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十年前,我在縣一中的梧桐樹下,把一本《平凡的世界》塞進陸小曼的書包里。
書里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那時候我是個窮小子,父親在建筑工地摔斷了腿,母親給人洗衣服供我讀書。陸小曼是副縣長家的千金,全校男生心目中的女神。
沒人相信我能配得上她。
包括她爸。
包括她自己。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已經是全省最年輕的地級市市委書記,主政一方,手握重權。
但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坐著綠皮火車,去參加一場同學聚會。
因為我想看看,那個曾經說“非我不嫁”的女孩,如今過得怎么樣。
第一章
六月的江城市,悶熱得像蒸籠。
我從火車站出來,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師傅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同情——大概以為我是進城打工的老鄉。
“去哪兒?”
“江州大酒店。”
司機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我:“那地方可不便宜,一晚上頂你半個月工資。”
我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車子穿過繁華的市中心,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這座城市的變化很大,比我十年前來這里掛職時大了整整一圈。作為分管城建的副省長,我對這里的規劃方案并不陌生。
但此刻,我只是個普通的中年男人,趕赴一場二十年之約。
手機響了,是秘書小周打來的。
“書記,明天的常委會材料已經準備好了,要不要提前發給您過目?”
“不用,等我回去再說。”
“還有,省紀委那邊問,您什么時候有空,想跟您匯報一下江城市那個案子……”
“我說了,等我回去。”我的語氣稍微重了一些,“這幾天我休假,天塌下來也別找我。”
掛了電話,司機師傅透過后視鏡看了我一眼:“老弟,你這是……干大事的人啊?”
“種地的。”我隨口答道。
司機嘿嘿一笑,沒再追問。
江州大酒店到了。這是一家五星級酒店,金碧輝煌的大堂里,穿著制服的服務員來來往往。我付了車費,拎著一個舊帆布包走進去。
“先生您好,請問是用餐還是住宿?”前臺小姐笑容甜美。
“我參加同學聚會,三樓宴會廳。”
“哦,您是陸總邀請的客人吧?這邊請。”
陸總。
我心里微微一動,不知道她說的是誰。
電梯門打開,我剛要走進去,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周明?是你嗎?”
我轉過身,看見一個女人站在大廳中央。
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發盤成精致的發髻,脖子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鉆石項鏈。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那張臉依然漂亮,甚至比年輕時多了幾分成熟的風韻。
是陸小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好久不見。”我說。
她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驚訝、失望、憐憫,還有一點點……得意?
“你怎么穿成這樣?”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滿,“今天是咱們班的聚會,好多同學都是從外地趕回來的,你就不能……”
“不能什么?”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挺好的呀,干凈整潔。”
陸小曼嘆了口氣,像是面對一個無可救藥的學生:“算了,你能來就好。走吧,大家都在樓上。”
我跟在她身后走進電梯。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飄過來,讓我有些恍惚。二十年前,每次她從我身邊走過,我都要深吸一口氣,把那味道記在心里。
“聽說你在省城工作?”她問,語氣漫不經心。
“嗯。”
“做什么呢?”
“機關里,打雜的。”
她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穩定也好,雖然掙不了大錢,但起碼旱澇保收。”
電梯到了三樓,門一打開,就聽見里面熱鬧的喧嘩聲。
“哎呀,陸總來了!”
“小曼姐,你今天真漂亮!”
“快快快,讓陸總坐主位!”
一群人圍了上來,眾星捧月般把陸小曼迎了進去。我被擠在人群后面,倒也沒人在意。
宴會廳很大,擺了五六桌。正中央的主桌上,擺著鮮花和名牌。我掃了一眼,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
“周明?你是周明?”
一個胖乎乎的男人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認了半天,才認出他是當年睡我上鋪的兄弟王磊。
“你小子怎么胖成這樣了?”我笑著給了他一拳。
“唉,做餐飲的,天天試菜,能不胖嗎?”王磊哈哈一笑,然后壓低聲音,“你怎么穿這樣就來了?你看看人家劉強,穿的那叫一個光鮮。”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端著酒杯,跟幾個同學高談闊論。那是我們班當年的班長劉強,據說現在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副總。
“無所謂。”我說,“都是老同學,又不是來相親的。”
王磊搖搖頭,拉著我往角落里的一張桌子走去:“咱倆坐這兒吧,清凈。”
我剛坐下,就聽見有人喊:“大家安靜一下,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今天的東道主——陸小曼女士講話!”
掌聲雷動。
陸小曼站起身,微笑著環顧四周:“各位老同學,二十年了,能在江州相聚,我很開心。今天這頓飯,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大家千萬不要客氣,吃好喝好!”
“陸總大氣!”
“不愧是咱們班的女神,現在更是女神中的女神!”
在一片恭維聲中,陸小曼端起酒杯:“我先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我也跟著起身,舉起面前的茶杯。
“周明,你怎么喝茶?”旁邊一個同學說,“今天高興,怎么也得喝兩杯啊。”
“我酒量不行,怕失態。”我笑著說。
“沒事兒,喝醉了就在酒店住下,反正陸總買單!”劉強大聲說道,引來一陣哄笑。
陸小曼也笑了,目光落在我身上:“周明,這么多年不見,你還是那么拘謹。放開點,大家都是老同學。”
我點點頭,換了一杯紅酒。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同學們開始輪流講自己的近況,有的當了處長,有的開了公司,有的移民國外。每個人都在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仿佛這場聚會是一場無聲的比賽。
“周明,你呢?這些年都在忙啥?”坐在對面的李芳問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我。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沒什么特別的,就是在機關里上班,朝九晚五,混口飯吃。”
“哪個單位啊?”劉強追問道。
“省政府辦公廳。”
“喲,那不錯啊!”劉強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級別?”
“副……副處長吧。”我說了一個比實際級別低好幾級的職務。
“副處長?”劉強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那也行,好歹是公務員,穩定。”
陸小曼輕輕搖了搖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表情我看得很清楚——失望。
“周明,你還記得當年你說過的話嗎?”她忽然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揶揄,“你說總有一天會讓我過上好日子。現在呢?你一個月工資夠買一個包嗎?”
空氣凝固了幾秒。
有幾個同學尷尬地低下頭,有人偷偷看向我,眼神里滿是同情。
我笑了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說的話你別當真。”
“可我當真了啊。”陸小曼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當年我爸不同意咱倆在一起,我還跟他吵了一架。我以為你會有出息,會證明給他看。結果呢?你連個處長都混不上。”
這話說得有些刻薄了。
王磊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不要接話。
但我沒有退縮,而是直視著陸小曼的眼睛:“那你現在過得好嗎?”
“當然好。”她揚起下巴,“我老公是做房地產的,在江州有好幾個項目。這套酒店就是他們公司開發的。”
“那就好。”我端起酒杯,“祝你幸福。”
她沒有碰杯,而是轉頭對劉強說:“劉總,你們公司在江城那個新樓盤,能不能給我留幾套好戶型?”
“沒問題!”劉強拍著胸脯,“陸總要的,肯定是最好的!”
兩人開始聊起生意上的事情,把我晾在一邊。
我也沒有在意,自顧自地吃著菜。說實話,酒店的菜做得不錯,尤其是那道清蒸鱸魚,火候恰到好處。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助理模樣的人。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閃閃發光的手表,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哎呀,趙總來了!”劉強第一個站起來,快步迎了上去,“趙總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熱情地打招呼。
陸小曼更是笑靨如花,走過去挽住了那個男人的胳膊:“老公,你怎么才來?大家都等著你呢。”
原來這就是她的丈夫——趙明遠,江州市著名的房地產商人。
趙明遠掃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后移開了。他走到主桌前,拿起一杯酒:“各位,不好意思,剛才有個應酬耽誤了。今天我請客,大家隨便點,別客氣!”
“趙總太客氣了!”
“是啊,陸總已經安排好了,您就不用破費了。”
“一碼歸一碼,”趙明遠擺擺手,“小曼是你們的同學,但今天這頓必須我來請。”
眾人又是一陣恭維。
我坐在角落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趙明遠這個人,我聽說過。他在江州的房地產生意做得不小,但名聲不太好。去年有個樓盤因為質量問題被業主投訴,鬧得沸沸揚揚。后來不知道怎么擺平的,總之不了了之。
“這位是?”趙明遠的目光終于落在了我身上。
“哦,這是周明,我高中同學。”陸小曼介紹道,語氣淡淡的,“在省政府上班,副處長。”
“副處長?”趙明遠挑了挑眉,“那可是實權部門啊,以后多多關照。”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明顯帶著不屑。這種生意場上的人精,一眼就能看出對方有沒有價值。在他眼里,一個省政府的小副處長,根本不值得結交。
“趙總客氣了。”我淡淡地說。
“對了,周明,你在省政府哪個部門?”趙明遠隨口問道。
“辦公廳。”
“辦公廳啊,那可是核心部門。”趙明遠笑了笑,“不過聽說最近省里在搞機構改革,你們辦公廳壓力不小吧?”
“還好,正常工作。”
“那就好。”趙明遠轉過頭,不再看我,而是跟劉強聊起了生意。
陸小曼坐在趙明遠身邊,時不時插幾句話,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態。她偶爾瞥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我來這里,到底是為了什么?
是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是想證明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對的?還是單純地懷念那段青春歲月?
也許都有,也許都沒有。
二十年的時間,足夠改變一切。
當年那個在梧桐樹下說要跟我私奔的女孩,如今成了別人的妻子,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而我,從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變成了這座城市的最高行政長官。
但我們之間,卻隔著一條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周明,你怎么不說話?”王磊湊過來,小聲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就是有點累了。”我揉了揉太陽穴。
“要不你先回房間休息?反正明天還有活動。”
“好。”
我站起身,準備離開。剛走了兩步,陸小曼叫住了我:“周明,你去哪兒?”
“回房間休息。”
“這么早就走?這才幾點啊。”她皺了皺眉,“你是不是覺得跟我們這些俗人聊不到一塊兒?”
“不是,我真的有點累。”
“行吧,那你先上去吧。”她揮了揮手,像是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明天上午九點,咱們去游湖,你可別忘了。”
“知道了。”
我走出宴會廳,長長的走廊里空蕩蕩的。電梯門打開,我正要進去,手機響了。
是省委組織部長的電話。
“周書記,打擾您休假了。有個緊急情況,需要向您匯報。”
“什么事?”
“江城市委副書記陳國良,今天下午被省紀委帶走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電梯門緩緩合上。
“我知道了。繼續關注事態發展,等我回去處理。”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陳國良被帶走,意味著江城的官場要地震了。而這場地震,很可能波及到趙明遠的生意。
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么諷刺。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窗外的陽光喚醒。
昨晚睡得并不好,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那些陳年舊事。陸小曼的臉,趙明遠的輕蔑,同學們的議論,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循環播放。
我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機。七點半,有幾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是小周發來的:“書記,省紀委那邊傳來消息,陳國良交代了不少問題,可能涉及到江州的一些地產項目。”
第二條是王磊發的:“周明,早上一起吃早飯不?我在二樓餐廳。”
第三條是一個陌生號碼:“周書記,我是江城市委辦的小劉,您這次來江州視察,需不需要我們安排接待?”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肯定是有人泄露了我的行蹤。
我回了王磊的消息:“好,八點見。”
然后又給小劉回了:“不必,我這次是私人行程,不要驚動任何人。”
洗漱完畢,我換上另一件干凈的襯衫——依然是普通的牌子,看不出任何身份標識。
二樓餐廳里,王磊已經占了個靠窗的位置,面前擺滿了各種早點。
“嚯,你這是喂豬呢?”我笑著坐下。
“難得見一面,不得好好招待你?”王磊遞過來一碗粥,“嘗嘗,這家酒店的皮蛋瘦肉粥是一絕。”
我舀了一勺,味道確實不錯。
“昨晚睡得好嗎?”王磊問。
“還行。”
“你別騙我了,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王磊嘆了口氣,“周明,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陸小曼那話說得確實過分了,但她那個人你也知道,從小就驕傲,現在嫁了個有錢人,更覺得自己了不起。”
“我沒放在心上。”我說的是實話。
“那就好。”王磊頓了頓,“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當年你跟陸小曼分手后,怎么就突然消失了?高考都沒參加,去了哪里?”
“家里出了點事,我爹病重,我得掙錢養家。”我輕描淡寫地說。
實際上,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父親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癱瘓在床;母親積勞成疾,也倒下了。我不得不輟學打工,在工地上搬磚,在餐館里端盤子,什么苦活累活都干過。
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遇到了縣里的老書記。他看我肯吃苦,又有文化,推薦我去考了公務員。從那以后,我一步一個腳印,從鄉鎮干事做起,一直走到今天。
但這些經歷,我不想跟任何人提起。
“唉,可惜了。”王磊搖頭,“當年你成績那么好,要是參加了高考,肯定能考上重點大學。說不定現在也是個人物了。”
“現在也挺好。”我笑了笑。
“也是,知足常樂嘛。”王磊舉起豆漿杯,“來,以茶代酒,祝咱們都越來越好。”
“好。”
吃過早飯,王磊提議去湖邊轉轉。我本想拒絕,但想到陸小曼說了今天要游湖,不去的話又要被她念叨,只好答應。
九點鐘,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江州湖是這座城市的名片,湖水清澈,岸邊楊柳依依。湖中心有一座小島,島上建了一座古色古香的亭子,據說是清朝一位狀元修的。
我們租了兩艘畫舫,一艘坐男同學,一艘坐女同學。趙明遠不知從哪里弄來一艘豪華游艇,非要拉著陸小曼和劉強幾個人上去體驗。
“周明,你也上來吧。”陸小曼站在游艇甲板上,沖我喊道。
“不了,我坐畫舫就行,暈船。”
“你這人真是……”陸小曼無奈地搖頭,“一輩子都改不了這土包子樣。”
游艇轟鳴著駛向湖心,激起一道白色的浪花。
我坐在畫舫上,看著那艘游艇越來越遠。王磊坐在我旁邊,低聲說:“這趙明遠真是個暴發戶,恨不得把‘我有錢’三個字寫在臉上。”
“人家確實有錢。”我淡淡地說。
“有錢怎么了?有錢就能看不起人?”王磊憤憤不平,“你是沒看見,昨天晚上你走后,他又在那兒吹牛,說自己跟省里哪個領導關系好,跟市里哪個領導稱兄道弟。好像全天下就他能耐似的。”
我笑了笑,沒接話。
畫舫在湖面上緩緩行駛,微風拂面,帶來一絲涼意。我看著岸邊的風景,思緒飄得很遠。
“周明,你還記得嗎?”王磊忽然說,“高二那年夏天,咱們全班來這兒春游。你跟陸小曼劃一條船,結果船翻了,你把她從水里撈起來。那時候我就覺得,你小子肯定能追上她。”
“都過去的事了。”
“是啊,都過去了。”王磊感慨道,“誰能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會是這個樣子。”
畫舫靠岸了,我們登上小島,參觀那座狀元亭。亭子里有一塊石碑,上面刻著狀元的生平事跡。
我正看得入神,手機震動了。
是小周發來的消息:“書記,情況有變。陳國良交代,趙明遠曾向他行賄五百萬元,換取一個地塊的開發權。省紀委已經決定對趙明遠采取措施。”
我的手微微一抖。
五百萬元。這個數字不算大,但在當前的形勢下,足以讓趙明遠身敗名裂。
我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
“怎么了?”王磊見我臉色不對,關切地問。
“沒事,有點頭暈。”我找了個石凳坐下,“可能是太陽曬的。”
“那你歇會兒,我去給你買瓶水。”
王磊走后,我一個人坐在亭子里,看著湖面上的波光粼粼。
趙明遠的事情,我管不管?
按理說,這不歸我管。江城市有江城市的紀委,省里有省里的紀委,我這個省委常委、市委書記,管不到江州的事。
但是,陳國良的案子,遲早會牽出更多的人。趙明遠不過是其中一個環節。
而且,陸小曼是他的妻子。
如果我插手這件事,別人會怎么看我?會不會說我公報私仇?但如果我不插手,任由法律程序走下去,陸小曼的下場可想而知。
我陷入了兩難。
這時,游艇回來了。趙明遠扶著陸小曼走下船,兩人有說有笑,看起來十分恩愛。
“周明,你怎么一個人在這兒?”陸小曼走過來,“大家都在那邊拍照呢,你也過來一起吧。”
“你們拍吧,我不上相。”
“你這人真是……”陸小曼搖搖頭,轉身要走。
“小曼。”我叫住她。
她回過頭:“怎么了?”
“你……過得真的好嗎?”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當然好啊,你沒看到嗎?住別墅,開豪車,想買什么買什么。這樣的日子,不是你當年承諾給我的嗎?”
“我不是問這個。”我看著她,“我是問你,心里過得好嗎?”
她的笑容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周明,你知不知道,你最讓人討厭的地方是什么?就是你總是喜歡看透別人。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
說完,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也許我不該問這個問題。
也許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
第三章
中午的飯局設在湖邊的農家樂,趙明遠包了全場。
菜品很豐盛,全是當地的特色菜。趙明遠坐在主位上,舉著酒杯,意氣風發地給大家敬酒。
“來,周明,我單獨敬你一杯。”他走到我面前,“你是小曼的老同學,那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在省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謝謝趙總。”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對了,你們省政府辦公廳最近是不是在搞一個什么數字化改革?”趙明遠看似隨意地問道,“我聽人說,這個項目投資不小啊。”
我心里一動,知道他在試探什么。
“是有這么回事,不過我負責的不是這一塊,具體情況不太清楚。”
“哦,那可惜了。”趙明遠笑了笑,“我有個朋友是做系統集成的,想打聽打聽這個項目的情況。既然你不了解,那就算了。”
他說得很輕松,但我能感覺到他話里的試探意味。
這個趙明遠,果然不是個省油的燈。他不僅在江州有關系,還把觸角伸到了省城。
“趙總消息很靈通啊。”我淡淡地說。
“做生意嘛,信息就是金錢。”趙明遠拍拍我的肩膀,“老弟,你要是有什么內部消息,不妨透露一二。放心,不會虧待你的。”
他的話里帶著明顯的誘惑。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飯后,大家在農家樂的院子里喝茶聊天。陸小曼坐在趙明遠身邊,時不時給他剝個橘子,遞塊西瓜,一副賢妻良母的樣子。
我看著他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如果當年我沒有輟學,如果當年我參加了高考,如果當年我留在了縣城……現在的我,會不會也過著這樣的生活?
但世界上沒有如果。
我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艱難但更有意義的路。這條路讓我付出了很多,但也讓我得到了更多。
“周明,你想什么呢?”王磊走過來,遞給我一根煙。
“戒了。”我推開他的手,“在想一些以前的事。”
“別想了,過去的就是過去了。”王磊坐下來,“你看這湖光山色的,多美啊。享受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你說得對。”
傍晚時分,大家陸續散去。有些人還要趕晚上的火車,有些人則留在酒店繼續敘舊。
我本來也想走,但陸小曼攔住我:“你急什么?好不容易來一趟,明天再走。”
“我還有工作。”
“請假一天又不會死。”她不以為然,“再說了,你一個副處長,少你一天又不會轉不動。”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答應了。
晚上,趙明遠又在酒店設宴。這次規模小了很多,只有十幾個人,都是跟陸小曼關系比較好的同學。
席間,趙明遠接了一個電話,臉色忽然變了。他走到外面去接,回來的時候,眉頭緊鎖。
“怎么了?”陸小曼問。
“沒事,生意上的事。”趙明遠勉強笑了笑,“你們繼續吃,我去打個電話。”
他走后,陸小曼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完,然后又倒了一杯。
“小曼,少喝點。”旁邊的女同學勸道。
“沒事,我高興。”她又喝了一杯,臉頰泛紅,“你們知道嗎?我今天特別高興。因為我終于讓他看到了,我過得比他好。”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挑釁。
我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周明,你知道嗎?”她忽然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我面前,“當年我爸不同意咱倆在一起,我恨了他很久。但現在我明白了,他是對的。你這樣的人,根本給不了我想要的。”
“小曼,你喝多了。”王磊趕緊站起來扶她。
“我沒喝多!”她甩開王磊的手,“我就是想說,我陸小曼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沒跟你在一起!”
宴會廳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同情和尷尬。
我放下茶杯,站起來,平靜地看著她:“你說得對,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所以你現在過得很好,我很欣慰。”
“你……”她沒想到我會這么說,一時語塞。
“但是小曼,”我繼續說,“我想告訴你一件事。當年你爸反對我們在一起,不是因為我沒錢,而是因為他覺得我不夠努力。他覺得我一個農村出來的孩子,就算考上大學,也不一定能出人頭地。”
“他錯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個人的價值,不在于他有多少錢,而在于他為這個社會做了什么。我雖然沒有成為富豪,但我做了我認為有意義的事。”
“什么有意義的事?”她冷笑一聲,“在機關里混日子,每天喝茶看報紙?”
“至少我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她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周明,你還是那么天真。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問心無愧就能活下去的。”
她轉身要走,腳下不穩,差點摔倒。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卻被她狠狠推開。
“別碰我!”
她踉蹌著走出宴會廳,留下滿屋子沉默的人。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周明,你別往心里去。”王磊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她喝多了,說的都是醉話。”
“我知道。”我笑了笑,“放心吧,我沒事。”
但我心里清楚,她說的不是醉話。
那是她憋了二十年的話。
第四章
夜深了,我獨自一人站在陽臺上,看著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手機亮了,是小周發來的消息:“書記,省紀委那邊已經行動了。今晚十點,趙明遠被帶走協助調查。”
我的手微微顫抖。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是釋然?是擔憂?還是別的什么?
我撥通了小周的電話。
“具體情況如何?”
“據說趙明遠涉嫌行賄、非法獲取土地使用權等多項罪名。涉案金額初步估計在三千萬元以上。”
“三千多萬……”我倒吸一口涼氣。
“是的,書記。而且,根據陳國良的交代,趙明遠還涉及到一個更大的問題——他開發的那個江州一號項目,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
“什么隱患?”
“地基下沉,墻體開裂,已經有住戶多次上訪。但都被當地政府壓下來了。”
我沉默了。
作為一個曾經的城建分管領導,我深知這類問題的嚴重性。一旦發生事故,后果不堪設想。
“通知省住建廳,立刻組織專家對該項目進行安全評估。如果有問題,馬上停工整改。”
“是,書記。但是……江城市那邊……”
“我會處理的。”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語。
第二天一早,我正準備退房離開,陸小曼忽然闖進了我的房間。
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了一整夜。
“周明,你幫幫我。”她一進門就拉住我的手,“明遠他被抓了,求你幫幫他。”
“小曼,你冷靜一點。”
“我怎么冷靜?”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他們說他行賄,說他違法,要把他的公司查封!我們家完了,全都完了!”
“如果他真的犯了法,誰也幫不了他。”我平靜地說。
“你可以的!”她緊緊抓著我的手,“你不是在省政府工作嗎?你一定認識很多人,你一定有辦法的!”
“小曼,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如果他沒有違法,自然會平安無事。但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他。”
“你……”她松開我的手,后退兩步,“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在報復我?”
“我沒有。”
“你有!”她指著我的鼻子,“你就是看不慣我過得比你好!你就是想看我倒霉!”
“小曼,你誤會了。”
“我沒有誤會!”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昨天我說了那些話,你懷恨在心,所以你要報復我!周明,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小曼,你真的不了解我。”我嘆了口氣,“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報復誰。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
“你應該做的事?”她冷笑一聲,“你一個小小的副處長,能做什么?你以為你是誰?市委書記嗎?”
我沒有說話。
“周明,我求你了。”她忽然跪了下來,淚水奪眶而出,“看在咱們過去的情分上,你幫幫我。只要你能把明遠救出來,你要什么我都給你。”
我彎下腰,想要扶她起來:“小曼,你別這樣。”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我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女人,曾經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為了她,可以放棄一切。但如今,她卻跪在地上,求我去救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小曼,你聽我說。”我蹲下身,跟她平視,“趙明遠的事情,不是我能左右的。如果他真的有問題,就算我出面也沒用。如果他沒問題,法律自然會還他清白。”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你現在要做的事情,是找一個好律師,配合調查,而不是在這里求我。”
她呆呆地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滑落。
“周明,你變了。”她喃喃地說,“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不是我變了,是你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我。”我站起身,“你回去吧,好好照顧自己。”
她慢慢地站起來,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間。
我關上門,靠在門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手機又響了。
“書記,省紀委那邊傳來消息,趙明遠交代了。他不僅向陳國良行賄,還向另外三名江城市領導行賄。涉案總金額超過五千萬元。”
我的手一緊。
“另外,他交代了一個重要線索——江州一號項目的地基問題,是因為他使用了劣質建材。而這個劣質建材的供應商,是陳國良的小舅子開的公司。”
“證據確鑿嗎?”
“基本屬實。省紀委已經派人去取證了。”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烏云密布,一場大雨即將來臨。
第五章
接下來的三天,我一直在江州處理趙明遠案子的后續事宜。
雖然這是我的私人行程,但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我不能袖手旁觀。
我以省委常委的身份,召集了江城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召開了一次緊急會議。
會議上,我聽取了各方的匯報,了解了趙明遠案件的來龍去脈。
原來,趙明遠在江州的房地產生意,幾乎全部依靠官商勾結。他通過行賄獲得土地,通過偷工減料降低成本,通過虛假宣傳欺騙消費者。
而他最大的保護傘,就是已經被省紀委帶走的陳國良。
“周書記,趙明遠的案子,牽扯面很廣。”江城市紀委書記小心翼翼地匯報,“除了陳國良,可能還涉及到其他幾位領導。”
“不管涉及到誰,一律嚴查到底。”我斬釘截鐵地說,“江州一號項目的安全問題,必須盡快解決。所有受損的業主,要給予合理賠償。”
“是,書記。”
會議結束后,我回到酒店,發現陸小曼正在大堂等我。
她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再也沒有了前幾天的光彩。
“周明……”她看到我,快步走過來,“他們說,明遠可能要判十年以上……”
“那是法院的事情,我無權干涉。”
“你肯定有辦法的!”她抓住我的胳膊,“只要你一句話,他們肯定會從輕處理的!”
“小曼,你還不明白嗎?”我看著她,“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法律有法律的程序,任何人都不能凌駕于法律之上。”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如果你真的為趙明遠好,就應該讓他坦白從寬,爭取立功表現。而不是在這里求我走后門。”
她松開了手,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小曼,聽我一句勸。”我放緩語氣,“你現在要做的,是把家里的資產整理清楚,做好賠償的準備。如果能把損失降到最低,法院可能會酌情從輕處罰。”
“賠償?”她苦笑一聲,“你知道要賠多少錢嗎?好幾個億!就算把公司賣了都不夠!”
“那就賣房子,賣車,賣所有能賣的東西。”
“那我怎么辦?”她忽然激動起來,“我一無所有了,你讓我怎么辦?”
“你可以重新開始。”我看著她,“你還年輕,有手有腳,完全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靠自己?”她冷笑一聲,“周明,你太天真了。我從小就沒吃過苦,你讓我去打工?去做那些粗活累活?我做不來!”
“那就學著做。”我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沒有人天生就會吃苦。我也是從最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
“你不一樣……”
“我有什么不一樣?”我打斷她,“我父親癱瘓,母親病重,我十五歲就開始打工。我搬過磚,端過盤子,睡過橋洞。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運氣,而是咬牙堅持。”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
“小曼,你知道嗎?”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當年你爸反對我們在一起,不是因為我窮,而是因為他不相信我能堅持下去。他覺得我吃不了苦,受不了委屈,總有一天會放棄。”
“事實證明,他錯了。”
“我從來沒有放棄過。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我也告訴自己,只要堅持下去,總會看到光明。”
“而你呢?”我看著她的眼睛,“你選擇了最容易的路。嫁給有錢人,過衣食無憂的生活。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幸福了嗎?”
“我……”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幸福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我嘆了口氣,“小曼,你還年輕,還有機會重新開始。不要再依賴別人了,學會靠自己。”
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周明,對不起……”她終于開口,聲音哽咽,“我以前……我以前太自以為是了……”
“不用說對不起。”我搖搖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你選擇了你想要的生活,沒有什么對錯之分。”
“可是……”
“沒有可是。”我看著她,“從現在開始,振作起來。把家里的事情處理好,然后重新開始。我相信你可以的。”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你真的相信我?”
“當然。”我點點頭,“你一直都是個聰明堅強的女孩。只是這些年,被安逸的生活蒙蔽了雙眼。”
她擦了擦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周明。”
“不用謝。”我笑了笑,“好好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
第六章
一個月后,趙明遠的案子宣判了。
因行賄罪、非法獲取土地使用權罪、重大安全事故罪等多項罪名,數罪并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
同時,趙明遠的公司被查封,所有資產被拍賣,用于賠償受害業主。
陸小曼一夜之間從豪門貴婦變成了負債累累的普通人。
我聽說這個消息時,正在辦公室里批閱文件。秘書小周進來匯報情況,末了問了一句:“書記,陸小曼那邊……要不要關照一下?”
我放下筆,想了想:“不用刻意關照,但也不要為難她。讓她自己去面對吧。”
“是,書記。”
小周出去后,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發呆。
陸小曼現在的處境,我能想象得到。一個從未經歷過挫折的女人,突然失去了一切,那種打擊是毀滅性的。
但我不能幫她。
不是不想幫,而是不能幫。
如果我現在出手相助,別人會怎么看我?會說我跟趙明遠的案子有牽連,會說我跟陸小曼有不清不楚的關系。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現在幫她,她就永遠學不會獨立。
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有些苦,必須自己吃。
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成長。
三個月后的一天,我正在下鄉調研,忽然收到一條短信。
是陸小曼發來的。
“周明,我現在在一家服裝廠上班,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是很奇怪,我居然覺得很充實。原來靠自己的雙手賺錢,是這樣的感覺。”
我看著這條短信,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我回了兩個字:“加油。”
又過了半年,我再次收到陸小曼的短信。
“周明,我升職了。現在是車間主任,手下管著三十多個人。雖然工資不高,但我很開心。我終于明白你說的那句話了——幸福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
我笑了笑,沒有回復。
又過了一年,陸小曼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周明,我開了一家小店,賣衣服。生意還不錯。”
“恭喜你。”
“謝謝你當年沒有幫我。”她的聲音很平靜,“如果當時你幫了我,我可能到現在還是個廢物。”
“你本來就不是廢物。”我說,“你只是需要時間去發現自己。”
“周明……”她沉默了一會兒,“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么事?”
“當年我爸反對我們在一起,其實不是因為嫌你窮。”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是覺得,你太優秀了,我配不上你。”
我愣住了。
“他跟我說,周明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大出息。你跟他在一起,只會拖累他。”她深吸一口氣,“我當時不信,覺得他是瞧不起你。現在我才明白,他是對的。”
“小曼……”
“聽我說完。”她打斷我,“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我沒有聽我爸的話,如果我們一直在一起,會是什么樣子。也許你會因為我而放棄一些東西,也許你不會走到今天的高度。”
“所以,我反而慶幸當年沒有跟你在一起。”她的聲音變得堅定,“因為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更大的舞臺。而我,只會成為你的累贅。”
“小曼,你不要這么說……”
“這是事實。”她笑了笑,“周明,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里。雖然我們沒有走到最后,但你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到現在還是個只知道花錢的闊太太。”
“你本來就很優秀。”我說,“只是你自己沒有發現而已。”
“也許吧。”她笑了笑,“好了,不說了,店里來客人了。你保重。”
“你也是。”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夕陽。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但那段路,足以影響你的一生。
第七章
三年后。
我已經調任省委副書記,分管全省的組織人事工作。
這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江州市委書記打來的。
“周書記,有個事情要向您匯報一下。”
“什么事?”
“江州那邊有一個女企業家,叫陸小曼,您認識嗎?”
我心里一動:“認識,怎么了?”
“她創辦了一家服裝公司,專門招收下崗女工和殘疾人就業,規模做得很大。今年被評為全省十大杰出女企業家,省婦聯想推薦她參選全國三八紅旗手。”
“這是好事啊。”我說。
“但是……有人舉報她,說她以前是趙明遠的妻子,有不良記錄。”
我沉默了幾秒:“趙明遠是趙明遠,她是她。她有沒有參與趙明遠的違法行為?”
“根據調查,沒有。趙明遠的案子發生時,她已經跟他離婚了。而且,她現在的公司是她自己一手創辦的,沒有任何違規行為。”
“那就按程序辦。”我說,“只要符合條件,就應該推薦。不能因為她的過去,否定她的現在。”
“明白了,書記。”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陸小曼,終于站起來了。
又過了幾個月,我在電視上看到了陸小曼。
她穿著得體的職業裝,站在領獎臺上,接過全國三八紅旗手的獎章。
鏡頭前的她,自信、從容、優雅,跟三年前那個歇斯底里的女人判若兩人。
她在獲獎感言中說:“三年前,我一無所有,負債累累。我以為自己的人生完了。但后來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只要你不放棄自己,生活就不會放棄你。”
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我坐在電視機前,也鼓起了掌。
為她,也為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陸小曼的一條短信。
“周明,謝謝你。如果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
我看了很久,最終只回了兩個字:“加油。”
她回了一個笑臉。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前,看著滿城的燈火。
人生就像一場旅行,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但重要的是,無論經歷了什么,都不要忘記前進的方向。
陸小曼找到了她的方向。
而我,也在繼續前行。
第八章
一年一度的省委全會結束后,我回到了辦公室。
桌上堆著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關于江州市舊城改造的請示報告。我翻開看了看,發現其中涉及到一個地塊的拆遷問題。
那個地塊,正是當年趙明遠開發的江州一號項目所在地。
由于當年趙明遠偷工減料,導致樓房存在嚴重安全隱患,最終被爆破拆除。如今,這塊地要重新開發,卻遇到了難題——原來的業主們要求高額補償,開發商不愿意承擔,雙方僵持不下。
我仔細閱讀了報告,發現問題的關鍵在于——當年的開發商已經破產,現任開發商不愿意為前任的過錯買單。而政府又沒有足夠的資金來填補這個窟窿。
我皺起了眉頭。
這是一個棘手的問題。處理不好,可能會引發群體性事件。
我拿起電話,打給了江州市委書記:“老張,那個舊城改造的報告我看了。關于江州一號地塊的補償問題,你們是怎么考慮的?”
“周書記,我們也頭疼啊。原來的業主要求每平米補償兩萬,但現在的市場價才一萬出頭。開發商只愿意按市場價補償,差價部分政府又不愿意貼……”
“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引入第三方機構進行評估?”
“評估過了,但業主們不認可,覺得評估機構跟開發商有勾結。”
“那就換一家評估機構,讓業主們自己選。”
“這個……恐怕也不行。業主們現在情緒很激動,已經組織了好幾次上訪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這樣吧,下周我去江州一趟,親自跟業主代表談談。”
“周書記,您親自來?這……合適嗎?”
“有什么不合適的?群眾利益無小事。我這個省委副書記,不就是為群眾服務的嗎?”
“那好吧,我安排一下。”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江州一號地塊的問題,不僅僅是經濟問題,更是政治問題。如果不能妥善解決,可能會影響到政府的公信力。
我必須慎重對待。
一周后,我來到了江州。
我沒有去市委市政府,而是直接去了江州一號地塊所在的街道辦事處。
街道辦事處的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十幾個業主代表。他們看到我進來,都有些驚訝——大概沒想到省委副書記會親自來見他們。
“大家好,我是周明。”我走到會議桌前,沒有坐主位,而是拉了一把椅子,跟他們坐在一起,“今天來,就是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業主們面面相覷,似乎不知道該說什么。
“大家不要有顧慮。”我笑了笑,“有什么說什么,暢所欲言。”
一個中年男人率先開口:“周書記,我們的要求很簡單——按照當年的購房合同,開發商應該給我們提供合格的住房。但現在房子沒了,開發商也破產了,我們總不能白白吃虧吧?”
“你說得對。”我點點頭,“不能讓老百姓吃虧。但是,現在的開發商也不是當年的開發商,讓他們全額賠償,也說不過去。”
“那我們怎么辦?”另一個女人激動地說,“我們一輩子的積蓄都投進去了,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我知道大家不容易。”我安撫道,“所以我今天來,就是要想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接下來,我跟業主代表們討論了整整三個小時。
最終,我們達成了一個初步方案:由政府牽頭,成立一個專項基金,由原開發商的責任人(包括趙明遠等人)的資產變現所得、現任開發商的部分利潤、以及政府的財政補貼共同組成。基金用于補償業主們的損失。
同時,政府將優先安置這些業主,在新的地塊上為他們提供保障性住房。
這個方案雖然不能讓業主們完全滿意,但至少給了他們一個交代。
會議結束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我婉拒了街道辦留我吃飯的邀請,獨自一人走出了辦公樓。
外面下著小雨,我沒有打傘,沿著街道慢慢走著。
經過一家服裝店時,我停下了腳步。
透過玻璃窗,我看到一個女人正在店里忙碌著。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扎著馬尾辮,正在給顧客介紹衣服。
是陸小曼。
她看起來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
我沒有進去,只是在窗外站了一會兒。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么,抬頭看向窗外。
四目相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笑了。
我們隔著玻璃窗,對視了幾秒鐘,然后各自轉身離去。
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
有些感情,不需要再續前緣。
只要知道彼此都過得很好,就足夠了。
第九章
回到省城后,我繼續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
省委副書記這個職位,聽起來風光無限,實際上卻是如履薄冰。每天要處理的文件堆積如山,要參加的會議一個接一個,要協調的矛盾層出不窮。
但我樂在其中。
因為我知道,每一份文件的背后,都關系到千家萬戶的利益;每一個決策的出臺,都可能改變無數人的命運。
這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鍵盤的敲擊聲。
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
正準備起身去倒熱水,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您好。”
“是周明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覺得這個聲音有些耳熟:“是我,您是……”
“我是陸建國。”
我的手一抖,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陸建國——陸小曼的父親,當年那個堅決反對我們在一起的副縣長。
“陸叔叔,您好。”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您找我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老人的語氣有些不善,“你現在是大官了,看不起我們這些小老百姓了?”
“您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哼,我不管你什么意思。”老人冷哼一聲,“我就問你一句話——小曼的事情,你到底管不管?”
“小曼怎么了?”
“你還裝糊涂?”老人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她現在一個人帶著孩子,辛辛苦苦開店,你這個當……”
“等等,”我打斷他,“孩子?什么孩子?”
“你不知道?”老人愣了一下,“小曼沒告訴你?”
“告訴我什么?”
“她跟趙明遠離婚后才發現的,孩子現在已經兩歲了。”陸建國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哽咽,“小曼不讓我告訴你,她說不想讓你為難。可我老頭子活了這么大歲數,看得出來,她心里一直有你。”
我握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來。
兩年了。也就是說,在我那次去江州參加同學聚會的時候,陸小曼已經懷孕了。而她什么都沒說,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壓力,挺著大肚子離了婚,又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撫養長大。
“陸叔叔,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做什么?”
“我不是讓你做什么。”老人的聲音低沉下來,“我就是覺得,小曼這孩子命苦。前半輩子被我寵壞了,走了彎路;后半輩子好不容易站起來了,又一個人孤零零的。我就想問問你……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我沉默了很久。
“陸叔叔,我會去的。但不是現在。”
“為什么?”
“因為現在去了,她會覺得我是可憐她。”我緩緩說道,“等她真正站穩了腳跟,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時,我會去看她。以一個老朋友的身份。”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終傳來一聲嘆息:“你長大了,周明。比我當年看到的那個毛頭小子,成熟太多了。”
“謝謝您,陸叔叔。”
“不用謝我。”老人頓了頓,“當年是我看走了眼。如果時光能倒流,我一定不會反對你們在一起。”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說,“小曼現在過得很好,這就夠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
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兩個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相遇。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個電話就能把兩個世界重新連接起來。
我打開手機,翻到陸小曼的微信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更新不多,大部分都是店鋪的宣傳信息。偶爾會發一張孩子的照片——那是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眉眼之間,依稀能看到趙明遠的影子,但笑起來的樣子,卻像極了年輕時的陸小曼。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最終點了贊。
幾分鐘后,陸小曼發來一條私信:“你怎么還沒睡?”
“加班。”我回道。
“大領導還親自加班啊?”
“領導也是人,也要干活。”
她發來一個笑臉:“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你也是。帶孩子很辛苦吧?”
“還好,習慣了。”她頓了頓,“你……都知道了吧?”
“嗯。”
“我爸告訴你的?”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是故意瞞著你。只是覺得沒必要讓你知道。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自己承擔。”
“我知道。”
“你不怪我?”
“為什么要怪你?”我反問,“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她沒有回復。
過了很久,她才發來一行字:“周明,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有幫我。”她說,“如果當年你幫了我,我可能到現在還是那個只會依附別人的陸小曼。正因為你沒有幫我,我才學會了靠自己站著走路。”
“你本來就做得到。”我說,“只是以前沒有人給你這個機會。”
“也許吧。”她發來一個微笑的表情,“好了,不說了,孩子醒了。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夜空中有幾顆星星在閃爍,微弱卻堅定。
我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小縣城的操場上,我跟陸小曼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她指著最亮的那顆說:“周明,以后我要做那顆最亮的星。”
“你已經做到了。”我對著夜空輕聲說。
第十章
兩年后。
我已經調任某直轄市擔任市委書記,主政一方。
臨走前,我回了一趟老家——那個生我養我的小縣城。
縣城變化很大,當年的土路變成了柏油馬路,低矮的平房變成了整齊的樓房。唯一沒變的,是縣一中門口那棵老梧桐樹。
我讓司機把車停在路邊,自己下了車,走到梧桐樹下。
正值秋天,梧桐葉黃了,落了一地。踩在上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抬頭看著這棵樹,想起當年那個青澀的少年,踮著腳尖,把一本《平凡的世界》塞進女孩的書包里。
那時候的我們,對未來充滿憧憬,以為只要有愛,就能戰勝一切。
后來才知道,打敗愛情的,往往不是不愛,而是不夠成熟。
“周明?”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轉過身,看到一個女人站在不遠處。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頭發剪短了,顯得干練利落。懷里抱著一個小男孩,手里還牽著一個小女孩。
是陸小曼。
她比兩年前更瘦了一些,但精神狀態很好,眼睛里有了光。
“你怎么在這兒?”我們幾乎異口同聲地問。
然后都笑了。
“我路過,來看看母校。”我說,“你呢?”
“我帶孩子們回來看看。”她低頭看了看兩個孩子,“這是大寶,這是二寶。二寶是去年生的,是個姑娘。”
我蹲下身,看著那兩個孩子。小男孩怯生生地看著我,小女孩則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小乳牙。
“長得真好看。”我說。
“隨我。”她笑道。
我站起來,看著她:“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辛苦了。”
“習慣了。”她聳聳肩,“而且現在店里雇了幾個店員,我不用天天守著了。時間自由了很多。”
“那就好。”
我們并肩走在校園里,就像多年前那樣。
只是這一次,中間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陰,還有兩個孩子。
“你調到直轄市了?”她問。
“嗯。”
“那是高升了。恭喜你。”
“謝謝。”
“以后還會回來嗎?”
“可能很少了。”我說,“那邊的擔子更重,責任更大。”
“也好。”她點點頭,“你這樣的人,就應該去更大的舞臺。”
我們走到了操場邊。一群學生正在上體育課,跑步、打球、嬉戲打鬧,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還記得嗎?”她指著操場中央,“有一次運動會,你跑三千米,跑到一半摔倒了,膝蓋都磕破了。但你爬起來繼續跑,最后拿了第一名。”
“記得。”我笑了笑,“那次你拿著礦泉水在終點等我,全班同學都起哄。”
“那時候真好。”她輕聲說,“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
“是啊。”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周明。”她忽然開口,“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么事?”
“當年我爸反對我們在一起,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她看著遠方,“他托人打聽過你的家境,知道你父親癱瘓,母親多病。他怕你負擔太重,會拖垮自己。”
“我知道。”我說,“換成我是父親,也會這么想。”
“但他后來后悔了。”她轉過頭看著我,“特別是看到你現在取得的成就,他經常念叨,說自己當年看走了眼。”
“都過去了。”我擺擺手。
“是啊,都過去了。”她笑了笑,“可是周明,我想告訴你——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跟你在一起。哪怕最后還是會分開,我也不后悔。”
我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也是。”我說。
兩個孩子在一旁玩鬧,小男孩撿起一片梧桐葉,遞給妹妹。妹妹接過來,咯咯地笑著。
陸小曼看著他們,眼里滿是溫柔。
“走吧,我請你們吃飯。”我說。
“好啊。”她抱起小女孩,“正好讓孩子們嘗嘗他們媽媽小時候最愛吃的牛肉面。”
我們走出校門,在街角找到那家老字號面館。
面館的老板換了人,但味道還是當年的味道。
熱氣騰騰的牛肉面上桌,陸小曼給兩個孩子各夾了一塊牛肉,又給自己碗里加了兩勺辣椒。
“你還是那么愛吃辣。”我說。
“改不了了。”她吸溜了一口面條,“有些習慣,一輩子都改不了。”
我笑了笑,低頭吃面。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她的側臉上。
那一刻,時光仿佛靜止了。
我想起一句話:有些人,注定是用來懷念的。但懷念本身,也是一種幸福。
吃完飯,我送她們娘仨回家。
陸小曼現在住在縣城新區的一個小區里,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溫馨。
客廳的墻上掛著一幅字,上面寫著四個大字:自強不息。
“我自己寫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寫得不好,見笑了。”
“寫得很好。”我說,“比很多書法家都有氣勢。”
“你就會哄我開心。”
“我說的是實話。”
她給我倒了一杯茶,我們在沙發上坐下來。
兩個孩子在地毯上玩積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
“媽媽你看,這是我們家的房子!”小男孩興奮地喊道。
“真棒。”陸小曼夸獎道。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真的變了。
以前的她,總是活在別人的眼光里,追求表面的光鮮亮麗。現在的她,安于平淡,享受生活的點滴美好。
這才是真正的幸福。
“周明,你什么時候走?”她問。
“后天。”
“那明天……你有空嗎?”她猶豫了一下,“我想帶孩子們去爬山,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去。”
“好。”
第二天一早,我們開車去了縣城北面的青龍山。
山不高,但景色很好。秋天的山林層林盡染,紅的黃的綠的,像一幅油畫。
陸小曼背著最小的孩子,我牽著小男孩,沿著山路慢慢往上走。
小男孩很活潑,一路上問東問西:“叔叔,這是什么樹?”“叔叔,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小狗?”“叔叔,山頂上真的有神仙嗎?”
我耐心地回答他每一個問題,心里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如果當年我跟陸小曼在一起了,我們的孩子,大概也這么大了吧。
“大寶,別鬧叔叔了。”陸小曼喊道,“讓叔叔歇一會兒。”
“沒事,我喜歡孩子。”我說。
“那你為什么不結婚?”她脫口而出,然后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沒關系。”我笑了笑,“工作太忙了,沒時間談戀愛。而且,也沒有遇到合適的人。”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要求太高了吧?”
“不是要求高,是緣分沒到。”我說,“這種事情,強求不來。”
“也是。”她點點頭,“就像我們當年,緣分到了,擋都擋不住。緣分盡了,留也留不住。”
我們繼續往上爬,誰都沒有再說話。
到了山頂,視野豁然開朗。整個縣城盡收眼底,遠處的河流像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曲折。
“真美。”陸小曼感嘆道。
“是啊。”我說,“站得高,看得遠。人生也是這樣。”
她轉過頭看著我:“周明,你有沒有后悔過?”
“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這條路。”她說,“如果你當年沒有輟學,沒有去考公務員,而是像我一樣,做個普通人,會不會更快樂?”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會。”
“為什么?”
“因為這就是我的人生。”我看著遠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軌跡。有的人適合平淡,有的人注定要折騰。我屬于后者。”
“那你快樂嗎?”
“快樂。”我毫不猶豫地說,“雖然累,但充實。雖然孤獨,但有意義。這就夠了。”
她看著我,眼里閃著光。
“周明,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我最佩服你的,不是你現在有多大的權力,而是你始終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為之努力。”
“你也可以。”我說。
“我已經在努力了。”她笑了笑,“雖然晚了點,但總比不努力好。”
“不晚。”我說,“只要開始了,永遠都不晚。”
下山的時候,夕陽西下,天邊燒起一片絢麗的晚霞。
小男孩累了,趴在我背上睡著了。陸小曼抱著小女兒,走在我旁邊。
“周明,謝謝你。”她忽然說。
“謝什么?”
“謝謝你今天陪我們來爬山。”她說,“這是我這幾年最開心的一天。”
“我也是。”我說。
“以后……還能見面嗎?”
“當然。”我說,“我又不是去外星球。想見了,隨時可以打電話。”
“那說好了。”她伸出手,“拉鉤。”
我笑了,伸出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個孩子都笑了,笑聲在山谷間回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有些人,注定無法攜手一生。但他們會在你生命的某個階段出現,教會你一些東西,然后離開。
而你要做的,就是帶著這些教給你的東西,繼續往前走。
不回頭,不后悔。
尾聲
五年后。
我已經調任中央工作,擔任某部委主要領導。
這天,我收到一封請柬。
是陸小曼寄來的。
請柬上印著她和一個陌生男人的合影。兩個人站在海邊,笑得燦爛。
請柬上寫著:謹定于X年X月X日,舉行婚禮,恭請光臨。
我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她終于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幸福。
婚禮那天,我因為公務纏身,沒能親自到場。但我讓秘書送去了一份禮物——一幅字,上面寫著四個大字:歲月靜好。
當天晚上,我收到陸小曼的短信:“禮物收到了。字寫得真好,是你自己寫的嗎?”
“不是,我找人寫的。”我回道,“我的字拿不出手。”
“謙虛了。”她發來一個笑臉,“謝謝你的祝福。我很幸福。”
“那就好。”
“周明,你也該考慮一下自己的事了。”
“隨緣吧。”
“不能隨緣,要主動爭取。”她說,“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被動。幸福不會自己送上門來的。”
“知道了,陸老師。”
她發來一個敲打的表情:“貧嘴。”
我笑了笑,放下手機。
窗外的北京,華燈初上,車水馬龍。
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納無數人的夢想。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有時候會覺得喘不過氣來。
但我知道,無論走到哪里,我都是那個從縣城走出來的少年。
那個在梧桐樹下,把一本書塞進女孩書包里的少年。
那個發誓要讓心愛的人過上好日子的少年。
那個從未放棄過夢想的少年。
手機又亮了。
是陸小曼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里,她和新郎站在婚禮現場,背景是一片花海。她穿著一襲白色婚紗,笑得像個少女。
下面附了一行字:“周明,謝謝你。謝謝你當年沒有幫我,讓我學會了靠自己。謝謝你當年沒有娶我,讓我有機會遇見更好的人。也謝謝你,一直都在。”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最終回了一行字:
“祝你幸福。也祝我自己。”
窗外,月亮很圓,星光很亮。
我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出辦公室。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還有很多工作等著我去做。
還有很多夢想等著我去實現。
而那些關于青春的記憶,關于愛情的遺憾,關于人生的感悟,都將化作前行的力量,陪伴我走過余生的每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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