隔著幾百里地、靠著紙筆一個字一個字攢起來的感情。
四年里,林德厚也給趙長河寫過三封信。
第一封很短,只有半頁紙,措辭客氣而疏遠,大意是“知道了你在那邊的情況,好好干”。趙長河看完之后琢磨了半天,覺得這封信的意思大概是——我在看著你呢,別偷懶。
第二封長了一些,說屯子里包產到戶了,他家分了十五畝地,秀芝她娘養了六只雞兩頭豬,日子比在生產隊的時候強多了。信的末尾不經意地提了一句,“你那頭老騾子還養在隊里,我替你喂著呢”。趙長河看到這句話,心里暖了很久。他知道,林德厚嘴上不說,心里已經開始認可他了。
第三封信是八一年的夏天來的,信里只說了一句話:“今年收成好,有空回來看看。”
趙長河拿到這封信的時候,在車間里當著好幾個徒弟的面,笑得像撿了金元寶似的。徒弟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師傅中了什么邪。
他把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十幾遍,然后當天晚上就寫了回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我中秋回來。”
一九八一年的中秋節是九月二十號。
趙長河提前請了三天假,坐上那趟熟悉的長途客車,晃悠悠地往柳樹屯趕。他穿了一件嶄新的藍色工裝,口袋里揣著攢了四年的積蓄和一個紅色的絨布小盒子。車窗外,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黃,苞米棒子沉甸甸地垂著頭,高粱穗子紅得像火把,跟四年前他離開時的景色一模一樣。
可他的心情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走,心里裝的是忐忑和不確定。現在他回來,心里裝的是篤定和期盼。
長途車到了柳樹屯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趙長河拎著包跳下車,站在屯子口那塊鐵牌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是熟悉的柴火味和泥土味,混著秋天莊稼成熟的甜香。四年了,這味道一點都沒變。
屯子變化倒是不小。路邊多了幾棟新房子,紅磚墻,石棉瓦頂,一看就是這兩年新蓋的。老槐樹還在那里,枝繁葉茂的,樹底下坐著幾個老人,搖著蒲扇在嘮嗑,看見他來了,都瞇著眼睛打量。
“這不是......長河嗎?”有個老太太認出他來了。
“王奶奶,是我。”趙長河笑著打了個招呼。
“哎呦,你回來啦!”王奶奶一下子站了起來,上下打量著他,“變了變了,胖了,白了,精神了!這是出息了啊!”
旁邊幾個老人也都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趙長河一一應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屯子東頭瞟。
他在找學校那三間磚瓦房。
王奶奶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抿著嘴笑了:“別看了,學校早就放學了。秀芝那丫頭這會兒應該在家呢,今天中秋,她肯定回來過節了。”
趙長河被老太太說中了心事,臉微微紅了一下,跟老人們道了別,拎著包往屯子里走。
他走過那棵老槐樹,走過那口老井,走過曾經知青點的那排土房——那排房子還在,可已經沒人住了,窗戶上蒙著塑料布,看起來有些破敗。他心里感慨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然后他看見了場院。
場院上,那輛破板車還在。
它被擱在場院邊上的草棚下面,車架子上落了一層灰,可轱轆是好的,車軸也是好的。趙長河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根被磨得發亮的車轅,心里頭忽然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就是這輛破板車,四年前拉著他和她,晃晃悠悠地走在秋天的土路上。她坐在糧袋子上,晃著兩只腳,忽然問他——“趙大哥,你成家了沒有?”
那句話,改變了他的一生。
“我就知道你一回來準先來看它。”
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趙長河猛地轉過身。
林秀芝站在他身后十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布衫,還是扎著兩根麻花辮,還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還是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她比四年前瘦了一些,可氣色卻更好了,站在那里,像秋天田野里的一株向日葵,明朗朗的,暖洋洋的。
趙長河看著她,忽然覺得嗓子眼發緊,準備了四年的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你怎么知道我回來了?”
“王奶奶家的孫子跑得快,早就跑來報信了。”林秀芝笑著說,可眼眶已經紅了,“你站在那兒發什么愣?過來呀。”
趙長河邁開步子朝她走過去。
四年的距離,十步的路,他走得又急又慢,像是怕走快了會摔跤,又像是怕走慢了夢會醒。最后他在她面前站定,兩個人面對面地看著對方,誰都沒有說話。
月光從云層后面透出來,灑在場院上,把那輛破板車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回來了。”趙長河說,聲音有些哽咽。
“嗯。”林秀芝應了一聲,眼淚終于忍不住滑了下來,“我看見了。”
“你的信我都收到了,一共一百九十三封,我都留著呢。”
“我的呢?”
“也留著呢,一封都不少。”
趙長河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從口袋里掏出那個紅色的絨布盒子,打開來,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銀戒指。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可那是他用攢了四年的錢買的,戒面上一朵小小的梅花,簡簡單單的,卻精致得很。
“秀芝。”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穩了下來,“四年前你在這輛板車上問我成家了沒有,我跟你說沒有。今天我還在這輛板車跟前回答你——沒有。因為我在等你。”
林秀芝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銀戒指上,可她的臉上卻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淚光,有月光,還有四年的等待和思念。
“你這個傻瓜。”她擦了擦眼淚,把手伸了過去,“等了這么久才來。”
趙長河把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大小剛剛好。
遠處,林德厚站在自家院門口,遠遠地看著場院上的兩個人,默默地轉身回了屋。他老伴湊過來小聲問:“咋樣了?”
林德厚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嘴角彎了起來。
“還行。”
“還行是什么意思?”
“還行就是還行的意思。”林德厚板著臉說,可眼角的笑紋卻怎么也藏不住。
第十三章 合攏的車轍
趙長河在柳樹屯待了五天。
這五天里,他住在了林德厚家。這是林德厚主動提出來的,理由是“知青點那排破房子沒法住人”。趙長河心里明白,這是老丈人給他鋪臺階呢,他當然順著臺階就下了。他睡在林秀芝大哥那間空著的屋子里,每天早上起來幫著挑水劈柴掃院子,把林德厚老兩口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秀芝她娘悄悄跟秀芝說,這孩子實誠,不像那些花里胡哨的城里人。秀芝聽了只是笑,心里說,他本來就不是城里人,他就是個趕板車的。
中秋節的晚上,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說是兩家人,其實趙長河這邊就他自己。他把從省城帶來的月餅、糖果和兩瓶好酒擺在桌上,林德厚看著那兩瓶酒,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卻說:“買這些東西干啥,浪費錢。”然后毫不客氣地打開一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
席間,林德厚喝了幾碗酒,話就多了起來。他拍著趙長河的肩膀,跟他講屯子里包產到戶的事,講誰家今年苞米打了多少斤,誰家新買了拖拉機,講到興頭上忽然冒出來一句話:“你那個破板車還擱場院上呢,你要是不要了,我就拿去劈了燒柴。”
趙長河趕緊說:“別別別,林叔,那車我還想要呢。”
林德厚斜著眼睛看他:“你要那破玩意兒干啥?你在城里當了工人,還稀罕一輛破板車?”
趙長河認真地想了想,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那輛車上,有我跟秀芝的開始。”
林德厚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看了趙長河一眼,什么也沒說,端起碗一飲而盡。
第二天,趙長河把老騾子從棚里牽出來,套上那輛破板車,拉著林秀芝又走了一趟那條通往公社的路。四年過去了,砂石路修成了柏油路,兩邊的田地從大片的集體耕種變成了各家各戶的小塊承包,可那道山梁還是那道山梁,那棵路邊的老榆樹還是那棵老榆樹。
林秀芝坐在車上,像四年前一樣晃著兩只腳。趙長河坐在前面趕車,像四年前一樣沉默著。可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拘謹和忐忑,而是安心和踏實。
“趙大哥。”林秀芝忽然開口。
“嗯?”
“你還記不記得,四年前我坐在這輛車上,問了你一句什么話?”
“記得。”趙長河笑了笑,“你問我成家了沒有。”
“那你現在怎么想的?”
“我啊,”趙長河抖了抖手里的韁繩,老騾子加快了腳步,“我想著,等明年開了春,把這輛板車修一修,重新刷一遍漆,再套上老騾子,把你接回家。”
“接回哪個家?”林秀芝歪著腦袋問。
“咱們的家。”趙長河回過頭,看著她認真地說,“我在城里分了宿舍,雖然不大,但是夠咱們兩個人住的。我現在的工資一個月四十五,加上獎金能到五十多,夠咱們過日子了。你要是還想教書,我托人幫你問問城里的學校要不要老師。你要是舍不得柳樹屯,我就每個星期都回來看你。總之——”
“總之什么?”
“總之,我不會再讓你等了。”
林秀芝低下了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全是笑。
“行,那說好了,明年開春。”
趙長河看著她,心里的千言萬語又匯成了一句話。這句話他等了四年才說出來,可說出來之后又覺得,其實四年前他就應該說了。
“秀芝,謝謝你等我。”
林秀芝搖了搖頭,輕輕地說:“我沒有在等你。我是在等我們。等我們變成更好的我們。”
老騾子打著響鼻,板車轱轆吱吱嘎嘎地響著,把兩個人拉向那條熟悉的路的盡頭。秋天的陽光鋪滿了大地,把田野、山巒、車轍和兩個人臉上的笑容都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黃。
尾聲
一九八二年春,趙長河請了婚假,回到了柳樹屯。
那輛板車已經修好了,車架子換了新的木料,榫頭重新加固,轱轆上了新油,連車轅都打磨得光滑順手。老騾子精神抖擻地站在車前,脖子上掛了一朵大紅花,看起來精神得很。
林秀芝穿著紅色的新衣裳,還是扎著兩根麻花辮,被她娘扶著走出院門的時候,整個屯子的人都來看熱鬧。那些當年嚼過舌頭根子的人,如今也擠在人群里,臉上掛著笑,嘴里說著好話,好像那些難聽的話從來沒有人說過似的。
王桂香也來了,站在人群后面遠遠地看著。她的嘴還是那么厲害,可這幾年村里人都不太搭理她了,她自己也消停了不少。趙長河看見了她,沒有記恨,反而沖她點了點頭。王桂香愣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林秀芝上了板車,趙長河坐在前面,吆喝了一聲,老騾子邁開了步子。
板車吱吱嘎嘎地走著,穿過屯子的土路,經過老槐樹,經過學校,經過井臺,每一個地方都裝滿了這六年的回憶。屯子里的娃娃們跟在車后面跑著鬧著,撒了一路的花生殼和笑聲。
林德厚站在院門口,看著板車越走越遠,忽然扭過頭去,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你這老頭子,閨女出嫁了還哭。”他老伴在旁邊說。
“誰哭了?風大迷了眼睛。”林德厚板著臉說,可聲音卻有些抖,“這小子趕車的技術還湊合,不算辱沒了咱們家的閨女。”
板車出了屯子,上了大路。
林秀芝坐在車上,看著前面趕車的男人,心里滿滿當當的。她想起六年前的那個秋天,她執意要坐這輛破板車,在半路上鼓起勇氣問了這個沉默的男人一個問題。那時候她其實什么都不確定,不知道這個人會不會回應她,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里,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
可她還是問了。
因為如果不問,她這輩子都會后悔。
趙長河忽然回過頭來看著她,問了一句讓她笑出聲來的話。
“秀芝,你冷不冷?”
“不冷。”她笑著說,“春天了。”
是的,春天了。
路邊的柳樹已經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微風里輕輕搖著。田野里的雪早就化干凈了,黑油油的土地露出來,等著新一年的種子。板車的轱轆在松軟的土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從柳樹屯一直延伸出去,伸向遠方,伸向那片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
趙長河抖了抖韁繩,老騾子打了個響鼻,邁著穩健的步子,拉著這輛曾經破敗不堪、如今煥然一新的板車,拉著板車上一對經歷了六年風雨、終于走到了一起的人,走向了春天深處。
那兩道車轍在他們身后慢慢合攏,變成了一條路。
一條屬于他們自己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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