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剛：巴拉圭幻想“兩頭通吃”，背后折射更復雜的博弈

中國市場和投資對拉美有不可替代的吸引力，美國因素在特定國家、特定議題上依然有實際的約束力。

7月11日，中國駐巴西圣保羅總領館發了一份聲明。措辭很嚴厲。

聲明駁斥了巴拉圭信息技術和通訊部與美國駐巴拉圭使館的聯合聲明。那份聲明指控中國對巴拉圭政府搞惡意網絡攻擊。圣保羅總領館管著這一片的外交事務，也包括巴拉圭。巴拉圭是南美洲唯一還跟臺灣當局保持所謂“外交關系”的國家。

中方聲明說，那些指控不負責任、出于政治動機。敦促美巴停止抹黑，警告亞松森別當地緣政治工具，別把網絡安全問題政治化。

聲明直接點出了問題的實質。

這件事本身不復雜，但它折射出了更復雜的博弈。

過去十多年，中國與拉美的關系跑得很快。貿易是最直觀的指標。中國已經是巴西、智利、秘魯的最大貿易伙伴，也是南方共同市場（南共市）最重要的外部經濟伙伴。

巴西的大豆、鐵礦石、牛肉，很大一部分賣給中國。南共市由巴西、阿根廷、烏拉圭、巴拉圭組成，是南美最大的區域性經濟一體化組織。阿根廷、巴西、烏拉圭都在不同程度上推動與中國簽自貿協議，區域內對華出口依賴越來越深。關鍵是這樣的經貿關系有利于促進南共市內部的合作。

按趨勢看，中國和南共市形成更緊密的制度性經貿安排，只是時間問題。

但現實卡住了。南共市在對華合作上陷入了一種尷尬的“自我拉扯”。巴拉圭是最顯眼的那個絆子。

原因在議事規則。南共市簽任何自貿協定，必須“一致同意”。不允許成員國單方面跟第三方談判。這就成了死結。巴西、阿根廷、烏拉圭想跟中國簽，但巴拉圭不點頭，南共市就沒法形成對華談判的“一致立場”。中國不可能跟一個包含“非建交國”的集團簽整體自貿協定。因為巴拉圭一國的政治選擇，整個南共市的對華進程拖了好幾年。

拉美主流媒體和智庫看得很清楚。巴西《圣保羅頁報》等大報多次指出來：巴拉圭每年從臺灣當局拿幾億美元援助，但整個南共市因此錯失的農產品出口、基建投資和技術合作紅利，是百億美元級的。拉美經濟學家說得直白：巴拉圭拿鄰國的機會成本，為自己投機買單。

就在這起網絡安全風波前，巴拉圭外長在南共市峰會上公開放風：想一邊維持跟臺灣當局的關系，一邊跟中國大陸建立某種貿易安排。五月份總統剛去過臺北，關系看著挺熱。一個月后外長就跑到多邊場合喊話?！皟深^通吃”的心思，基本是擺在桌面上。

當然還不止于“兩頭通吃”，背后還有美國的戰略支持。

現任國務卿魯比奧當參議員時就多次公開夸巴拉圭“堅守對臺關系”。去年12月，魯比奧以國務卿身份跟巴拉圭簽了雙邊安全協議。跨黨派美國國會代表團也去了，公開討論巴拉圭、臺灣當局和美國共同推進增長與繁榮的議題。

但巴拉圭的案例，也不能簡單理解為“美國拉美戰略全面奏效”。真實情況更復雜。

特朗普上一任期開始，美國對拉美戰略從相對忽視轉向主動再介入，把中國在拉美的存在重新定義為“安全問題”。5G網絡、港口、稀土、數字基礎設施，搞排他性安排；軍事合作、安全協議，試圖把部分國家綁進自己的體系。

近一年這個邏輯確實在強化。巴拉圭是被綁定得比較深的一個。

今年3月，巴拉圭眾議院高票通過《部隊地位協定》，允許美國軍事和文職人員臨時入境，搞聯合訓練和演習。但協定給了美國軍事人員司法豁免權。他們可以不受巴拉圭法律管轄。巴國內吵得很厲害，有人擔心國家主權受損。

總體看，美國這套戰略的實際效果仍然有限，也不均衡。巴西、智利、秘魯這些對華經貿依賴深、經濟體量大的國家，并沒有因為美國介入而明顯改變對華合作節奏。真正被美國拉動的，是巴拉圭這類體量小、對美安全依賴高、議價能力有限的國家。美國戰略在“點”上有一定效果，但遠沒到在“面”上扭轉區域國家與中國關系的程度。

往后看，幾個趨勢值得注意。

合作節奏會繼續分化。巴西、智利、秘魯會按自己節奏走；巴拉圭這樣的國家，多頭下注是常態。南共市整體機制推進對華自貿依然困難。一致同意原則加上巴拉圭的政策，結構性問題短期改不了。中拉合作的突破，更可能出現在雙邊層面，而非南共市整體框架。但雙邊合作會進一步促進南共市內部的協調。

美國因素不會消失。很多經濟層面的合作會被反復安全化、政治化。這是長期現實。

最后一點最重要。拉美國家的選擇，從來不是簡單的“誰給得多就跟誰走”。國內政治結構、精英利益格局、地緣安全焦慮，多重因素共同塑造。中國與拉美合作深化，更可能是緩慢的、有反復的過程，不是線性上升的坦途。

地緣政治的干擾真實存在，短期內不會減弱。巴拉圭的兩面性，正是這種張力的縮影。它說明中國市場和投資對拉美不可替代的吸引力，也說明美國因素在特定國家、特定議題上依然有實際的約束力。美國對區域輿論的影響力，美國資本的拉動力，都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