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說唱歌手到總理,巴倫德拉·沙阿只用了四年。但把他推上權力巔峰的同一群年輕人,現在正站在他的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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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的加德滿都,悶熱潮濕。這座千年古城的街頭,憤怒正在蔓延。
四年前,巴倫德拉·沙阿還只是加德滿都地下說唱圈的一個名字。1990年出生在加德滿都的他,父親是一位阿育吠陀傳統醫學從業者。他拿過土木工程學士學位,又去印度讀了結構工程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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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讓他出名的是說唱——2013年他贏了一場說唱比賽,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他的歌詞句句扎心:罵腐敗、罵貧富差距、罵政府不作為。對于在互聯網上長大的Z世代來說,沙阿不只是一個歌手,他是他們心里話的代言人。
2022年,沙阿以獨立候選人身份競選加德滿都市長。他戴著標志性的黑色方形墨鏡,一身黑衣,說話直來直去。不靠老牌政黨的關系網,主打反腐敗和城市改革,最后拿了6.1萬多張票,把那些老牌政黨的候選人統統干掉。那一年,他才32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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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Z世代年輕人上街抗議,把前總理奧利逼下了臺。借著這股東風,沙阿所在的民族獨立黨在2026年3月5日的議會選舉中取得壓倒性勝利——275個席位的眾議院拿下了近三分之二。2026年3月27日,沙阿宣誓就任尼泊爾總理。他承諾上任百日之內大刀闊斧搞改革,推出一份“100點善治路線圖”,覆蓋民生、就業、反腐敗等方方面面。
但改變來得沒那么快。
7月9日下午,25歲的加內什·內帕利(Ganesh Nepali)把摩托車停在加德滿都特里普雷什瓦爾的護照局門口等訂單。他是網約車平臺Pathao的司機。幾名加德滿都市政警察走過來,說他的車停的位置不對,讓他馬上挪走。內帕利爭辯了幾句。警察沒再多說,直接拿出車輪鎖把他的車鎖了,還開了一張1000尼泊爾盧比(約合人民幣54元)的罰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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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擊者說,內帕利反復道歉請求解鎖,但警察不為所動,甚至還扇了他一巴掌。爭執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內帕利從摩托車上取下一個汽油瓶,把汽油澆在自己身上,點燃了打火機。大火瞬間吞沒了他。
現場的人沖上去滅火,把他送到比爾醫院。但因為燒傷太嚴重,內帕利第二天還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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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帕利的死訊傳開后,抗議迅速蔓延。7月12日,數百名年輕人聚集在總理府所在的辛哈杜巴秘書處外。他們舉著標語,要求公正調查、追究責任。Z世代運動——正是2025年把奧利趕下臺的那股力量——再次走上街頭。
反對黨也趁機發難。在國民議會,多名議員直接要求總理辭職。尼泊爾大會黨首席黨鞭巴薩納·塔帕質問沙阿:“當你在野的時候,你會就國家的失敗提出尖銳的問題,為什么現在作為政府首腦,你反而回避回答這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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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意識到事態嚴重,趕緊和內帕利的家人坐下來談。7月12日,雙方達成八點協議。內容包括: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涉事警察暫時停職;給內帕利的妻子安排工作;資助他女兒直到完成高等教育;給家屬發放補助和醫療保險。
但內帕利不是唯一一個。
就在內帕利出事前后那幾天,尼泊爾還有兩個人也做了同樣的事。
7月10日,35歲的比貝克在南部薩爾拉希縣的一處空地點燃了自己。他有科學碩士學位,曾經在公立學校當過臨時教師。被解聘后就再也找不到穩定工作,考了好幾次公務員都沒考上。家里人說,找不到工作的日子讓他壓力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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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1日早上,45歲的阿什溫在加德滿都布達納加爾的出租屋里自焚。警方說,他前一天晚上和兒子大吵了一架,一直處于精神崩潰的狀態。他被送往比爾醫院,全身70%燒傷,當天下午不治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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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說這三起事件之間沒有直接關系。但短短幾天里連續三起,誰都沒法再當作沒看見。輿論的焦點落到了兩個老問題上——年輕人的就業機會太少,還有心理健康問題被徹底忽視。
就在自焚事件發酵的同時,加德滿都的另一場危機也在持續升溫。
沙阿政府正在大規模清理河邊棚戶區——這事他從當市長的時候就開始干了。這些棚戶區住的大多是來自偏遠山區和南部平原的貧困家庭。政府在加德滿都谷地拆除了大量棚戶,大約2600戶人家(約1.5萬人)受到影響。但被清走的人里,只有325戶被安排到了臨時安置點。剩下那兩千多戶該去哪,沒人給他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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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后來下通知,要求這些人在7月6日之前搬離臨時安置點。至少60戶人家拒絕搬走——他們說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去。按照尼泊爾法律和2026年4月最高法院的裁決,政府在驅逐河邊定居點之前必須先提供住房。但這一次,政府完全沒提這回事。
7月12日,幾百名無地棚戶居民和活動人士聚集在加德滿都的邁蒂加爾廣場。他們舉著牌子要求停止強制驅逐、提供安置方案。他們還要求釋放三名被關在基爾蒂普爾臨時拘留中心的青年活動人士——這些人因為之前抗議驅逐時跟政府發生了沖突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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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權組織大赦國際(Amnesty International)譴責這次驅逐是“威權主義”行徑。聯合國專家也呼吁尼泊爾停止強制驅逐。
沙阿當年唱過一首叫《窮人的茉莉花》的歌。現在這首歌反而成了老百姓抗議他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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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把他推上權力巔峰的那些Z世代年輕人,現在對他非常失望。有媒體報道說,沙阿執政的100天——有人說是“贏得民眾最多好感的時候”——但現在“來自民眾的批評聲可能會越來越大”。
7月13日,沙阿在布達尼爾坎塔的寓所與執政黨民族獨立黨主席拉比·拉米查恩舉行了長達四小時的一對一閉門會談。議題包括政府百日施政復盤、民生危機和黨內人事任命。但這四小時的密談能解決多少問題,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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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德滿都街頭的抗議聲還在繼續。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經歷一場新的考驗。一個靠說唱罵腐敗上臺的年輕人,現在發現自己正在被當年聽他唱歌的那群人——推到了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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