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那年秋季的時候下雨很多。
屋頂滴水聲使人心里感到很煩躁。
趙二是我丈夫，在磨坊里做工的人。
實際上這個人很安靜，不怎么說話。
有一回夜晚的時候，在磨坊里老驢叫了起來。
那種聲音也很高亢，并且人聲一樣。
不放心的話就穿上衣服去看看吧。
一到門口，那頭驢子就叫起來。
目光里全是紅血絲。
跑開之后就不要回過頭來了，在枕邊的東西并不是人。
我當時腦中一響，我是不是聽錯了。
為什么畜生會說話呢？
愣住了，雙腿發抖。
驢叫的聲音很響亮。
“皮借東西的方法，早點走開吧，不然就會有生命危險。”
那時我大汗淋漓，背上有如貼了冰塊一般。
風刮進磨坊里時會聞到一股陳年的麥麩味。
還有魚腥味，好像來自河灘下面的淤泥。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心里就責怪自己太笨了。
趙二是這樣的人，我們已經結婚三年了。
我一天到晚給他做鞋底，他的那雙大手。
那不是人又是什么？這難道是在開玩笑了嗎？
但是那頭驢看到我這個樣子就會覺得我很不喜歡它。
是人的眼睛里才會有的那種目光。
也就是說你如果不相信的話就會有生命危險。
哆嗦著向后退去，屋里點著一盞油燈。
燈光閃爍，墻上的影子也跟著一長一短。
影子映射到窗戶紙上面之后，變得非常生動形象。
那時候我真的想跑。
我又怕我丈夫在房間里等我。
如果驢子發瘋了怎么辦？牲畜也會有癲狂的時候。
深呼吸之后，然后把木門推開。
屋里面很熱，并且有煙熏的味道。
趙二面朝下躺在我身上，呼吸很沉重。
他那件粗布汗衫已經補過很多次了。
我心里想，這不是鬼，就是我男人。
輕輕爬上床，鉆進被窩里。
身體十分僵硬，非常冰涼。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也不由自主地摸到了他的后背上。
人在睡覺的時候，脊柱是柔軟的。
可是他那里硬得像生鐵一樣。
心里很害怕，想要往后退。
突然間他開始動作了，翻身。
動作很不自然，好像缺油的木偶一樣。
雖然沒有睜開眼睛，但在嘴里小聲說了什么。
發出的聲音好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皮相互摩擦所產生的。
磨坊里的驢子，它的肉已經很老了。
我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這是趙二的聲音嗎？不是，這就是陰間語。
大膽地朝他臉上看。
油燈還沒熄滅的時候，燈光很亮，使人眼睛發花。
借助微弱的光線可以看清楚他的臉。
那不是趙二，皮肉下面都是空的。
就是用稻草填滿的皮囊。
眼窩那里是一個黑洞。
我當時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記得自己在尖叫。
但是喉嚨里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來。
東西感覺到了，眼皮就睜開了。
那里不是眼球，而是一團綠色的火焰。
不管了，抓起枕頭下面的剪刀。
這是繡花針，比較尖。
往里鉆。
有一股腐爛的氣味飄散出去，發出聲音的是那個東西。
于是我從床上滾了下來，爬出去。
晚上的雨很大，雨水濺到臉上會很疼。
一口氣跑到磨房去找驢。
磨坊里很空曠，沒有驢子。
只剩下一捆干草、幾根驢毛。
不能回頭，只能往村口跑。
大柳樹一旁的樹影好像是一只鬼手。
跑到鎮上之后天剛蒙蒙亮。
再回到村里時，磨坊已經拆除了。
趙二這個人，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起來了。
好像從來沒有在那里住過一樣。
到現在想起來，后背都發涼。
你問我后來怎么著了？
也就是在那個小鎮上討生活，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的時候到了晚上，我會想起那一晚所發生的事情。
那頭驢，到底是誰呢？
不知道是誰路過的時候被打死了。
世道這個東西，說不清楚。
見到驢子的時候不要一直盯著它看。
用這樣的眼光去看待事情，會發生什么樣的情況呢？
我也很老了，對于以前的事情不想再提了。
快到傍晚的時候，我就得回家點上燈了。
你看，燈芯又晃動了是什么原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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