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是回望過去的節點，也是需要做出決斷的時刻

《秋日》

主啊！是時候了。夏日曾經很盛大。

把你的陰影落在日規上，

讓秋風刮過田野。

讓最后的果實長得豐滿，

再給它們兩天南方的氣候，

迫使它們成熟，

把最后的甘甜釀入濃酒。

誰這時沒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誰這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就醒著，讀著，寫著長信，

在林蔭道上來回

不安地游蕩，當著落葉紛飛。

———里爾克，馮至 譯

如果不是處在中年的狀態，在讀里爾克這首詩歌時，我可能無法深切體會回望“夏日曾經很盛大”的遺憾，也不太會被“孤獨”、“不安”和“落葉紛飛”戳中肋間。似乎在人生過半的節點上，我們的神經一下變得極其敏感，一根白發、幾道皺紋都會引發出懷疑、焦慮等無數連鎖反應。“中年人”已經被固定在了一種缺少變化的框架內，生活的腳步逐漸放緩，好像平穩邁向接下來的人生，便是我們的不二選擇。然而“中年”究竟是什么？應當如何度過“中年“？等待“中年人”的只有危機嗎？德國兩位中年女記者卡特婭·比爾加克和瑪麗塔·舒瓦茨以自身經歷出發，將二人合作的播客內容集結成《談論中年》一書，試圖從多方面探討這個年齡段的核心議題。

本書的開篇序言并不樂觀——中年人鮮少對未來仍然充滿熱忱的希望，反倒在回顧過往中增添了不少懊惱與困擾，連經濟學家都斷定中年人處于幸福感U型曲線的谷底。但兩位作者仍然保持著一種相對的積極態度——不要去和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相比，盡管生活中少了諸多的可能性，卻也因此能更強烈地感知幸福，既然我們已經處于谷底了，那么這也意味著生活又將開始走上坡路了，不是嗎？這些都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在審視自我與同齡人的時候，既直面自身的有限性，也找尋并發現“途中”的樂趣。

衰退的身體

“當我們在談論XXX時談的究竟是什么”這個句式同樣適用于中年話題，其中最基礎也是最根本的，必然是生物學問題，畢竟四十幾歲和二十幾歲的身體狀況完全不同。體能的下降和身體功能的衰退，逐漸占據了日常聊天的主要內容，姐妹間的互相問候也從好買好逛好玩，更多地變成了又去醫院檢查了什么問題，又聽說了健康方面的哪些新聞。雖然人體器官從20歲就開始走下坡路，但只有人到中年才會明顯地感覺到“衰退”的威力。

在身體方面，兩位作者從內部和外部的不同視角來審視那些并不清晰明確的變化：就算生物統計學的數字明確了癥狀影響的人群、藥物效果的作用，但更年期的情緒波動、潮熱汗出、性生活的衰減、肌肉量下降、皮膚松弛、脫發白發……這些細分的表現卻是不同的個人體驗，任何人看到這些關鍵詞都會聯想到自己或身邊人的一些經歷。但卡特婭和瑪麗塔致力于透過表面理解其背后的規則與含義：如果說從20世紀90年代起辦公室女性就有著容貌焦慮，那么如今在歐美大肆盛行的肉毒桿菌注射絕不是唯一的后果；如果六十多歲的女明星仍然要看起來完美無瑕，那么美的道德理想和優雅老去這兩種看似悖論的社會規范就值得質疑。接受自己的白發，或許不只是在打破性別的刻板印象，男性對光頭和禿頭的妥協，也并不是要表現出自己的男性氣質那么簡單。身體內在變化帶來的外貌變化，不僅彰顯著人類社會的普遍規范，甚至還帶有極強的政治性。

身體的外在變化向周遭宣告了中年階段的到來，而其內在的變化則更多地在困擾我們自己。更年期對于女性的影響在書中幾乎用了一整章的內容來說明，而為了減緩和預防這種影響，各個國家都有相關的書籍來引導和幫助對此感興趣或有困擾的女性，相較于只有一頁多內容的男性更年期來看，這顯得既不公平又略微殘酷。兩位作者就此采訪了醫療專家和相關的品牌設計師，得到的解決方案和建議意見看起來卻過于先鋒和空洞：如果提高雌激素的凝膠說明書中寫著會有罹患乳腺癌的風險，那么或許接受更年期癥狀的可能性會更大些，而提倡“針對婦女用品的討論要去除掉羞恥感”這類訴求，和所謂的“取消更年期”這種口號，無疑是無法落實到所有階層中的泛泛之談。

尷尬的身份

如果穩定的工作、和諧的家庭還有一些放松身心的興趣愛好就能拼裝成完滿人生，那么就不會有“中年危機”這種尷尬的狀態了。為一項偉大事業奉獻終生早已成為上一代的普遍價值觀，而如今對于剛到35歲就可能被裁員，超過四十歲就被撤下一線的職場人來說，“我能做什么？我想要什么？我想在哪兒工作？和誰一起？我的人生價值是什么？”才是需要面臨的精神叩問。長時間浸淫在工作中已經讓人逐漸變得麻木，中年這個節點的到來，在提醒我們思考過往人生的同時，也讓我們必須做出一種決斷，究竟是按部就班地繼續走下去，還是重新構筑對人生后半段的規劃？

其中也不乏對家庭內部的審視，大多數中年人都處在上有老下有小的狀態里，育兒和照護像兩堵逐漸靠近的墻，將我們越夾越緊。在女權主義的影響下，甘愿犧牲、無私奉獻、時刻在場的母親已經成為了過去式。女人們不再被母性品質所綁架，而是通過對母親身份的思考，以別樣的方式實踐著自己的生活。然而與之相對的，是仍然保守的養老照護方式。即便是在德國，居家養老的老年人仍然占絕大多數，照護者也多為女性。虧欠與羞恥帶來的責任感似乎是某種中西共通的理由，這種道德觀念確實老舊，它甚至可以讓人忽視國家推出的長期護理保險，以及社會機構提供的幫助。有時候處于一種強制的共同體之中，很難發現愛這種高尚的情感，已經在家庭政治框架內，成為綁上義務的幌子。

難道愛已經變質了嗎？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情感表現，會因不同的家庭結構而呈現不同的樣貌，但伴侶之間的情感則不同。就算婚姻咨詢在歐美的心理咨詢中占比較高，中年人的感情危機在持續很長時間后，還是會迎來分手的結局。孩子可以是一個主要的原因，然而無論是吵鬧、冷戰、出軌還是對穩定關系的審視，其核心和對工作的質疑并無二致：難道真的就這樣了嗎？

滋養心靈

兩位女記者對中年的討論并非都是消極的，就算更年期帶來了無盡的麻煩，父母不愿面對自己衰老和需要照護的事實，生活總是不經意生出很多旁枝末節，但還有很多微小的成功與幸福可以給我們帶來巨大的滿足感。職業已經不再是一種身份的單一定義，斜杠在多年前或許會令人驚訝，但如今卻成為環繞在一個人周圍的光圈。從一個職業圈跳出，再跳進另一個職業圈，是一種新的可能，也賦予著中年人某種新的意義。對藝術的追求也早已不是藝術家的專屬，耕作、園藝和室內裝飾成為了滋養城市中年人精神與心靈的主要方式。在面對身體的衰退時，瑜伽、游泳和單車成為了一大部分人的運動選擇，無論是出于預防心理還是為了健康和外表，運動健身永遠是積極面向未來的。

友誼的力量同樣重要。雖然人到中年往往不得不承認，朋友是越交越少的，可我反倒對此抱持樂觀的心態：留在我身邊的，一定都是最了解我，對我不離不棄的終生好友。卡特婭和瑪麗塔在分享自己與朋友那些令人感動的瞬間時，也體會到了哲學家艾希勒的觀點：友誼是可延展的、可調試的，且非排他的，它可以是親密無間的，也可以是包容多元、接納眾人的。我們通過友誼，練習如何在道德上變得更為良善，這種互惠互利的關系帶來的愉悅，則是一種獨一無二的體驗。

結語

海德格爾用“此在”來指代人類，他強調的不是一種已經完成的存在，而是一種被拋入世界、始終朝向未來的可能性，并在自己的選擇中不斷理解和實現自身的存在。一檔播客節目或許不會觸及到如此深奧的哲學概念，但是兩位德國女記者對于生理上的衰退、社會家庭對中年人的要求等方方面面的審視與思考，不僅踐行著海德格爾這一概念，還在談論的過程中敲響了叩問規則與規范的大門。中年現象的表層下，除了流動著老生常談的資本主義經濟體系結構問題，也讓我們對母職的重新塑造和對父權結構進行著再思考。當然，書中涉及的是比較固定的階層，且鮮少提到邊緣群體，而討論中也不乏仍然陳舊的觀念，比如人們應當出于“愛”去照護老人、更喜歡找年輕女性做伴侶是被迫附加給男性的“規律”……以及或許出于兩位主播的女性身份，對男性中年問題的關注內容有限，讓話題的側重性呈現了一邊倒的趨勢，這些都是值得斟酌的方面。

然而我相信作者想要與我們分享的是，中年時期是一個人的最終成熟期，我們內心深處仍然有著渴望和需求。未經審視的人生不值得一過，當下的中間節點也值得我們思考、談論、繼續行動，在這個過程中，不妨以他人經驗為參照，重新發現自己的潛力與樂趣，再度邁開人生后半程的起始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