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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1883年7月3日-1924年6月3日)143歲啦。
畫冊《卡夫卡的卡夫卡——弗朗茨·卡夫卡的163幅畫作手稿》(安德烈亞斯·基爾徹編著,曾艷兵、曾意譯,中信出版社2023年11月版)中,第87號作品,雖無標題,但一看就知道畫的是“躺平”:一個躺平的男人。這個男人基本躺平,但并未完全躺平,他仍用一只胳膊支撐著自己的上半身,神態怡然舒適。這是一幅黑色墨水畫,強調的是黑白對比,沒有深淺著色,“這造就了一種強烈、傳神的表達風格,正如我們從日本和中國的版畫以及表現主義的木版畫中看到的那樣”。這就是“卡夫卡式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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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說過“我最擅長的事,是一蹶不振”“躺平”這一類的話,最典型的一段話見于1913年2月28日卡夫卡寫給女友菲莉斯的信:“前不久你問我有些什么計劃和希望。這問題是我始料不及的,現在聽到那個素不相識的男人提出的問題我又想起了你這個問題。我當然沒有任何計劃和希望,我不會走進未來,我倒是能夠沖進未來,滾進未來,能夠踉蹌地走進未來,而我最拿手的是可以駐足不前。但我的確沒有任何計劃和希望。如果過得不錯,我就會完全沉醉于現在,如果過得不好,我就會詛咒現在,哪里顧得上未來!”“我最拿手的是可以駐足不前”(am besten kann ich liegen bleiben),更準確的翻譯就是“我最擅長的就是躺平”(best of all I can lie still)。卡夫卡說自己沒有計劃和未來,只擅長躺平和不作為,不為家庭和未來謀劃。這既是卡夫卡的某種現實狀態,也是對女友菲莉斯的期待太多的反感和抱怨,當然也具有某種自嘲和反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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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躺平確實是他現實生活中的一種選擇。卡夫卡是一百年前的上班族、公司的職員,經常出差,時常加班,當然他也有上班遲到、請假的時候。他常有不想上班的想法,有辭職、退休的打算,為提前退休他寫過幾次報告,這些都顯示卡夫卡試圖躺平。卡夫卡在生活中有許多逃離的經歷,逃離不成就躺平。他曾逃離家庭、逃離父母、逃離工作、逃離婚約、逃離布拉格,最后無法逃離就躺平拉倒。
卡夫卡常常表現得像個陌生人,總能使自己置身事外、無所歸屬。“作為猶太人,他在基督徒中不是自己人;作為不入幫會的猶太人,他在猶太人當中不是自己人;作為說德語的人,他在捷克人當中不是自己人;作為波希米亞人,他也不完全屬于奧地利人;作為勞工工傷保險公司的職員,他不完全屬于資產階級;作為資產者的兒子,他又不完全屬于勞動者;但他也不是公務員,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個作家;而就作家來說,他也不是,因為他把精力常常花在家庭方面;但是在自己家里,他比陌生人還要陌生。”卡夫卡沒有歸屬,也不想有歸屬,因此在他沒有歸屬的地方他也無事可干,在這里他最擅長的就是躺平。
1911年年底,卡夫卡參與了家里開辦的“布拉格赫爾曼石棉有限公司”的投資和工作。父親要求卡夫卡業余時間去工廠監視那些工人,這幾乎剝奪了卡夫卡業余寫作的時間。工廠于是成了對卡夫卡的一種折磨。當壓抑和沖突一步步升級時,卡夫卡想到了自殺,這似乎是想徹底躺平。1912年3月,他寫道:“前天由于工廠的緣故受到責備。我在睡椅上躺了一個小時,只想從窗子里跳出去。”同年10月7日,卡夫卡在一封給朋友馬克斯·布羅德的信中,再次起了自殺的念頭。這封信震動了布羅德,他覺得應該讓卡夫卡擺脫這種惡劣情緒。于是,他將信復寫了一份寄給卡夫卡的母親,朱麗亞·卡夫卡的心顯然也被震動了。她下決心要改變這種狀態:一邊讓丈夫相信他們的兒子這時候正在工廠里認真地履行他的職責,一邊又悄悄地雇用女婿的弟弟來從事這一工作。卡夫卡終于可以在自家工廠的事務上躺平,他可以利用業余時間全身心地投入文學創作中。
卡夫卡還說過一段名言:“巴爾扎克的手杖上刻著:我在摧毀一切障礙。在我的手杖上則是:一切障礙在摧毀我。”巴爾扎克與卡夫卡形成鮮明對比,巴爾扎克債臺高筑、事業不順,但他非常自信,認為憑借自己的力量,一定可以贏取成功。卡夫卡則衣食無憂、事業平穩,但他卻自卑到了極致,覺得任何障礙都可以擊敗他。巴爾扎克自信滿滿,不停地寫作,借貸、消費;再借貸、再寫作、再高消費,永不停歇。卡夫卡極度缺乏自信,他總是寫寫停停、停停寫寫;興奮時徹夜寫作,消極時徹底躺平。
卡夫卡通常是在面對不喜歡的工作、不想做的事情、不情愿陷入的困境時躺平,當他做自己喜歡的事、樂意之事,且作為生命之根底的寫作之事時,他卻是一種飛奔不息、堅持不懈的狀態,哪怕以生命作為代價也在所不惜。這種奔跑狀態,在《卡夫卡的卡夫卡》中第9號作品被命名為“奔跑或突起”(下圖)。1948年卡夫卡的朋友布羅德用這幅畫作了插圖。這幅畫展示的是一個全力奔跑或即將躍起的人物。“他雙腿伸開,雙臂平行向后伸展,會讓人聯想到起跑運動員沖過終點線的樣子。卡夫卡僅用了一些歪曲的線條,就使畫面頗有動感。”卡夫卡經常畫這種姿態的人物,還有揚鞭策馬的騎行者,這就是卡夫卡式的另一種姿態:奔跑或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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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在很多時候、許多方面選擇逃避,但他唯獨沒有逃離寫作。卡夫卡是一位偉大的業余作家,他堅持不做專業作家,堅持不受金錢利益侵擾創作純粹作品。1903年11月9日,卡夫卡在給他中學同學波拉克的信中表明了自己一生的志向:“上帝不愿意我寫作,我卻非寫不可。”這哪里是躺平,分明是與命運抗爭,是一種決不妥協、決不放棄的斗爭精神。卡夫卡選擇職業的要求是:“這個職位不得與文學有任何聯系;以文學為掙錢的職業在他的心目中是剝奪文學創作的尊嚴。掙錢職業和寫作應該絕對分開,二者的‘混合’,比如記者的行業,亦為卡夫卡所否定。”卡夫卡內心需要的是寫作的純粹與純粹的寫作,不是為了什么而寫作,而是一切都是為了寫作。寫作之外沒有目的,寫作的目的就在于寫作本身。卡夫卡正是在寫作的道路上躍起并奔跑不息。
當然,卡夫卡即便在工作中也并沒有躺平,即使偶爾有躺平的想法,但真正躺平的時間和狀態其實極少。卡夫卡是一個非常稱職、專業、有責任心和敬業精神的職員,甚至是保險公司不可或缺、無可替代的優秀職員。他在工作上兢兢業業、開拓創新,甚至可以說是保險公司里的模范職員。他書寫的報告堪稱典范,他的語言天才和能力更是無人出其右。他撰寫的公文既清晰易懂,又無懈可擊。卡夫卡還具有用非常規的方式處理業務沖突的能力。所以,在實習期后上級普弗爾對他的評價鑒定是:勤奮和有抱負。他認真負責、不知疲倦,對所有項目都有著持續的興趣。他經常在工作時間之外,為了公司的利益加班。他在保險技術部工作時具有杰出的規劃能力。工傷事故部門對卡夫卡的總體評價是“優秀”。七個月——其他人通常需要一年,卡夫卡就正式升為法務專員。在保險公司工作過的卡夫卡的同事阿洛伊斯·居特林回憶道:“卡夫卡博士是部門主管的得力助手。在與部門職員的交往中,他始終保持著適當的分寸,避免過于親密和私人交往,對政治問題更是閉口不談。保險局職員中大部分都是捷克人,只有極少數是德意志人,我從未聽說他們當中有哪個人對弗朗茨·卡夫卡抱有敵意。”由此可見卡夫卡的政治智慧和職業水平。卡夫卡并不是從一開始就躺平,而是工作之后的躺平,是運用了他的智慧后躺平。躺平有時候是為了寫作,寫作不順時他也躺平,他不是一個沒有靈感也非要寫作的“硬寫”作家。生活中固然有障礙在摧毀他,他其實也摧毀了許多障礙。
卡夫卡的許多語句、許多作品的確呈現出躺平的意思,但他的“躺平”是建立在他的完美主義追求之上的:如果沒有完美,那就躺平。卡夫卡認為文學藝術是一項至高的事務,他情愿為文學付出所有。即便如此,他仍然覺得自己的能力難以勝任,對自己的文學創作感到失望。從完美主義的層面看來,卡夫卡絕不是不上進,反而是極其上進。卡夫卡說躺平,寫躺平,但他自己并沒有完全躺平,至少沒有一直躺平,通常倒是在躍起、奔跑、拼搏之后躺平。同時,他通過真實地描述躺平狀態,使自己完全超越了躺平的窘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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