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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簡愈遠,愈淡愈真。天空壑古,雪個精神。”何紹基題八大山人畫的這句話真是好,知己之語,愈讀而愈妙。
八大山人400 歲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系列用心策劃的大展——對真正喜愛中國文化與書畫的人來說,這當然是一種無上的福分,生在當下,既不可能相遇八大山人三百周年,也不可能相遇八大山人五百周年,那么,四百歲的八大山人,大味至淡,雪個精神仍在,當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到南昌——這座他一生中居留最多的地方,在八大山人遺留至今的氣場中,遇見他畫中的簡遠、留白,寂寞以及 “白眼”,感受那句 “墨點無多淚點多” 的評嘆,與在上海、北京讀八大山人的感覺當然是完全不同的,因為可以更真切地感受一個世間真實存在過的靈魂,世事變幻,筆墨具靈,隔著300多年時光讀八大,居然仍是巨大的共鳴與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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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展覽現場,八大山人紀念館館長周曉健介紹展覽。 編輯 陸林漢(02:51)
南昌青云譜的八大山人紀念館,與贛江之側的江西省博物館,兩處展館,一場名為 “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 的特展這些天平淡中對外舉行,開幕式原定于 7 月 12 日,豈料臺風 “巴威” 欲過浙閩而至贛,開幕式推后數日,展覽仍正常對外展出。
預想中的臺風裹著雨意漫過贛江,反倒給這場四百年的筆墨之約,添了幾分風雨中沉靜的底色。這一籌備多年的大展匯集全國22家文博機構的 129 套八大山人精品書畫,分設 “天地為心” 與 “一墨山河” 兩大篇章,前者設于八大山人紀念館,后者設于江西省博物館,雙館隔江相望,各自鋪陳,八大山人紀念館以館藏《個山小像》等館藏名跡及上海博物館、天津博物館等主要文博機構的精品為基礎,呈現其生平與藝術精神的全貌;江西省博物館則呈現故宮博物院借展的24多件作品與一件自藏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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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紀念館所在的南昌青云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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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紀念館展出現場
住在梅湖附近,早上微雨,空氣極清新,臺風“巴威”臺風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猖狂,步行至不遠處的八大山人紀念館,穿過湖畔公園,一路清幽,偶聞鳥鳴,想起他的那句淡遠素凈的扇面詩,”朝來暑氣清,疏雨過檐楹。徑竹欹斜處,山禽一兩聲。”倒頗符合觀展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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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梅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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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書扇面詩局部,”朝來暑氣清,疏雨過檐楹。徑竹欹斜處,山禽一兩聲。”
(一)
八大山人紀念館所在的青云譜地處南昌郊區,本是一處千年道觀,幾經興廢,現存建筑為清代所建,青磚灰瓦,院落深深。道觀之側有一片坡地,有百年羅漢松、古香樟數株,又有540年古苦櫧兩株,蒼干虬枝,蔭蔽半坡——這兩株古樹,八大山人在時必然是親見過的,仰望滿樹的繁蔭,不知八大當時觀之作何想。
八大山人墓在南側的坡上,墓碑不大,刻著 “八大山人之墓” 幾個字,簡簡單單。八大山人卒后,其真身葬地僅見《新建縣志》《西山志》“西山璜溪猴嶺” 的模糊記錄,具體位置在清代中期便已失考,無跡可尋。青云譜道院內的這座墓,當然屬于 “因地寄思” 的紀念性建筑,雖無真身與衣冠歸葬,卻也是他情之所系的地方。三百多年前,山人曾在此居住,臨湖種荷,沽酒作畫。晚年才移居南昌城中,取齋號 “在芙山房”,青云譜的荷風、古樹,以及亭臺、竹石,早已是他骨血里的舊意。
想著要拜謁這位自小便喜愛的一代前賢,遂在附近摘了一枝竹葉——竹葉形似“個”字,復獻上隨身所帶的黃瓜與水果,置于墓碑之前,拜了三拜。
想世間之財富與權勢算什么呢?唯有一種大自由的精神與”天空壑古“,永存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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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之墓
拜謁用的黃瓜是前一日晚在飯店附近見一農婦售賣,感覺自有一種渾厚之意,當時試食一根,果然風味頗佳,有瓜之本味,想來獻于山人,必有歡喜處——八大畫過不少瓜,目前所見的最早的一套冊頁《傳綮寫生冊》(34歲時作)第一幅便是大瓜,平常風物,當寄意更遠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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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紀念館的展廳入口處
(一)
八大山人紀念館的展廳不大,布置簡凈而頗見匠心,入門處有復制的八大書房,投影活動的八大像于其間。
序言為朱良志先生所撰,其中有“八大將滿腔苦悶,胸中塊壘,一寄于畫。晚歲更將個人遭際上升為對人類存在命運的思考,詩畫雖多奇崛,其意則歸于平和幽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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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廳入口處,正對《個山小像》
序廳為圓形,中間地面有大塊的點面,取《個山小像》中蔡受題 “圜中一點” 之說,“個山個山,形上形下,圜中一點。”天地之間獨立一點,象征亂世孤存的王孫,以一己之身、孤隱山林。《個山小像》居中陳列,四壁環列九段題跋的復制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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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山小像》,,朱耷(1626 年 —1705 年),江西南昌人,明宗室子弟,作品多署八大山人。
按照八大的自題,《個山小像》由其友人黃安平作于康熙十三年(1674)端午后兩日。畫這幅像的時候,世間尚無 “八大山人” 之號,只有傳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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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山小像》局部
畫中的八大山人頭戴斗笠,著寬袍,清癯,微須,登雙臉布鞋,目光平視而悠遠,沉靜中帶一絲執拗與倔強。看他筆下的魚、鳥、鹿,那些白眼向天的生靈,眼神里都有同樣的倔強—— 那眼神當然是他自己的。畫里畫外,都是一樣不肯俯就的性子。嘴角微微內斂,不笑,不怒,似有所言,終于未發。他曾刻 “口如扁擔” 一印,又刻 “個相如吃”—— 司馬相如亦有口吃之疾。他少時患有暗疾,不善于言,又逢易代之際,許多話不能說、不便說,便以印自嘲,亦以印自護。那方 “其喙力之疾與” 的印章,說的也是同一件事。
《個山小像》沒有作畫人黃安平本人留下的任何題跋、落款、詩文,整幅畫像九段文字中,八大山人六段自題,三位友人(饒宇樸、彭文亮、蔡受)各有一段題,通篇找不到黃安平書寫的文字,唯一提到黃安平的文字,是八大山人的第一段自題,董其昌書風,:“個山小像。甲寅蒲節后二日,遇老友黃安平,為余寫此,時年四十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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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山小像》中的八大山人的第一段自題“個山小像。甲寅蒲節后二日,遇老友黃安平,為余寫此,時年四十有九。”
黃安平亦未見于任何文獻記載,有觀點認為黃安平即八大自己,個人的感覺或許也不無這樣的可能,即使以畫像風格與八大常規筆墨不類,然而即以書法而言,八大的風格可謂多矣,畫風如何不能如此?以畫中六段八大山人的跋而言,有行、隸、楷,亦有章草,其一段云:“沒毛驢,初生兔。踞破面門,手足無措。” 是自嘲出家后的窘迫之態。又一段云:“洞曹、臨濟兩俱非,贏贏然若喪家之狗。還識得此人么?”
值得一記的是其法友饒宇樸所題,除了寫其生世,“豫章王孫貞吉先生四世(“四世”二字被圈去)孫也”,更點出一句:“奇情逸韻,拔立塵表。予嘗謂個山子每事取法古人,而事事不為古人所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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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宇樸所題《個山小像》
貞吉先生即其祖父朱多炡(1541—1589),字貞吉,明寧獻王朱權六世孫、弋陽藩支,詩風清逸,工書善畫,有晉人之風,王世貞評其五言古雅有建安之風,朱彝尊稱其詩 “爽氣獨出”,遠勝同宗宗室文人,可稱是奠定朱氏家學文藝根基與對八大影響巨大的核心人物。八大山人紀念館藏有一件《朱多炡行草五言扇面》,十年前第一次見即極愛,行草,米筆晉韻,字跡疏淡,飄逸而有骨,放而不野,通篇一種清冷簡遠意,難怪有八大這樣的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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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多炡書法,非此次展覽作品
《個山小像》上還有一方 “西江弋陽王孫” 朱文印。甲申之變后,八大遁入空門,法名傳綮。印面不大,鈐在畫像一角,細看時卻格外分明 ——那當然是他是身世的烙印,也是他藏在筆墨深處的底色。
八大另有一段章草題跋,“‘個,個。無多,獨大。美事拋,名理唾……’此贊系高安劉徹城融余者,容安老人復書于新吳之獅山,屈指丁甲八年耳。兩公皆已去世,獨余涼笠老僧道道林下,臨流寫照,為之慨然。”讀之真有晉人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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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章草題跋《個山小像》
小像展柜背面,陳設 “雪衲”“傳綮” 兩方印章。二印于 2018 年在數十公里外的奉新耕香院遺址出土,經鑒定為八大山人自用印,皆屬國家一級文物。“雪衲” 白文方印,高三點四厘米,印面僅一厘米見方,青田石質,色淡青黃,微透光澤。邊款鐫 “越余郁守白為雪個禪兄” 兩行十字,單刀淺刻,行草流暢。“傳綮” 白文長方印,高一厘米許,石有細碎裂紋。在八大山人最早傳世作品《傳綮寫生冊》中,“梅花”“玲瓏石”“古松” 三圖所鈐 “雪衲” 印蛻,與此印筆畫結構、刀法特征及尺寸吻合。這兩方印章,或是友人饋贈,他始終帶在身邊。從奉新深山到青云譜畔,一路跟著他輾轉,沾過禪房的香灰,也沾過畫案的墨痕。學者蕭鴻鳴曾考釋,“雪衲” 為禪門名號,“傳綮” 為法名,兩者共同勾勒了他早年身份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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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衲”“傳綮” 印章與同時發現的其他印章展出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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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衲”印章展出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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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衲”“傳綮” 兩方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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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綮寫生冊》中蓋有“雪衲”印章的畫作,非此次展品
“八大山人” 之號始用于 1684年前后。名號由來,學者有不同說法,其中一種認為取自《八大人覺經》。此經凡八章,分述八種覺悟:覺無常、覺多欲苦、覺知厭足、覺知懈怠、覺知愚癡、覺知貧苦、覺知五欲、覺生死熾然。康熙三十一年(1692),山人六十七歲,書一短跋:“經者,徑也。何處現此《八大人覺經》?山人陶八,八遇之已。” 上海博物館所藏此頁也在此次展覽中亮相,筆法圓勁內斂,結體簡淡空靈,是其晚年 “八大體” 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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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人覺經》跋,上海博物館藏
讀字畫間,忽然有人招呼,原來是八大山人紀念館館長周曉健先生。
周曉健先生八年前調入這里,可以說,對這座紀念館真正策劃展覽研究推廣八大山人居功甚偉,而對于這一大展籌備中的波折,與他長聊過多次,大概也算是見證者,現在被策劃成這樣的規模,確乎不易,也讓人感動。他之前說剛來時年參觀量只20多萬人,展覽不多,公共教育活動“幾乎是零”,2019年,他開始主持策劃“八大山人紀念館建館60周年故宮典藏特展”,其后陸續策劃八大山人與揚州八怪、齊白石、吳昌碩等的對展,影響頗大,“其實這種種努力無非是為了讓世人真正讀懂八大山人。也可以說,這些年所策劃的不少展覽可以說都是這次400年大展的序章。”
(二)
周曉健推薦先看第一展區書法部分的亮點之一,即八大兩件與蘭亭相關書法并陳展出。
這兩件書法也見證著八大書法的轉型期,彼時他拋棄過去受黃山谷、董其昌的影響,癡迷魏晉的內在風度,刻 “禊堂”“晉字堂” 印,大量臨寫蘭亭相關法帖,然而線條卻趨于中鋒與圓厚,結體亦由險峻轉入疏朗清通。
受其祖父影響,八大一生追慕魏晉風度,《世說新語》是其核心精神來源,而《臨河序》載于《世說》劉孝標注,是純粹晉代文本,簡遠沖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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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兩件與蘭亭相關書法并陳展出現場
八大山人紀念館藏《八大山人蘭亭序》全文,是目前所見唯一的《蘭亭序》全文創作本,兩者此次首次并置展出,隔著展柜對望,恰是他書法人生的兩面。《臨河序》(廣州藝術博物館藏)僅百余字,山人寫來從容隨意;而《蘭亭序》三百余字,篇幅既長,筆勢便收束控制。八大的蘭亭當然不是對經典的復刻,而是以筆墨重構古人的精神內核 —— 身為遺民的書家身處清初的文化語境中,以晉人風儀為形骸,以自身心跡為骨血,寫出了屬于自己的晉人意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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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書蘭亭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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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河序》(廣州藝術博物館藏)
《草書五言聯軸》“采藥逢三島,尋真遇九仙” 純然中鋒之筆法,有著濃郁的道家隱逸之風,厚重質樸且靈動多姿,若有仙氣,可謂 “以畫入書” 的佳例,尤其是“島”的結構,取”鳥立山上“之結構,想起前不久與于學波、路燕、李天揚同訪女山湖中一處無人小島,有蒼古之意,得當地首肯,命名為于島,并欲刻碑記之,回滬請九旬鄭重書島名,鄭翁書寫多幅,其中便有“鳥立山上”結構,將圖片發給他們,皆會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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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書五言聯軸》
《行書唐詩軸》書李涉詩,純用中鋒,結構舒張,老辣圓勁。
行書《為超遠題字》扇頁,書黃山谷記東坡文:“ 東坡居士極不惜書,然不可乞;有乞書者,正色詰責之,或終不與一字。元祐中鎖試禮部,每來見過,案上紙不擇精粗,書遍乃已。性嗜酒,然不能四五龠已醉,不辭謝而就臥,鼻鼾如雷。少焉蘇醒,落筆如風雨,雖謔弄皆有義味,真神仙中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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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書《為超遠題字》扇頁,記東坡文
八大與東坡一直有聲氣相通處,讀八大畫,總是想起東坡筆下的孤鴻:“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一闋寫盡貶謫幽寂、孤高自守之懷。八大山人的代表性筆墨,荒空留白、孤禽危石、寒水疏林,多與此詞清冷孤峭之境暗合。二人身世遭際雖隔數百年,然困厄之中自持本心,幽寂心象全然相通。
東坡詞中的 “孤鴻”,物我相融,一身孤憤、一世清高盡托飛鳥。八大筆下的孤鳥、孤鳧、孤鷹、孤鶴,無一合群,或可稱是東坡孤鴻同調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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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省博物館《孤鳥圖軸》局部 (非此次展品)
展出的無錫博物院所藏《行草為鏡秋詩冊》是第一次見,為八大1688 年書《古詩十九首》,是八大山人專為友人抄錄的酬答書法,通篇書寫沉靜鄭重,并非隨性應酬簡札,依次書寫《行行重行行》《青青河畔草》《青青陵上柏》《凜凜歲云暮》等古詩,雖滿紙離別羈旅、人世盛衰、浮生短暫,筆墨卻不激憤,體現其中年階段由外放悲憤轉向內斂沖淡的心路變化,契合八大身為前朝遺民的漂泊孤寂心境,用筆行草相間,氣勢奔放,結字欹而不危,大小錯落,自成章法,有意思的是,其間也間雜幾段小楷,盡皆魏晉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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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錫博物院所藏《行草為鏡秋詩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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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錫博物院所藏《行草為鏡秋詩冊》
同時展出南博所藏《山水花果冊》似乎20多年前臨過,枯淡蒼潤,荒寒清寂,的是妙物,當時就很喜歡。
此冊以淡墨干筆為主,用禿毫簡括地勾出山體與樹木,稍施清淡水墨于峰巒坡壑,再以焦墨禿筆點苔,筆法古拙滯重。八大山人的山水畫起步較晚,約在康熙十九年(1680)前后始作山水,因其花鳥畫的筆墨修養已深,入山水一道,便直達高處。他宗法董其昌,筆墨得思翁之淡與厚,又兼取黃公望、倪瓚、米芾,所寫多為荒山剩水,渺無人跡,意境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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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花果冊》
冊中對題有句“簡點于今正作花”、“亦可揚州賦,翻思江海人”,筆墨之間一種悠悠遠遠、渺然無際的氣息,反復讀之,一片清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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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花果冊》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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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花果冊》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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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花果冊》局部
頗可一記的是,居然在展廳偶遇從長沙來的風入松兄——可得上一位罕見的觀展神人,每有好展,必見此兄,多年前第一次見他似乎是在上博董其昌大展,算是偶遇,此次又是偶遇。同立卷前看了一會,一邊贊八大紀念館展陳設計用心,一邊說起這些年耳聞目睹一些展覽的無知與乖戾,聲氣相通處,似乎也只可為知者言。
(三)
到二樓“無上清涼世界”展區,遍陳墨荷,入門處有多媒體版放大的《河上花圖》卷,風在動,荷花也在動,而對應的主角自然是天津博物館所藏近13米長的《河上花圖》卷。
不看主角先讀配角,八大山人紀念館與中國美術館所藏《墨荷圖軸》前后相續,對比觀之,頗有意思,個人感覺還是喜歡八大山人紀念館的那一件:全幅仰視視角展開,視線從荷塘水底向上仰望,荷群鋪滿畫面中上段,取“接天蓮葉無窮碧”開闊飽滿格局,整體呈“門”字形骨架,荷梗率意而下,多株交錯,自底部向上撐持大片荷葉,上重下輕,搖曳動感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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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紀念館藏《墨荷圖軸》
中國美術館則是單側局部仰視,僅一兩支主干荷貫穿畫面,畫面左側則大面積虛空留白——因為這兩幅的視角,忽然想起,大概八大亦喜蹲下觀荷觀蓮罷。
頗可喜的還有《蓮房小鳥圖軸》,此件在上海博物館讀過,畫畫面大量留白,中間繪一小鳥,獨立于蓮房之上,墨色分明,禪意尤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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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主角《河上花圖》處,整整一面墻,極見氣勢。
八大山人紀念館一直展有《河上花圖》卷的復制品,但與真跡相遇,筆墨間可以觸摸的那種呼吸與精神氣,感受確實是完全不同的。
此卷全長近十三米,作于康熙三十六年(1697),八大山人時年七十二。自初夏執筆,至夏末收卷,歷時四月。因展柜所限,據說此卷在天津從未以全貌示人;此番為慶祝八大山人400歲,居然可以一覽無余:十余米長卷沿展柜緩緩鋪開,人立其前,如臨夏河,滿耳皆是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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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花卷》展出現場
展墻背景的幾根墨線氣勢亦足,中間墨線成一斜的“十”字,孤而危,勢若鷹翔,原以為出自《河上花卷》,細讀才知不是,一部分原來取自云南省博物館《孤鳥圖軸》幾支枯荷枝,真若有“天空壑古”的雪個精神,與《河上花》的繁復正形成一種對比。
八大山人一生愛荷,晚歲居南昌東湖之側,湖中多荷,遂名其居為 “何園”,又號 “在芙山房”。陳鼎《八大山人傳》記其畫荷:“嘗寫菡萏一枝,半開池中,敗葉離披,橫斜水面,生意勃然;張堂中,如清風徐來,香氣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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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紀念館正在盛開的荷花
《河上花卷》與尋常折枝花卉不同,不取一花一葉之局部,而寫出整條河流、一整個季節的變化。所謂榮枯同紙,盛衰并陳,將生命的全部過程濃縮在一幅長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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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昌題引首
弢齋(徐世昌)題引首,“寒煙淡墨,如見其人”(見文末圖),其實此書題于引首,氣勢格局皆小,與此畫實在不協。
還是觀畫。
起筆劈空淡墨,幾根斜線,寫出嫩荷,蒼勁中見疏淡,真有一種墨海中立定精神之感,且一種沉著痛快,與出世的清簡,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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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花卷》起首,全卷見文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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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花卷》局部,全卷見文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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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花卷》局部,全卷見文末
其后以石上荷花簡淡對應,石后墨暈團團,濃淡互破,洇潤滲化,漸次展開為盛夏繁花,石上蓮花荷葉,若有萬般墨華在,再次又有柳樹、坡石,以禿筆果斷大氣地勾皴,復點苔,渾厚而蒼潤。
卷末,復歸于空寂,荷花盡、荷葉消,然而枯荷間卻又漸次生出蘭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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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花卷》局部,全卷見文末
卷后長題,二百余字,“河上花,一千葉,六郎買醉無休歇。萬轉千回丁六娘,直到牽牛望河北。欲雨巫山翠蓋斜,片云卷去昆明黑。饋爾明珠擎不得,涂上心頭共團墨……”寫得縱橫跌宕,作此卷時他七十二歲,正是 “八大體” 最好的時候。禿筆中鋒,線條圓渾勻凈,有篆籀的古意;結字欹斜反正,看著險,卻每個字都站得穩。前人說他的字 “胎骨晉魏”,當然不是虛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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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花卷》題跋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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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素來難讀,江西詩派的路子,用典冷僻,不肯說半句直白話,亡國的痛、身世的慨,全揉進墨色的濃淡里,詩中的六郎、丁六娘、博望侯,繞來繞去,其實說的還是自己:河上千花萬葉,像人世炎涼,兜兜轉轉,終歸于末兩句的空寂,“實相無相,一顆蓮花子。吁嗟世界蓮花里。” 他以一顆蓮子自況 —— 外殼堅硬,內里柔軟,在淤泥中沉埋,一直頑強地開出花來。
四百年風塵過去,蓮子早已破土,荷風歲歲重來。苦櫧樹在坡上安靜地站著,墓碑安靜地臥著——書跡畫跡,即是心跡,他的筆墨與精神,千百年后,當然會一直替他活著。
(注:本文所記為均八大山人紀念館展出現場,待續)
2026年7月12日于南昌梅湖略記
《河上花卷》引首與畫圖部分
來源:顧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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