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曲坡的眉頭是從父親那間永遠彌漫著煙酒氣的屋子里開始皺起的。父親嗜煙如命，又是個酒鬼，家里那股子混雜的氣味像厚重的棉被，捂得他喘不過氣。直到住進中學宿舍，推開窗是青天白日，他才覺得肺葉終于能舒展開來。
后來他當了鄉長，青竹鄉山清水秀，空氣里都是竹葉的清香。可鄉長辦公室卻成了新的煙囪，來找他的人總習慣先遞上一支煙。曲坡不接，來人便自顧自點上，煙氣便囂張地在屋里盤桓。無奈裝了換氣扇，葉片呼啦啦轉著，像個不知疲倦的清道夫，可曲坡總覺得那聲音里帶著幾分徒勞的悲壯。
升任局長后，下屬們都曉得規矩，換氣扇閑了好一陣。直到那個房地產商來訪，渾身名牌也遮不住一股子銅銹氣。他走后，曲坡立刻擰開換氣扇，機器嗡嗡響了大半個鐘頭。秘書進來時，曲坡正對著窗外，背著手說：“這銅臭味比煙味還膩人，不換換氣，怕要腌入味了。”
曲坡下鄉調研，在貧困戶家吃了頓柴火飯。老太太燒火，煙熏得眼淚直流，廚房里連個瓦片做的排煙口都沒有。曲坡蹲在灶前添柴，被嗆得連連咳嗽，心里那根弦卻被煙火的暖意撥動了。回城后他買了個換氣扇，讓司機專程送去，囑咐要裝好，試試風力行不行。
如今他當了縣長，后勤部門照例要在他辦公室裝換氣扇。曲坡卻擺擺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山風灌進來，帶著遠處田野里莊稼的氣息。他說：“不用了，我會讓咱們縣處處風清氣正的。”
窗外那片他管轄的土地上，人們正過著有煙有火的日子。而曲坡知道，真正的換氣扇不該是裝在某間屋子里的鐵家伙，它應該建在每個當官的心上，對著天地星辰，呼呼地轉著，把那些見不得人的濁氣，都吹散到這朗朗乾坤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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