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終獎大會開了一半,我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短信跳出來:2000塊到賬。
我盯著那數字看了好幾秒,腦袋里嗡嗡的。
身后有人小聲嘀咕:“銷冠就這點?夠買幾斤排骨啊?”我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來,走向人事部。
五分鐘后,辭職手續辦完。
電梯門開那一下,我聽到后面有高跟鞋踩著地板跑過來的聲音。
回頭一看,周清妍站在樓道口,頭發有點亂,眼眶紅紅的。
她張了張嘴,聲音發顫:“蕭鑫,你聽我解釋,不是你小舅子拿你女兒的事威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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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終獎大會在公司三樓的大會議室開。
兩百多號人擠在里面,臺上掛著大紅橫幅,音響里放著歡快的曲子。
我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旁邊是薛光華。
他胳膊撐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那節奏聽得人心煩。
主持人念名單的聲音從麥克風里傳出來,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后面跟著一串數字。
三萬、五萬、八萬,一個比一個高。
臺下時不時響起掌聲,有人喊“請客請客”,氣氛熱得很。
我沒怎么在意,盤算著自己今年應該能拿多少。
全年業績排名第一,幾個大單子都是我簽下來的,總經理在會上表揚過好幾次。
按往年的規矩,銷冠至少十萬起步。
薛光華的名字被念到的時候,他站起身,朝臺上拱了拱手。
屏幕上跳出他的年終獎數字:六萬。
旁邊有人吹了聲口哨,說他今年干得不錯。
薛光華坐下的時候,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笑:“蕭哥,輪到你了。”
我沒接話。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時,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大屏幕上跳出數字:2000。
那一刻,我感覺所有人都盯著我看。
有人笑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環境里顯得格外刺耳。薛光華咳嗽了一聲,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眼角余光瞟著我。
臺上的主持人也愣了一愣,又看了一遍屏幕,確認數字沒錯。他張了張嘴,大概是不知道該怎么圓場,就干巴巴地說了句:“恭喜蕭鑫。”
我坐著沒動。
會議室里嗡嗡的聲音開始多起來,有人在交頭接耳。坐我前排的兩個人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又趕緊轉回去。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2000看了很久,心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是不是搞錯了?
但我知道不可能搞錯。年終獎這種東西,財務要核對很多遍才發。除非是有人故意把這個數字打上去。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手機。屏幕亮起來,那條銀行短信還在:2000.00元。
薛光華在旁邊嘀咕了一句:“今年行情不太好,大家都少拿點。蕭哥你體諒體諒。”
我沒理他。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很多人都抬頭看我。我沒看他們,徑直走向人事部。
走廊里很安靜,腳步聲在瓷磚上回響。
我走得不快,腦子里的念頭也沒停。
我在想小舅子謝鵬。
他是銷售副總監,年終獎的事他肯定知道,甚至可能就是他把關的。
昨天晚上他還來我家吃飯,拎了兩瓶酒,笑嘻嘻地說姐夫辛苦了。
當時我媳婦謝問蘭還給他夾菜,讓他別客氣。
他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提年終獎的事。
人事部的門半開著。
王姐坐在電腦前,看到我進來,愣了一下。
我把辭職信放在她桌上,那是前兩天寫好的,但當時是想著萬一換工作用。
沒想到真派上了用場。
我開口說:“王姐,我要辦離職。”
王姐看了看辭職信,又看了看我,嘆了口氣說:“蕭鑫,你冷靜點。”
我說:“我很冷靜。”
王姐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鼠標。打印機嗡嗡響起來,吐出一疊表格。
我一份一份地簽字,一份一份地填。前后用了不到五分鐘。
王姐把離職證明遞給我,小聲說了句:“外面下雨了,你帶傘了嗎?”
我沒帶傘。但我搖了搖頭,說了聲謝謝。
走出人事部的時候,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是謝鵬。他靠在墻邊,手里夾著煙,看到我出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姐夫,聽說你離職了?”
我沒停腳,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在后面叫了一聲:“姐夫,有些事我也不想的,你理解一下。”
我沒回頭。
電梯按鈕按下去,指示燈一格一格往下跳。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聽到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高跟鞋的聲音,跑得很急。
我轉頭,看到周清妍從走廊那頭跑過來。
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啪啪響,頭發在跑動中散開了幾縷。
她跑到我跟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抬手拉住我的胳膊。
她的眼眶紅紅的,像是哭了很久。
“蕭鑫,你聽我解釋。”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我不給你發年終獎,是有人拿你女兒學習的事威脅我。你小舅子……他做的事,比你想的臟多了。”
我站在電梯口,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02
咖啡廳的角落安靜得很,只有咖啡機的蒸汽聲斷斷續續傳過來。
周清妍坐在我對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她沒說話,手指在杯沿上劃著,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謝鵬半個月前找到我,說他手上有你們家的一些東西。”
她的話說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想很久。
“什么東西?”我問。
周清妍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遞給我。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打印出來的聊天記錄截圖,是某個家長群的聊天頁面。
群名寫著“四年級三班家長群”,群里有人發了一條消息,說我媳婦謝問蘭收家長紅包,還截圖了幾張轉賬記錄。
我看完,手抖了一下。
這些轉賬記錄我知道。
是去年女兒班上搞活動,幾個家長湊錢買禮物,謝問蘭負責收錢。
后來她把每筆賬都公開了,一分不差地退給了大家。
但這截圖里面,把她的公開記錄剪掉了,只留下了轉錢的那部分。
配的文字是:某家長長期私下收錢。
“這是假的。”我說。
“我知道。”周清妍點了點頭,“但發到群里,別人不知道。”
她頓了頓,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謝鵬跟我說,如果我不按他的意思辦,他就把這些東西發到群里,還要附上你女兒的名字。他讓我這個月的年終獎給你單獨處理,只發2000塊。他還說,如果我不聽,不僅發這些截圖,還要讓你們家在小區里待不下去。”
我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氣的。
“他說他在老家那邊認識了幾個混社會的,只要他開口,去你家砸個玻璃什么的都是小事。”
周清妍的聲音有點啞:“我一開始想報警,但他說他去派出所報過案,說這些截圖是他從一個家長那拿到的。他給自己留了后路。我要是報了警,他大不了說一句誤會,可你女兒的事就成了懸案。那些截圖只要還在網上傳,孩子在學校怎么活?”
她垂下眼睛,聲音更低了:“我想私下解決,把事情按下來之后再找你解釋。但我沒想到,他背著我挪用了公司一筆錢。就是你們銷售部上個月那筆國外的定金,被他截了一部分走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終于聽懂了她為什么會被逼到那份上。
她一邊要應付謝鵬的威脅,一邊還要防著謝鵬暗中搞更大的事。
她以為自己能壓得住,結果越壓越亂。
“我沒攔住他。”周清妍說完這句話,眼淚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我坐在那里,半天沒動。
腦子里翻來覆去想的,不是年終獎,是謝問蘭。她知不知道這件事?如果她知道,她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拿起手機,給謝問蘭發了條消息:“你在家嗎?”
消息發出去,過了幾分鐘才回:“在啊,咋了?”
我說:“我回去跟你說。”
周清妍抬起頭看著我:“蕭鑫,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你能不能別辭?”
我站起來,把文件夾合上:“周總,現在我腦子里很亂。你先讓我回去想想。”
她沒攔我,只是說了句:“你家里那邊……你自己注意點。”
我走出咖啡廳,外面的雨已經小了很多。
雨絲飄在臉上涼涼的,我站在門口的屋檐下,看著街上的人來來往往。
有人打著傘從我身邊走過去,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我的褲腿。
我掏出煙,點了一根。
煙吸進肺里,嗆得我咳了幾聲。我吸了兩口就把煙掐了,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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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樓道里的燈壞了,我摸黑上了三樓。
掏出鑰匙開門,客廳的燈亮著,電視開著,放的是某個綜藝節目。
女兒房間的門關著,里面有背書的聲音,一字一頓的,念得挺認真。
謝問蘭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油點子。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今天回來這么早?不是說年終獎大會要開半天嗎?”
我沒接話,換了拖鞋,走到客廳里坐下。
電視里傳來觀眾的哈哈大笑聲,我看著屏幕,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謝問蘭端了一盤菜出來,放在桌上。她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咋了?臉色這么難看。”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站在我面前,圍裙還沒解,手上還沾著油。
這個女人跟了我十年,結婚的時候家里沒多少錢,她也沒嫌棄。
我跑銷售那幾年,家里的事全是她在管。
孩子上學、老人看病、人情往來,她一個人扛著。
從來沒跟我抱怨過一句。
但這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她了。
“謝鵬的事,你知道嗎?”
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我知道自己的手在發抖。
謝問蘭臉上的表情變了。從疑惑到緊張,再到慌亂,就像一層一層的面具被揭下來。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知道。”我說。
謝問蘭沒否認,她垂下眼睛,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那一瞬間,我看懂了她這個動作。她緊張的時候就會這樣,擦個沒完沒了。
“我在你心里問過,能不能讓我弟弟別干那些事。他嘴上答應,轉頭還是該干嘛干嘛。”她的聲音漸漸變低,“他拿我爸媽的體檢報告威脅我,說如果我不幫他說話,他就讓我爸媽知道我們在公司里怎么欺負他。”
她說得斷斷續續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他是我親弟弟,我不能不管。可我管不了他,他根本不聽我的。”
她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坐在沙發上,心里一股火往上沖。我想拍桌子,想大聲吼她。但看到她哭成那個樣子,我又吼不出來。
我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幾圈。電視里的綜藝節目還在放,笑聲一浪一浪的,吵得人心煩。我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謝問蘭站在那里,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看著她,心里酸得很。
“你知道嗎,我今天只拿了2000塊年終獎。”我說。
謝問蘭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啥?”
“2000塊。”我重復了一遍,“全公司最低。你弟弟搞的。”
謝問蘭愣在那里,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我說,“你都讓他拿你爸媽的事嚇唬了,他還用跟你說這些嗎?”
謝問蘭沒說話。
我走到門口,換鞋。她跟過來問:“你去哪?”
我說:“出去走走。”
門關上那一下,我聽到她在屋里哭了。
04
雨停了,街上濕漉漉的,路燈的光照在水洼上,亮晃晃的。
我沿著馬路走了很遠,也不知道要去哪。手機震了幾下,我沒看。周清妍打來過電話,我沒接。謝問蘭也發了幾條消息,我一條沒回。
走到一個路口,我站住了。
對面是一家煙酒店,老板正蹲在門口吃晚飯,端著碗狼吞虎咽的。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剛跑銷售那幾年,也是這樣蹲在路邊吃盒飯,吃完一抹嘴接著跑客戶。
那時候難歸難,但心里踏實。
現在呢?錢比以前多掙了,但心里一點都不踏實。
我掏出手機,看到謝問蘭發了七八條消息。
前面幾條說的是“回來吧我錯了”,后面幾條說的是“你別嚇我”,最后一條是語音。
我點開一聽,里面是她哭的聲音,夾著女兒在一邊問“媽你咋了”。
我站在路邊,吸了一口涼氣。把手機收起來,往回走。
電梯到三樓,門打開的時候,我看到謝問蘭站在樓道口,手里攥著手機。
她看到我,眼圈又紅了,但沒哭出來。
張了張嘴,只說了句:“飯還熱著。”
我走進去,換了拖鞋,坐到餐桌前。
桌上擺著三個菜,一個湯,都還是溫的。
謝問蘭坐在我對面,低著頭,不說話。
女兒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里面透著光。
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了兩下,沒什么味道。
“我弟把那些錢還回來了嗎?”謝問蘭突然問了一句。
我抬起頭看她:“什么錢?”
“他拿公司那些錢,還回去了嗎?”
我說:“我哪知道。”
謝問蘭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他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我。但說到底他是我弟,我不能不認。”
這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口上。我放下筷子,看著她:“所以你打算怎么辦?”
謝問蘭沒回答。
我站起身,收拾碗筷。謝問蘭跟著站起來要幫忙,我說:“我來。”她站在一邊,看著我洗碗。
水龍頭嘩嘩響著,泡沫在我手指間滑來滑去。我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這個家到底還能不能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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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周清妍的電話。
她的聲音聽著比昨天好了些:“蕭鑫,你今天有沒有空?我想跟你商量點事。”
我猶豫了一下,說:“行。”
半個小時后,我在公司附近那個茶樓見到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杯已經空了。看到我過來,她沖我點了點頭。
我坐下,她直接開門見山:“我想請你回來。”
“我回來了又能怎樣?”我問。
“你回來,我才有理由查賬。”周清妍說,“謝鵬挪用的那筆錢,要走公司內審才查得出來。你現在離職了,我查他的賬會被董事會質疑背后搞人。但你還在公司,我就能用業務復核的名義查。”
我沉默了一會兒。
“而且,你女兒那事,我會處理。”她看著我說,“我已經讓人把那個家長群的聊天記錄全部截下來了,上面有謝鵬聯系群主的證據。只要他敢發,我就立刻報警。”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昨天堅定多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我回去想想。”
走出茶樓的時候,陽光刺眼得很。我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看天。天很藍,云飄得很慢。
謝問蘭又給我發了條消息:“你中午回來吃飯嗎?”
我看著那條消息,沒回。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謝鵬發來的:“姐夫,聽說你昨天找周總了?別聽她瞎說。”
我看到這條消息,心里的火又冒起來了。我沒回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看到一輛黑色的SUV停在花壇邊。
車旁邊站著個人,是薛光華。
他靠在前輪上,叼著一根煙,看到我走過來,把煙掐了,沖我笑了笑:“蕭哥,聊兩句?”
06
我沒理他,直接往樓道里走。薛光華從后面跟上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響。
“蕭哥,你別這樣。”他在后面追著說,“都是為公司干活,誰都不容易。”
我停住腳步,轉過身看他。薛光華被我突然停下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誰都不容易?”我看著他說,“那你跟我說說,你六萬塊錢的年終獎拿得容易嗎?”
薛光華的臉色變了變。“蕭哥,你這話說的……”他干笑了兩聲,“那數字是上面定的,跟我啥關系。”
“是嗎?”我說,“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才2000?你提前看到了?”
薛光華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沒接話,手指搓了一下,捏了捏香煙。
“有些事,我也不想的。”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后轉過身子快步往車的方向走了。
我在樓道口站了一會兒,頭頂傳來一聲鳥叫。我抬頭看,一只麻雀蹲在樓沿上,歪著腦袋看我。
我上了樓,掏出鑰匙開門。謝問蘭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看到我進來,趕緊把手機屏幕摁滅了。她站起來,問:“你吃飯了嗎?”
我說:“沒。”
“我去熱。”
她走進廚房,開了火。油煙機嗡嗡地響起來。
我坐到沙發上,手機震動了一聲。是周清妍發來的消息:“蕭鑫,明天下午我開董事會,把你拿到的那個文件夾帶過來。”
我看了看那條消息,又看了看廚房里忙活的謝問蘭。油煙機的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幾根,她抬手撥了一下,繼續翻炒鍋里的菜。
晚上,家里的燈都關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謝問蘭躺在另一邊,呼吸很輕,也不知道睡著沒有。
過了很久,我聽到她翻了個身。黑暗中,她輕聲說了一句:“如果我不想讓你回去,你會怪我嗎?”
我沒回答。
過了很久,我聽到她翻了個身,把被子緊了緊。
窗外有汽車駛過的聲音,遠光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劃了一道亮痕,又沒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公司找周清妍。
會議室里坐了不少人。沈玉靜坐在主位旁邊,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假。謝鵬坐在靠窗的位置,翹著二郎腿,手里轉著一支筆。
周清妍坐在會議桌的頂端,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叫大家來,是因為有件事需要商量。”
她說著,把我遞給她的文件夾平攤在桌上。
“這份東西,是公司內部一個員工用孩子的事威脅我,讓我給他的親戚少發年終獎。大家想看,我可以公開。”
她說完這句話,整個會議室靜得能聽見空調的聲音。
謝鵬手里轉的那支筆,啪的一下掉在了桌子上。
沈玉靜臉上的笑僵住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謝鵬站起來,聲音有點抖:“周總,你這是啥意思?”
“沒啥意思。”周清妍的語氣很平靜,“就是想問問謝副總監,你在董事會上拿孩子的事威脅老板,這算什么事?”
會場一片嘩然。
謝鵬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薛光華坐在角落里,臉色鐵青,低著頭,連眼睛都不敢抬。
沈玉靜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周總,有些事關起門說。”
周清妍看著她媽,沒接話。
我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謝鵬的臉從白變成紅,又從紅變成青。他咬著嘴唇,攥著拳頭。過了一分鐘,他才松開拳頭,拉開椅子走出去。會議室的門被他摔得哐當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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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謝鵬走了以后,會議室里的氣氛更冷了。
薛光華坐在那里,像是在椅子上生了根。
他低著頭,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發白。
周清妍沒看他,對著在座的所有人說:“關于他在公司里的事,等內審結果出來再說。”
散會后,周清妍把我叫到辦公室。她把門關上,靠在那張黑色皮椅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你猜,我媽知不知道?”
我沒回答,但我心里有答案。她當然知道,甚至可能就是她在后面推的。
周清妍揉了揉太陽穴,說:“他從財務拿走的定金,我已經讓人截住了。數字不算大,但足以讓他停職。”
我看著她,問:“接下來呢?”
“接下來……”她想了想,“看他自己怎么選。”
我回到家,一進門就看到謝問蘭坐在床上哭。枕頭濕了一大塊,她抬手抹了抹眼睛,看到我進來,眼淚掉得更兇了。
“謝鵬給我打電話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說你把事情捅到董事會上了。說他完了,讓我來求你放過他。”
謝問蘭說著,聲音越來越小:“他是我弟……”
我站在門口,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我慢慢走過去,坐到她旁邊,握住她的手。
“我答應你了,明天不去。”我說,“這事讓法務去辦。”
謝問蘭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過了很久,她說了句:“我以為他最多就是小打小鬧,沒想到……”
08
接下來的幾天,謝鵬沒再來找我。
薛光華倒是主動打了一次電話來。他在電話那頭說,能不能見一面。我沒答應。他說:“那行,你自己保重。”
公司內審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謝鵬挪用的數額不大,但證據確鑿。法務那邊給他發了離職通知,讓他在一周內辦清手續。
謝問蘭跟娘家的關系也徹底斷了。
她爸媽倒是打過兩次電話來,每次都是罵她沒良心,說她不幫弟弟。
謝問蘭每次接完電話都哭,哭完了擦干眼淚繼續做飯、洗衣服、管孩子。
沈玉靜那邊倒沒什么動靜。聽周清妍說,她媽在家躺了幾天,連董事會都沒參加。
日子照常過著,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但家里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謝問蘭還是早起做飯,但話少了。
有時候我坐在客廳看電視,她在廚房里洗碗,洗了老半天也不出來。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可有些事,注定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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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有一天,謝問蘭忽然跟我說想出去上班。
她說:“女兒大了,我能脫手了。我也該找點事做,不能老待在家里胡思亂想。”
我說:“你想去就去。”
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超市當收銀員。工資不高,但她干得挺認真。頭幾天回來的時候,她跟我說站了一天腳腫了,但臉上是笑著的。
有一天她下班回來,手里拎著一個袋子。她遞給我說:“給你買了件襯衫,你看看合不合適。”
我接過來,拆開袋子一看,是一件淺藍色的長袖襯衫,料子摸上去挺舒服。
我換上以后,她上下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還行,能穿出去見客戶。”
我沒接話,站在那里,看她彎下腰收拾拆開的包裝袋。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落在她的頭發上。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日子好像是能過下去的。
10
三個月后。
我在城東租了一間辦公室,門面不大,二十來平米,擺了兩張桌子、一臺飲水機、一個文件柜。
墻上掛了一塊白板,寫著幾個客戶的名字。
開業那天來了不少人,都是老客戶。
有幾個人進門看到我,拍著我的肩膀說:“蕭哥,你這地方比我辦公室強,清清爽爽的。”周清妍也來了,開著她那輛白色轎車,停在我店門口。
她下車,手里捧著一盆綠蘿,遞給我:“送你個開張禮物,好養活。”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她環顧了一圈,又說:“有需要幫忙的隨時說。”
我點了點頭。
客戶走了以后,我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那盆綠蘿發了一會兒呆。謝問蘭端了杯茶放到我桌上,說:“第一天開張,別愁眉苦臉的。”
我說:“我沒愁眉苦臉。”
她笑了笑,走到門口去擦玻璃。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掏出手機,看到謝鵬發來了一條微信。我沒點開,直接刪除了聊天記錄。
抬頭看窗外,謝問蘭正拿著抹布擦玻璃,陽光照在她身上,有點晃眼。她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氣,又用力擦了擦,玻璃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接過抹布,幫她擦剩下的那片玻璃。
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點笑。
遠處有個老太太牽著孫子經過,小孩子手里舉著一個冰淇淋,舔一口,笑一下,手背上全是奶油。
孫子問他奶奶,這是什么店。奶奶說,好像是賣貨的。我說:“媽,這是我爸開的店。”
那個老太太牽著孫子走了過去,小孩子回頭看了我一眼,舔掉了手里的奶油。
日子,大概就是這樣過的吧。有些事情碎了,但還能一塊一塊地撿起來粘回去。粘得不好的地方,就讓它留著。反正,日子還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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