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機接口，讓一些癱瘓患者站起來了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字母PRO ，作者：薛亞萍

在首都醫科大學宣武醫院，這樣的醫學奇跡正在發生。六年前，小王（化名）因車禍導致截癱，被判定為完全性脊髓損傷。一年前，宣武醫院神經外科團隊為他實施了腦機接口聯合脊髓電刺激截癱治療；一年后，小王從完全性脊髓損傷恢復為不完全性脊髓損傷，如今已能借助雙拐或助步器站立行走。

腦機接口帶來的“重生”，已不再只是科幻敘事。這項技術，正成為許多絕境中的患者的“救命稻草”。

前段時間，漸凍癥患者蔡磊的演講《?倒計時?》，相信很多人都看過了。

確診漸凍癥六年多，蔡磊已進入疾病的終末期，全身癱瘓，但仍然與疾病做抗爭。在演講中，他說，“如果眼睛看不見了，我會連上腦機接口，用腦子跟它戰斗。萬一，腦子也轉不動了，很有可能，我們能把意識傳送到具身機器人里，我換一個身體，跟它戰斗。”

腦機接口，對很多人來說尚屬陌生，但它的發展遠比想象中更快。不僅馬斯克的Neuralink在推進，國內也已經深耕多年，甚至已經走到可以用醫保的地步。

2025年3月，國家醫保局編制印發《神經系統類醫療服務價格項目立項指南（試行）》，首次為腦機接口技術設立了專門的醫療服務價格項目，包括侵入式腦機接口置入費、侵入式腦機接口取出費、非侵入式腦機接口適配費。

目前，多省份已制定指導價，侵入式腦機接口置入費價格約6000~6600元/次，非侵入式價格約960元。

腦機接口技術對生命的挽救，正在從實驗室走入現實。從多家醫院的臨床案例看，腦機接口不僅幫助癱瘓者重新站立，也為漸凍癥、帕金森病等患者帶來新希望。

這些案例背后，是一個規模巨大的群體。

據統計，我國脊髓損傷（高位截癱）患者已達300萬至400萬人，每年新增8萬至9萬例；腦卒中患者超過1500萬人；阿爾茨海默病及其他癡呆患者近1700萬例；帕金森病患者超過500萬，且以每年近10萬的速度遞增；漸凍癥患者約有6萬至10萬人。僅這幾類疾病，波及的人群就在數千萬量級。

什么是腦機接口？

通俗來講，就是在大腦和外部設備之間建立一條連接的通路。大腦在活動時產生腦電波，腦機接口通過識別腦電波特征讀取大腦意圖，轉化為計算機指令，實現人和外部設備的交互。

目前，腦機接口技術主要有兩種，一種是侵入式，其中又分全侵入式和半侵入式；另外一種是非侵入式。在美國，馬斯克的Neuralink選擇的就是全侵入式方案，將1024根比頭發絲還細的電極直接插入大腦皮層。

文章開篇的小王，采用的則是半侵入式技術。與全侵入式技術相比，半侵入式的安全性相較高一些。

2020年，24歲的小王因為一場車禍，導致脊椎嚴重損傷，為國際公認最嚴重的ASIA-A級完全性損傷。

這意味著，小王的大腦與下肢之間的神經通路徹底中斷，運動信號再也無法抵達雙腿。癱瘓的小王，必須時刻有一個人在身邊照顧著。多年以來，傳統的康復未能給他帶來轉機，小王的肌肉開始逐漸萎縮。

直到腦機接口技術的介入。

去年，宣武醫院為小王啟動了一項治療方案：腦機接口聯合脊髓電刺激截癱治療。

這套名為“北腦一號”的設備，采用的是半侵入式技術路線。它并不直接刺入腦組織，而是將一枚6微米厚、卻集成了128個采集通道的柔性電極，放置在硬腦膜外。

圖源：首都醫科大學宣武醫院公眾號

手術過程極其精細：醫生在顱骨上打開一個微小的骨窗，露出完好的硬腦膜，再將電極安置在硬腦膜的外側，也就是大腦控制運動的區域附近。在不損傷大腦的情況下，捕捉大腦深處的信號。

圖源：首都醫科大學宣武醫院公眾號

小王的康復主要由兩項技術來完成。在體內，小王的運動意圖被轉化為精準電刺激，實時激活脊髓神經網絡，喚醒身體的運動潛能。在體外，是腦控外骨骼。系統讀取腦電信號，實時驅動機械外骨骼，帶動他的腿運動。

通過系統訓練，小王的大腦與脊髓重新建立了連接。如今，小王已經可以熟練地運用意念，驅動機械骨骼實現行走。

脊髓損傷導致的截癱，目前是腦機接口應用最廣泛的領域之一。

去年2月，北京大學第一醫院神經外科為一位四肢癱瘓的30歲年輕男性患者，完成“北腦一號”腦機接口植入。手術依然采用半侵入腦機技術路徑，將“北腦一號”智能腦機系統植入患者相應腦區。

術后不到一周，這位患者就能通過自己的意念，操控機械臂。比如喝到機械臂遞過來的水。

2026年7月，南方醫科大學珠江醫院剛剛為一名四肢癱瘓20余年的患者，植入高通量超柔性微電極腦機接口系統。

這位患者在21歲時因高處墜落，頸段脊髓損傷導致四肢癱瘓，二十多年來生活完全無法自理。不過他的大腦皮層依然活躍，能夠發出一些運動指令，但是由于脊髓斷聯，指令無法抵達四肢。

對于這樣的高位截癱患者，患者恢復自主運動的希望極為渺茫，但是腦機接口技術為他帶來了新生。

在手術機器人輔助下，將直徑不及人類頭發幾十分之一的電極“種”入大腦運動皮層，捕捉神經元放電信號。

當患者產生“我想握手”這樣的意念時，這套系統會將神經電信號翻譯成具體的機器指令。通過反復嘗試，患者不僅能用意念操控電腦屏幕上的光標，打字、上網，還能實現對智能輪椅乃至機械臂的驅動。

脊髓損傷導致的癱瘓，這道難解的醫學難題，正在因為腦機接口技術而有了新的希望。越來越多的癱瘓群體，正在通過腦機接口，有重獲新生的可能。

腦機接口技術更多的應用場景集中于癱瘓群體，但是它的應用正延伸至更多的疾病領域，從癲癇到漸凍癥，從意識清醒卻無法動彈的閉鎖綜合征，都因為腦機接口技術有一些新的嘗試和突破。

華中科技大學附屬同濟醫院就披露了一起案例，用腦機接口技術輔助癲癇治療。

癲癇，是一種常見的慢性神經系統疾病，我國約有900萬患者。它以反復發作的抽搐、意識障礙為特征，長期頻繁發作，不僅損害患者認知功能，還可能導致意外傷害甚至猝死。

傳統的手術方式是切除致癇組織，但醫生主要依靠術前影像來“盲切”，風險極高。而腦機接口技術的介入，則提供了非常精準的定位。

同濟醫院的這位患者，已經被難治性癲癇折磨了二十多年。生活中，他經常毫無征兆突發肢體抽搐、意識喪失，頻繁跌倒磕碰。

經過評估，同濟醫院決定采用侵入式腦機接口術中監測系統，實施精準病灶定位與切除。經過4個小時的手術，依托實時回傳的深部腦電數據，在最大限度保留健康腦組織的前提下，完整切除了致癇組織。術后，患者的癲癇停止發作，再未出現肢體抽搐或意識喪失。

除了癲癇，腦機接口在漸凍癥領域也正打開一扇新的窗戶，主要用來重建患者的語言與溝通能力。

去年3月，宣武醫院就為一名67歲的漸凍癥患者，實施了無線植入式中文語言腦機接口手術。

在神經外科手術機器人輔助下，將“北腦一號”植入患者左側大腦控制語言運動的關鍵區域。仍然是采用半侵入腦機技術路徑，將128通道柔性高密度電極置于硬腦膜外，實現神經信號采集；將主控與信號傳輸裝置嵌入顱骨表面，實現神經信號的傳輸。

經過訓練，術后大約一周，患者實時解碼準確率達52%，可以成功輸出“我要喝水”“我要吃飯”這樣的表達。

在國際上，類似的探索走得更遠。今年6月，《自然醫學》雜志發表了一項研究：一名漸凍癥患者使用皮質內腦機接口近2年，累計超過3800小時，僅憑“意念”就實現了“說話”和電腦操作，并且全程獨立完成。他以每分鐘56個詞的速度，累計“說”了18萬個句子，超過九成的句子被標注為“至少基本正確”。

所以說，蔡磊說自己未來可能要用到腦機接口的想法并非空談。

腦機接口技術在醫學上的應用，還延伸到一種極為罕見且嚴重的神經系統疾病，那就是閉鎖綜合征。

這種病的特征是，患者意識完全清醒，但全身除眼球外幾乎完全癱瘓，甚至無法做出面部表情，靈魂仿佛被囚禁在無法動彈的身體里，他們與外界溝通的橋梁就是眼球運動和眨眼。

目前沒有特效藥能直接治愈閉鎖綜合征，但也并非完全沒有希望。今年6月，珠江醫院就為一名閉鎖綜合征患者完成了侵入式腦機接口電極植入。

圖源：珠江醫院（芯片植入大腦皮層）

手術植入的高通道柔性電極厚度僅數微米，貼附于大腦皮層表面采集神經元群體信號。通過解碼大腦運動與語言相關區域的神經信號，患者未來有望通過“意念”控制外部設備，甚至實現部分語言表達。

非侵入式腦機接口技術，與需要開顱的侵入式腦機接口不同，它無需手術，是通過戴在頭上的外部設備來捕捉大腦信號。雖然獲取信號質量水平相對較低，但是它更容易操作，安全性也更高一些。

其基本原理是：通過頭戴設備采集腦電信號，由AI算法實時解碼患者的運動意圖，然后驅動外骨骼或電刺激設備，帶動身體完成動作。

浙江省人名醫院曾接診過這樣一位患者。

一位34歲的患者在去年10月突發腦卒中，手術保住了性命，但卻留下了后遺癥：下肢無法行動、右手無力抬舉。

康復訓練中，這位患者使用的就是非侵入式腦機接口技術。他的后腦戴著便攜式腦電圖機，只需要盯著電腦屏幕上的運動指令圖表，便攜式腦電圖機會采集到他的腦電活動，經過信號處理和解碼，進而實現肢體運動。

圖源：浙江省人民醫院公眾號

在南方醫科大學珠江醫院，一位因頸椎損傷后無法行走的截癱患者，在使用非侵入式腦機接口“腦電帽”后，想象自己能抬腿、邁步。一個月后，他站了起來，甚至能緩慢地走上兩三步。

更重要的是，腦機接口只是一種訓練手段，在訓練到一定階段后，患者可以脫離設備，只需要簡單的支具和拐杖，就能獨立行走。

腦卒中、意識障礙、吞咽困難、脊髓損傷……這些曾被視為“康復困難”的疾病，如今都在非侵入式腦機接口的輔助下，有了新的康復可能。

今年2月，國內首部《非侵入式腦機接口在神經康復臨床應用中的專家共識》發布,為非侵入式腦機接口技術提供了臨床指引。

整體而言，腦機接口作為一門新興技術，正為無數深陷疾病的患者點亮新的希望。

從政策層面看，今年年初發布的國家“十五五”規劃綱要，首次將“腦機接口”寫入，并被列為重點發展的六大未來產業之一。而隨著醫保政策推進，這項前沿技術也將會普惠更多患者。

我們也必須清醒地意識到，這項技術遠未成熟，這是一個需要長期投入的領域。在安全性和可行性上，仍然缺乏大規模實驗來確證療效，臨床應用上缺乏統一規范等，都是腦機接口邁向大規模應用的關卡。

參考資料：

《未來已來！中國腦機接口新突破》首都醫科大學宣武醫院

《全國首例“醫保價”腦機接口手術在武漢完成，技術普惠化產業化邁出關鍵一步》長江日報

《患者四肢癱瘓后，他們在大腦里搭起了一條“數字神經橋”》南方醫科大學

《華中首例！侵入式腦機接口輔助癲癇手術在同濟醫院順利完成》工人日報

《直擊北大醫院的“腦革命”，“北腦一號”植入實現高位癱瘓患者“意念馭臂”》北京大學第一學院

《3800小時！漸凍癥患者用腦機接口說出近200萬字》光明網

《不用開顱，34歲男子靠“想想”康復！這類患者加速“接入”健康》浙江省人民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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