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那天晚上風很大，摩托車的燈在鄉間路上晃來晃去。
我騎著車，后座上的周玉姝一句話都不說。
三小時前我鼓起勇氣攔在她下班路上，說要送她回鄉下。
她愣了老半天才點頭。
一路上我反復把舌頭卷起來又松開。那句話在心里滾了整整兩年，從舌尖滾到喉嚨，又從喉嚨咽回肚子里。今晚我必須說出口。
她突然開口了。
“小鄭，你知不知道我前夫？”
我手一抖，摩托車差點沖進路邊的溝里。
我認識她兩年，從來沒聽她提起過任何人。車間里的女人閑聊時說起自己男人，她總是低頭干活，嘴角抿得緊緊的，像是嘴巴上掛了把鎖。
我還沒回答，她又說了一句：“他下個月就出來了。”
風灌進衣領，冷得我打了個哆嗦。我不知道她為什么突然跟我說這些，但我知道今晚那句話怕是說不出口了。
摩托車的燈光照在前方，我看見遠處有一個院子，院門口站著一個老太太，佝僂著背，像是在等誰。
周玉姝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前面就到了，下個路口左轉?！?/p>
我心跳得更厲害了。
那個院門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感覺到她抓著我的手緊了緊，又松開了。
摩托車停在院門口。老太太看見我們，臉上露出笑，顫顫巍巍地走過來。
我熄了火，大口喘著氣，手心全是汗。
轉過頭，看見周玉姝已經下了車，正在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
那句話就在我嗓子眼里。
我說出來了。
“周姐，我喜歡你?！?/p>
她愣住了。
老太太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然后我看見周玉姝的眼眶紅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什么也沒說出來。
就在這時，院門對面的那條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看見一個黑影從黑暗中走出來，渾身酒氣。
“喲，玉姝，這是你找的新男人？”
01
我叫鄭高誼，今年二十八歲，在廠里干了七年機修。
說得好聽是高級技師，說得不好聽就是天天跟機油打交道。手上全是老繭和傷口，指甲縫里永遠洗不干凈，全是機器零件上蹭下來的黑油。
廠里幾百號人，我算是個不大不小的香餑餑。
進口設備壞了，別人修不了，我能修。老板對我還算客氣，每個月工資加獎金能有七八千。在這個十八線小縣城，這個收入不算差。
但我這人不愛說話，嘴巴笨，看見好看的姑娘就臉紅。
薛剛潔說我上輩子肯定是塊木頭。
薛剛潔是我的工友，也是我在廠里唯一能說得上話的朋友。他三十出頭，比我能說會道，廠里哪個人他都認識，哪個人的八卦他都門清。
他老拿我開玩笑。
“鄭高誼，你今年都二十八了，連個對象都沒談過，你準備打一輩子光棍？”
每次他這么說，我就笑笑，不接話。
不是我不想找。
是沒遇到對的人。
直到兩年前，周玉姝來了我們廠。
那是個夏天，車間里熱得像蒸籠，我的工作服濕透了貼在身上。我趴在地上修一臺德國進口的銑床，手伸進機器肚子里，摸到一個螺絲松了。
正準備擰緊，忽然聽見門口有人喊：“著火了！著火了！”
我猛地抬起頭，腦袋撞在機器上，眼冒金星。
車間東頭的配電箱正往外冒黑煙，火苗竄得老高。女工們尖叫著往外面跑，幾個男工也慌了神，到處找滅火器。
我也慌了，從地上爬起來就往外沖。
跑到門口的時候，我看見一個女人跟我擦肩而過，往里面跑。
她穿著藍色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著一個滅火器。
我愣了一下，回過頭看她。
她沖到配電箱前，拔掉滅火器的保險栓，對準火苗就噴。白煙和黑煙攪在一起，整個車間都看不清人。
那個背影，在我腦子里刻了兩三年。
后來火滅了，她臉上全是灰，頭發也燒焦了幾根，但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轉身對呆在門口的工人們說：“沒事了，都回去干活?！?/p>
聲音不大，但穩得很。
當時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心跳得比剛才逃命的時候還快。
薛剛潔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我身后，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看上了？”
我連忙搖頭：“別瞎說。”
“別裝了，你那眼神都直了。”他嘿嘿一笑，“不過你知道她誰不？”
“誰？”
“新來的車間主管，叫周玉姝，三十五歲?！?/p>
三十五歲。
比我大七歲。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薛剛潔又補了一句：“聽說離過婚，還帶個孩子?！?/p>
我那顆剛熱起來的心，又涼了半截。
但我還是忍不住去看她。
她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高跟鞋踩在車間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響。她說話做事都利利索索，遇到什么問題都能處理，從來不跟工人發脾氣。
有時候她彎腰檢查零件，頭發會從耳朵后面滑下來，她就用手往后攏一下。
就那個動作，我能看一整天。
薛剛潔說我瘋了。
“一個離過婚帶孩子的女人，你圖啥？”
我說不上來。
就是覺得她身上有股勁兒。像是被生活捶打過，但沒被打趴下，反而更硬氣了。
我覺得這樣的女人，挺了不起的。
頭一年，我啥都沒干。
就是默默注意她。
她辦公室的飲水機壞了，我趁午休的時候幫她修好。她車間的機床出故障了，我加班幫她修好。她女兒放學沒人接，我騎著摩托車去接了一回。
就一回。
那天她加班，跟我說能不能幫忙去接一下孩子，她實在走不開。我說行。
她女兒叫周夢瑤，八歲，上小學二年級。
小姑娘長得很像她，眼睛大大的，見到我有點怕生，縮在學校門口不敢過來。
我蹲下來，跟她說了句：“你媽讓我來接你，我叫鄭高誼，是你媽的同事。”
小姑娘這才怯生生地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暖乎乎的。
我騎著摩托車，把她放在前面，讓她抓緊車把。一路上風呼呼地吹，小姑娘的頭發被吹得亂飛，她咯咯地笑。
那一刻我心里暖洋洋的。
后來我把她送回家，周玉姝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接過孩子，跟我說了聲謝謝。
我說不客氣。
轉身要走的時候，她叫住了我。
“小鄭，你鞋帶松了。”
我低頭一看，鞋帶確實散開了。
我蹲下來系鞋帶，臉有點紅。
她站在門口沒走，等我系好了鞋帶，說了句：“路上小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她站在門口看我的那個眼神。
溫和的，帶著一點笑意的。
像是春天的風拂過水面。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心里有個聲音說：完了，你徹底完了。
02
日子一天天過，我每天都能在車間里看見她。
有時候她路過我干活的地方，會停下來看一眼，問一句“機器怎么樣了”或者“累不累”。
每次我都說“不累”。
其實累得很，但她說一句“辛苦了”，我就不累了。
薛剛潔說我中邪了。
“你每天給她干活，她也不知道，你圖啥？”
“我不圖啥。”我說。
“你圖的多了。”薛剛潔搖搖頭，“你這人就是太實誠，喜歡一個人就悶在心里，啥也不說。你倒是說啊，你不說她怎么知道？”
“大我七歲呢。”我說。
“七歲咋了？七歲就不是人了？”
“人家離婚帶孩子。”
“離婚帶孩子咋了？離過婚就不是好女人了？”
我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薛剛潔嘆了口氣：“你就是沒勇氣。”
我這人確實沒勇氣。
從小到大都是。
上學的時候喜歡一個姑娘，暗戀了三年，畢業典禮那天想表白，結果看見人家男朋友來接她，我就把話咽回去了。
上班以后也喜歡過一兩個，但都是偷偷喜歡，從來不敢說。
我怕被拒絕。
怕丟人。
更怕說了以后，連朋友都做不成。
所以我就憋著。
憋了一年半。
轉機出現在那年秋天。
有天傍晚下了班，我收拾工具準備回宿舍。天陰沉沉的，看起來要下雨。我加快了腳步，剛走到廠門口，雨就砸下來了。
秋雨淋在身上涼颼颼的，我趕緊躲到門衛室的屋檐下。
雨越下越大，地面上濺起白花花的水花。我嘆了口氣，準備等雨小了再走。
這時我看見了周玉姝。
她從辦公樓里出來，也站在門口的屋檐下躲雨。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手里拿著一個包，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
她看見了我，沖我笑了笑：“小鄭，你也躲雨呢？”
“嗯?！蔽艺f。
然后我們就沒話說了。
雨聲很大，啪啪啪地打在屋檐上。我偷偷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皺著眉頭，像是在擔心什么。
過了幾分鐘，雨還是沒有要停的意思。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嘆了口起。
“怎么了？”我問。
“夢瑤今天放學早，我得去接她。這雨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停?！?/p>
我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要不……我送你？”
她愣了一下：“你？”
“我騎摩托車，快得很。”我說，“我有雨衣，可以給你穿。”
她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天，最后點了點頭。
我跑到車棚，把摩托車推出來。我把雨衣遞給她，自己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工作服。
“你不穿？”她問。
“我不怕冷。”我說。
其實冷得很，風刮在身上跟刀子似的，但我不能讓她挨淋。
她穿好了雨衣，坐到后座上。我發動了摩托車，沖進雨里。
雨水打在我身上，冰涼冰涼的。
就在這時，我感覺有一雙手輕輕抓住了我的衣服。
是她。
她把雨衣撐起來了一角，往前拉了拉，想讓雨水少淋我一點。
那個動作很輕，但我感覺到了。
心跳忽然就快了。
雨天的路很滑，我騎得不快。路過菜市場的時候，我看見一個賣菜的老太太蹲在路邊，菜攤子上蓋著一塊塑料布，老太太縮成一團，渾身都濕透了。
周玉姝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停一下。”
我停下車，她跳下來，把雨衣脫了，走過去披在那個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愣住了，連聲道謝。
她擺擺手，說了句“沒事”，轉身跑回來了。
雨水打在她臉上，頭發貼著頭皮，整個人濕透了。
她看見我愣愣地看著她，笑了笑：“走吧?！?/p>
我看著她，心里有什么東西被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送她去了學校，接到周夢瑤，又送她們母女回家。
一路上小姑娘抱著她的腰，她在后面護著孩子，把自己淋了個透。
到她家門口的時候，她把孩子抱下來，進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小鄭，謝謝你。”
她的眼睛亮亮的，全是雨水。
我說：“沒事，你快進去換衣服，別感冒了。”
她點點頭，推門進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站在原地，渾身濕透，涼風一吹打了個哆嗦。
但心里熱得很。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薛剛潔看見我渾身濕漉漉的樣子，嚇了一跳。
“你掉河里了？”
“下雨淋的。”
“你傻啊，下雨不躲雨？”
我沒理他，爬上床，把被子裹在身上。
薛剛潔湊過來問：“你是不是送周主管回家了？”
“嗯。”
“她坐你車了？”
“你小子可以啊?！毖倽嵾肿煨α?，“有進步?！?/p>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腦子里全是她那句“小鄭，謝謝你”。
薛剛潔在我身后說：“明天繼續送，天天送，送到她習慣為止。等她習慣了，你哪天不送了，她反倒不習慣?！?/p>
我悶悶地回了一句：“少扯?！?/p>
但第二天下午下班的時候，我在廠門口多等了一會兒。
等她出來的時候，我假裝剛要走，跟她打了個招呼。
“周姐，今天下雨嗎？”
她看了看天：“天氣預報說是不下?！?/p>
“嗯，那行。”
我有點失望，騎上車正要走。
她忽然叫住我：“小鄭，你晚上有空嗎？”
我心里一緊：“有?！?/p>
“夢瑤說她想吃餃子，我包多了，你要不要來吃點？”
那個晚上我去了她家。
很小的兩室一廳，家具很簡單，但收拾得很整齊。墻上貼著周夢瑤畫的畫，沙發上放著一只布娃娃。
她系著圍裙在廚房里煮餃子，頭發扎成一個低馬尾，看起來很溫柔。
周夢瑤坐在沙發上寫作業，看見我來了，喊了聲“叔叔好”。
我坐在沙發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端著一盤餃子出來，笑著說：“別客氣，嘗嘗我的手藝。”
我夾了一個放進嘴里，燙得嘶了一聲。
她笑了：“慢點吃，又沒跟你搶。”
那一刻我看著她笑的樣子，心里那個藏了一年多的念頭又冒出來了。
我想跟她在一起。
想一直看著她笑。
03
之后的日子里，我隔三差五就去她家。
有時候是幫忙修個水龍頭，有時候是接送一下孩子，有時候是去吃頓飯。
薛剛潔說我膽子變大了。
“以前連看都不敢看人家，現在都登堂入室了。”
我說：“你別亂說，我只是去幫忙?！?/p>
“幫忙？你什么時候這么熱心了？”
我沒接話。
其實我心里知道，那些所謂的幫忙，都是我刻意找的借口。
水龍頭沒壞，我也說壞了。
孩子不用接，我主動打電話去接。
我甚至希望她家里多出點什么事，這樣我就能多去幾趟。
可我不敢說破。
我怕一說破，連幫忙的機會都沒有了。
有天晚上我在她家吃完餃子，周夢瑤在客廳看電視，她在廚房洗碗。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洗碗的背影。
她扭過頭：“怎么了？”
“沒事?！蔽艺f，“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p>
我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周姐?！?/p>
“嗯？”
“你……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在水龍頭下沖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頭，很輕地說了句：“有時候，挺累的?！?/p>
我張了張嘴，想說“以后我幫你分擔”。
但話到嘴邊，變成了：“那你早點休息?！?/p>
我真沒用。
回到宿舍以后，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薛剛潔在上鋪探下頭來：“咋了？魂不守舍的。”
“沒事?！?/p>
“沒事個屁，你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p>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他一句：“薛剛潔，你說人家會看上我不？”
薛剛潔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起來。
“你終于承認了。”
“我問你話呢?！?/p>
薛剛潔翻了個身，趴著看我：“老鄭，我覺得你配得上她。你有技術，有手藝，人踏實，不亂搞。她一個離婚帶孩子的女人，能找到一個像你這樣的，算她有福氣?！?/p>
“可人家是主管，我就是個修機器的。”
“主管咋了？主管也是人，也要吃五谷雜糧，也要上廁所。你別把人家供在神臺上，她就是普通女人。”
我沒說話。
薛剛潔接著說：“但你天天這么憋著也不行。你得找個機會，把話挑明了說?！?/p>
“萬一把她嚇跑了呢？”
“她要真因為一句話就跑了，那說明她根本不在乎你。早點知道，早點死心?！?/p>
他這話說得好像有道理。
但我還是慫。
過了半個月，廠里出了件事。
有個新來的工人操作失誤，把一臺進口設備搞壞了。老板氣得拍桌子，說要扣錢。
周玉姝站出來，說是她沒培訓好，責任應該她來擔。
老板當著全車間人的面罵了她一頓，她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我站在角落里，拳頭攥得緊緊的。
那一刻我想沖上去說什么，但我又想到自己只是個小機修工，哪有說話的份。
那天晚上下班后，我沒回宿舍，在廠門口等她。
她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看見我愣了一下。
“小鄭，你怎么還沒走？”
“等你?！?/p>
“等我干嘛？”
“跟你一起走。”
她看了我一小會兒，沒說話，跟我一起并排走著。
秋天的風涼了，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
我們走了一段路，誰都沒說話。
走到她家樓下的時候，她停下來。
“小鄭，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等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想說什么，但喉嚨發緊。
她轉過頭，往樓上走。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小鄭，其實有句話我想跟你說?！?/p>
“什么？”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風吹走。
我的心跳了一下。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轉身上樓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薛剛潔說我像話么，天天失眠，人都瘦了一圈。
我說：“我決定表白了?！?/p>
薛剛潔從上鋪坐起來：“真的？”
“真的?！?/p>
“什么時候？”
“等她媽媽身體好點。”
我知道她媽媽身體不好，住在鄉下，有慢性病，需要人照顧。周玉姝每個月都要回去一兩趟，來回坐班車，要折騰大半天。
我不想在這個時候給她添亂。
所以就等。
可等著等著，又等出事兒了。
有天中午在食堂吃飯，薛剛潔端著飯盆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說：“你知不知道，周主管要調走了?！?/p>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子上。
“調到哪？”
“分廠，縣里那個。”
“她申請調走的？”
“好像是她主動申請的?！毖倽嵳f，“聽說分廠工資低一點，但離家近，她媽身體不好，她想回去照顧?！?/p>
我說不出話來。
薛剛潔看我臉色不對，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鄭，你再不行動，人家就真走了?！?/p>
當天下午，我去敲了她辦公室的門。
她正在收拾東西，桌面上堆滿了文件。
“小鄭？你來了，正好，幫我把這個箱子搬一下。”
我沒動。
她抬起頭看我：“怎么了？”
“你要調走了？”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整理文件：“嗯。”
“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關你什么事？”
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潑在我臉上。
我愣住了。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是我的私事，沒必要到處說。”
“可我想知道?！蔽艺f。
她抬起眼睛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復雜。
“小鄭，你走吧?！?/p>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
她背對著我，繼續整理東西。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后背，心里酸得不行。
薛剛潔說我慫。
這一次我不慫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劣質白酒，壯著酒勁，攔在她下班路上。
她看見我，嚇了一跳：“小鄭，你怎么喝了這么多酒？”
“我送你回鄉下。”
“你不是要回去看你媽嗎？我送你。”
她愣愣地看著我，過了許久，才說出一個字：“好。”
04
出發那天是個陰天。
早上起來的時候天陰沉沉的，風很大。薛剛潔把我的摩托車擦得亮亮的，一邊擦一邊說：“你小子今天要是還慫，以后別說認識我。”
我沒理他，推著摩托車往外走。
周玉姝已經在廠門口等著了。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背著一個包，手里拎著兩個袋子，裝了些給老人買的東西。
她看見我，輕聲問了句：“你真要送我？”
“六十里路呢。”
“我知道?！?/p>
她沉默了一會兒，最后還是坐上來了。
摩托車在縣道上跑著，兩邊都是莊稼地，秋收剛過，田里光禿禿的。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睜不開，但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今天一定要把話說出來。
騎了大概十里路，她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鄭，在前面那個小賣部停一下，我給夢瑤買個奶。”
我停下來，她下了車，走進小賣部。
我坐在摩托車上等她，冷得直哆嗦。
她出來后遞給我一個肉包子：“吃吧，你肯定沒吃早飯。”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她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包子，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田野。
“我小時候就住在這邊?！彼f，“那時候這邊全是水稻田，夏天蛙鳴聲特別大，吵得人睡不著?！?/p>
我嘴里含著包子，點點頭。
“后來結婚以后，搬到了城里，就很少回來了?！?/p>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出了那個我一直想知道的問題。
“周姐，你……為什么離婚？”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
“你真想知道？”
“想?！?/p>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后她說：“因為他賭博?！?/p>
簡簡單單三個字，但從她嘴里說出來，像是壓著千斤重。
我沒再問了。
她也沒再說。
我們又上了路。
風在耳邊呼呼地響，她的頭發被風吹起來，打在我臉上，癢癢的。
就這樣騎了快兩個小時，才到了她娘家那個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摩托車的燈光在坑洼上晃來晃去。
她指向前方：“前面那個院子就是。”
我看見一個老式的農家院子，紅磚墻，鐵皮門。門口站著一個老太太，佝僂著背，拄著拐杖，正朝這邊看。
摩托車停在院門口，老太太顫顫巍巍走過來。
“玉姝回來了。”
“媽，我回來了?！?/p>
她下了車，扶住老太太。
老太太目光轉向我，臉上露出笑：“這小伙子是誰？”
“同事，叫小鄭?！?/p>
“小鄭，快進來坐。”
我停好摩托車，先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墻角種著一棵柿子樹，樹上的柿子紅彤彤的。
程嬸把我讓進屋里，端茶倒水，特別熱情。
“小鄭，頭一回來吧？別客氣，就當自己家?！?/p>
我坐在竹凳上，搓著雙手。
周玉姝從包里拿出一些藥和營養品，放在桌子上。程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笑著問：“玉姝，你和小鄭什么關系？”
“同事關系。”她臉上有點紅。
“同事？同事大老遠騎摩托送你回來？”
“媽，你別瞎想。”
程嬸笑呵呵的，沒再問了。
晚上程嬸做了幾個菜，非要留我吃飯。我推辭不過，就跟她們一起吃了。
飯桌上程嬸給我夾了很多菜，一邊夾一邊說：“小鄭多吃點，你們干體力活的人，不能餓著。”
我吃著飯，偷偷看了周玉姝一眼。
她也正看著我，四目相對，她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飯后我沒有走。
程嬸說天都黑了，回城不安全，讓我住一晚再走。
我當然留下來。
晚上我睡在客廳的沙發上，程嬸給我拿來了一床棉被，軟軟的，很暖和。
周玉姝在里屋跟程嬸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
我就閉著眼睛，想著明天怎么開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夜深了，外面安靜下來，能聽見狗叫聲，還有風從樹梢刮過的聲音。
我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聽見里屋傳來她的聲音。
“蔣鑫……復婚……他想見孩子……”
這幾個字像閃電一樣劈進我耳朵里。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咚咚咚地跳。
蔣鑫是誰？
周玉姝在跟誰打電話？
我的心跳聲越來越大。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我就爬起來洗漱了。
我琢磨著，先把她家里的活干了再說。
水管有點漏水，我幫她修好。院子里有幾根松動的電線，我幫她擰緊。院門的鎖銹了，我拆下來敲了敲，重新裝好。
周玉姝起床以后，看見我紅著臉在院子里干活，愣了一下。
“小鄭，你起這么早？”
“睡不著，幫你們干點活?！?/p>
她看看修好的水管，又看了看我，眼神變柔和了一點。
“謝謝你。”
中午吃完飯，程嬸拉著我說了悄悄話：“小鄭，玉姝這孩子命苦，你要是心疼她，就好好對她。”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下午，她送我到院子里。
我騎著摩托車，她站在門口。
我啟動發動機，引擎聲音在安靜的小院里顯得很大。
她看著我，像是想說什么，又沒說。
我鼓了鼓勁，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句話說出來了。
聲音響在院子里，被風吹散。
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
程嬸也愣住了，站在門口，手里的茶杯差點掉下去。
我緊張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就在這時，路對面的巷子里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看見一個人從黑暗處走出來，腳步踉蹌，渾身酒氣。
是個男人。
個子很高，顴骨凸出，眼睛凹陷，穿著一件臟兮兮的黑夾克，整個人看起來邋里邋遢的。
他走到我們面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喲，玉姝，這是你新找的男人？”
周玉姝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男人歪著頭打量我，眼神不懷好意。
“我是蔣鑫?！?/p>
他伸出手指，指著我的鼻子。
“我是她男人?！?/p>
我的腦子里轟地一聲炸了。
05
蔣鑫站在我面前，滿身酒氣，眼睛渾濁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她什么人？”
我沒回答，就看著他。
周玉姝沖過來拉住我的胳膊，聲音發抖：“小鄭，你先走。”
“走什么走？”蔣鑫伸手想抓她，我側身擋在她面前，“你誰啊，敢碰她？”
“她是我老婆?！?/p>
“離了。”我說。
“離了也是我孩子的媽。你算什么東西？一個修機器的，也敢管我們家的事？”
我攥緊拳頭，骨節咯咯響。
周玉姝在我身后說：“小鄭，你別沖動，你先回去?！?/p>
我回頭看她，她臉色蒼白，嘴唇發抖，眼睛里全是恐懼。
“我不走?！蔽艺f。
蔣鑫忽然笑起來：“哦，還挺硬氣。行，玉姝，你看上的這個小白臉不錯，有骨氣?！?/p>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回過頭，指著周玉姝：“明天我就來看孩子，你別攔著我?！?/p>
他消失在巷子口。
酒氣還留在空氣中，像一團甩不掉的陰霾。
我站在那兒，心里像火燒一樣。
“他是你前夫？”我回頭問周玉姝。
她低著頭，點了點。
“他坐過牢？”
她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我：“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打電話的時候我聽見了?！?/p>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后說：“他賭博輸了幾十萬，偷廠里的東西賣，被抓了，判了兩年?！?/p>
“現在出來了？”
“上個月出來的。”
“他還來找你？”
“他想要孩子?！彼穆曇艉茌p，“還說……想復婚?！?/p>
“你不能復婚。”
她看著我，眼里有水光：“我知道?！?/p>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照顧你”，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我有什么資格說這種話？
我就是一個修機器的。
今天剛被她前夫指著鼻子罵。
程嬸從屋里出來，看見我倆站在院子里，問了句：“玉姝，怎么了？”
“沒事，媽?！彼亮瞬裂劬Γ靶∴嵰吡?，我送送他。”
我騎上摩托車，她站在門口沒動。
“小鄭?！?/p>
她低下頭：“今天那句話……我記住了?！?/p>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回去的路上，我騎得飛快。風灌進領口，冷得渾身發麻，但我心里熱得很。
她說記住了。
我想，這事兒有門。
回到廠里已經是傍晚了。薛剛潔在宿舍門口等我，看見我回來，趕緊迎上來。
“怎么樣？表白了嗎？”
“表白了。”
“她怎么說？”
我沒回答，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薛剛潔一看就明白了：“成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樂啥？”
我沒理他，先去洗了把臉。
冷水潑在臉上，才感覺發熱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說記住了，但她沒說她喜不喜歡我。
薛剛潔追進來：“老鄭，你別高興太早。她前夫出來了，這事兒不好辦?！?/p>
“你知道個屁。那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你沒見過世面，你不知道坐過牢的人有多狠。”
我不說話了。
我確實沒見過世面。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跟丟了魂一樣。
薛剛潔喊了我好幾聲我才聽見。
“外面有人找你?！?/p>
我走出去，看見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站在廠門口，嘴里的煙還沒熄。
蔣鑫。
他看見我，把煙頭扔在地上，踩了一腳。
“你叫鄭高誼是吧？”
“我就來跟你說一句話：離玉姝遠一點。不然別怪我不客氣?！?/p>
他說完轉身走了，口袋里露出一截刀柄。
我手腳發涼。
中午吃飯的時候，薛剛潔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
“蔣鑫來找我了。”
薛剛潔放下筷子：“他威脅你了？”
“報警?！?/p>
“沒有證據。”
薛剛潔罵了一句臟話：“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我怕他傷害周玉姝，怕他傷害周夢瑤。
但我更怕的是，我就這么退縮了。
下午我正發呆，手機響了。
是周玉姝打來的。
“小鄭，夢瑤不見了?！?/p>
她聲音發抖，像是哭了很久。
“不見了？什么意思？”
“放學的時候我去接她，老師說她自己走了。說有個叔叔來接她，說認識她爸爸……”
我心里一沉。
“我馬上去你那兒。”
06
她站在學校門口，整個人都在發抖。
眼睛里全是淚水，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老師說夢瑤跟一個男人走了，說是她爸爸……”
周圍全是來接孩子的家長，亂哄哄的。
我走過去扶住她的肩膀，她抖了一下，沒有躲開。
“別慌，我們去找他。”
“去哪兒找？他住哪兒我都不知道?！?/p>
“他肯定回村子里了?！?/p>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在院子里說了，要來看孩子?！?/p>
我們騎著摩托車往回趕。一路上她的手機響了無數遍，全是蔣鑫打來的。
她接通了，那邊傳來蔣鑫的聲音。
“玉姝，孩子在我這兒，你要孩子嗎？回來跟我復婚。”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握著手機的手發抖。
“你把孩子還給我?！?/p>
“你來家里接，我就還你。”
電話掛了。
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我的手握著摩托車把，握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去他那兒?！蔽艺f。
“不行。”她搖頭，“他說的那個地方不在村子里，在山上，以前是我們結婚時租的老房子。那里偏得很，去了他要是……”
“那也得去。”
她看著我的眼睛，動了動嘴唇，最后說：“小鄭，你別去?！?/p>
“他要是傷害你……”
“他能傷害我什么？”我拍拍腰間的扳手，“我有家伙?！?/p>
她張了張嘴，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二十分鐘后，我們到了她說的地方。
那是半山腰的一間老房子，土墻青瓦，墻皮都剝落了，露出里面的泥坯。門半開著，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我讓她在外面等著，自己走過去推開門。
屋里很暗，只有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吊在房梁上。蔣鑫坐在一張破椅子上，手邊的桌子上放著一把菜刀。
周夢瑤坐在墻角，抱著膝蓋，哭得眼睛都腫了。
“叔叔?！?/p>
她看見我，哭著喊了一聲。
蔣鑫站起來：“喲，又是你?！?/p>
“把孩子放了?！?/p>
“憑什么？”
“她是周姐的女兒?！?/p>
“也是我的?！彼焓秩ツ米郎系牟说丁?/p>
我往前一步，掏出扳手，指著他說：“你今天要是敢動孩子一根毫毛，我讓你出不了這個門?！?/p>
他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你以為你拿個扳手我就怕你？”
“試試?！?/p>
他站起來，朝我走過來。
我攥緊扳手，手心全是汗。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刀柄的時候，門外傳來一聲喊。
“蔣鑫！你敢動他們，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p>
是周玉姝。
她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塊青磚。
蔣鑫愣住了，然后笑了：“玉姝，你終于肯來見我了?！?/p>
“你把孩子放了，我們好好談?！?/p>
“好，你進來。”
她走進來，把手里的青磚放在桌子上。
“把孩子給我?！?/p>
蔣鑫看了一眼周夢瑤，又看了一眼她，最后看了看我。
他忽然笑了。
“行，你們走吧?！?/p>
周夢瑤撲過來抱住周玉姝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周玉姝抱起她，轉身往外走。
我拿著扳手，一步步后退出門。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
風很大，樹影在風中搖晃。
她抱著孩子，站在原地，沒有走。
“他以后還會來找我們?！?/p>
“你怕不怕？”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里的淚水滑下來：“我怕，但是我更怕……撐不下去了。”
我把扳手別在腰上。
“那就讓我幫你撐?！?/p>
“我不是什么有錢人，也沒有多大的本事。但我能養活你們?！?/p>
“小鄭……”
“你愿意讓我幫你撐嗎？”
她低下頭，懷里的小姑娘抬起頭看著我。
過了很久，她輕輕說了兩個字。
“愿意?！?/p>
07
那個晚上我在地上躺了一宿。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今天發生的事情。蔣鑫那扇半開的門，桌上那把閃光的菜刀，周夢瑤縮在墻角哭的樣子。
周玉姝那句話一直在耳邊回響。
“我怕，但是我更怕撐不下去了。”
我翻了個身，從口袋里摸出手機。
沒有新消息。
我又躺回去，看著天花板上細細的裂紋。
我有什么資格說幫她撐？
我是個修機器的，一個月七八千塊的工資。在廠里干了一天活，晚上回到宿舍，腿都站不直。
可她說愿意。
這個“愿意”兩個字，比什么都重。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薛剛潔一看我臉上的黑眼圈就知道有事。
“老鄭，又沒睡？”
“是不是跟那個蔣鑫有關？”
我把昨天的事情說了。薛剛潔聽完，沉默了很久。
“老鄭，你得想清楚。這事兒不是小事。那種坐過牢的人，真動起手來，不會跟你講道理的?！?/p>
“你知道還往上沖？”
“我不沖誰沖？她一個女的，帶著孩子，她媽又有病，你說她能靠誰？”
薛剛潔被我噎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個漢子?！?/p>
上午我正在修一臺機器，薛剛潔跑過來，臉色不對。
“蔣鑫帶人來了?！?/p>
“在廠門口，帶著兩個男的，說要找你。”
我放下扳手，走出車間。
廠門口站著三個人，蔣鑫站在最前面，后面跟著兩個壯漢。
蔣鑫看見我走出來，沖我笑了笑：“小鄭，我有話跟你說?！?/p>
“什么話？”
“離玉姝遠一點?！?/p>
“我做不到?！?/p>
蔣鑫的臉色變了：“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我知道。我是個修機器的。但我也知道，你不能欺負她們?！?/p>
蔣鑫的臉扭曲了一下，沖后面使了個眼色。
那兩個壯漢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心臟跳得很快，但我沒后退。
薛剛潔從車間里跑出來，手里拿著一根鋼管：“誰他媽敢動我兄弟？”
蔣鑫看了看薛剛潔手里的鋼管，又看了看我，最后笑了一下。
“行，你們人多，我不跟你們計較。”他轉過身，走出幾步又回頭，“鄭高誼，你記住今天。”
他們走了。
薛剛潔罵了一句臟話：“這狗東西，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心里也清楚。
回到車間以后，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灰色的天空。
手機響了。
是周玉姝發來的。
“小鄭，今天我帶媽去醫院復查，醫生說情況不太好?！?/p>
“怎么了？”
“醫生說她的腎衰竭越來越嚴重了，需要透析。如果條件允許，最好做換腎手術。”
我放下手機，沉默了很久。
換腎手術，我知道那得花多少錢。
五年前我有個親戚也是尿毒癥，等腎等了兩年，手術費五十多萬。最后人沒等到腎，先沒了。
她媽媽做這樣的手術，錢從哪兒來？
下午我去了趟她家。
周玉姝坐在客廳里，臉色蠟黃，頭發隨意扎著，看起來好幾晚沒睡好。
“程嬸怎么樣了？”
“透析了，精神好多了?！彼痤^看我，“小鄭，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p>
她低下頭，手攥著衣角，很久沒說話。然后她抬起頭，看著我說：“我想過了，我打算找蔣鑫談談。”
“跟他有什么好談的？”
“他把夢瑤藏起來那次，說要復婚才肯放過我們。我想跟他談，讓他放過孩子。”
“不行?！?/p>
“小鄭，你聽我說……”
“我說不行?！?/p>
她被我吼得一怔，眼眶有些發紅。
“我就是個修機器的。”我說，“別的沒有，但有一把子力氣。我可以加班，可以接私活。你媽的手術費，我們一起想辦法?！?/p>
她低下頭，肩膀抖動著。
我站起來走過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哭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眼淚。
我那天夜里回去，翻出存折看了看。七年，存了二十三萬。
本來打算買房的。現在不買了。
第二天，我去銀行把錢全取出來了。
薛剛潔知道以后，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你瘋了？”
“沒有?！?/p>
“二十三萬，你全給她？”
“她媽需要手術?！?/p>
薛剛潔沉默了半天，最后遞給我一張卡：“這里有八萬，我攢的。你先拿著?！?/p>
“不用——”
“別跟我客氣。你是我兄弟。”
我接下卡，眼眶紅了。
當天晚上，我去醫院找到周玉姝，把錢交到她手里。
她看著那個袋子，很久沒說話。
“先給程嬸治病，錢的事你別管。”
她蹲在走廊里，哭得像個孩子。
08
手術安排在半個月后。
程嬸被推進手術室之前，拉著我的手，聲音很小，但很用力。
“小鄭，我這個家欠你的，這輩子怕是還不清了。”
我說：“程嬸，您好好養病，以后我照顧你們。”
她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光。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
走廊里很安靜。
周玉姝坐在長椅上，雙手交叉，指甲掐進肉里。
我坐在她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就坐在那里陪著。
手術進行了五個小時。
當“手術成功”四個字從醫生嘴里說出來的時候，她趴在墻上，整個人都軟了。我扶住她，她抓著我胳膊的手用力到發抖。
程嬸恢復得很好，半個月后就能下地走路了，臉色比之前紅潤許多。
我想，日子大概就要好起來了。
可好日子沒過幾天。
那天下午我下班剛出車間，手機響了，是周玉姝打來的。
她聲音很急：“小鄭，蔣鑫又來了?！?/p>
“來你家了？”
“不是，他在廠門口，說如果不復婚，就天天來鬧，讓廠里的人都知道我是什么人?！?/p>
我騎上摩托車往她那邊趕。
到了她住的巷子，遠遠就看見蔣鑫站在她家樓下，旁邊還站著兩個人。
我沒有過去，先打了個電話給薛剛潔：“你認識派出所有人嗎？”
“認識一個，怎么了？”
“幫我報個警，就說有人威脅騷擾婦女兒童?！?/p>
“行?！?/p>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蔣鑫看見我，咧嘴笑了：“喲，又來了。”
“你天天來這兒干什么？”
“我來找我老婆。關你什么事？”
“她跟你沒關系了。”
“有沒有關系輪不到你說了算?！笔Y鑫拍了拍劉哥的肩膀，“走，我們上去?！?/p>
我攔在樓道口。
“你今天不能上去?！?/p>
蔣鑫的眼睛瞇起來：“鄭高誼，你是不是活膩了？”
他沒動，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推開我，往樓上走。
我一把抓住蔣鑫的肩膀。
就在這時候，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警服的中年人快步走過來，身后跟著兩個年輕小伙子。
蔣鑫看見警察，愣了一愣，隨即咧嘴笑了笑，舉起雙手。
“劉隊長，好久不見?！?/p>
那個叫劉隊長的警官沒理他，徑直走到我面前：“是你們報的警？”
“是我。”
蔣鑫在旁邊冷笑：“我犯什么法了？我來看我女兒也不行？”
劉隊長扭頭看他：“三年內你有過家暴記錄，現在是社區重點關注的管控對象。你是不是想再進去？”
蔣鑫的表情僵住了。
他盯著劉隊長看了很久，又轉頭看了看我，最后沖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轉身走了。
走到巷口，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冰一樣冷。
周玉姝從樓上下來，把孩子護在懷里。
劉隊長看了看她，柔聲說：“周女士，以后他再來騷擾你，直接打我電話?！?/p>
劉隊長走了，巷子里安靜下來。
周玉姝抱著孩子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小鄭，我是不是連累你了？”
“你是我喜歡的人。什么連累不連累的?！?/p>
她把臉埋在手掌里，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我蹲下來看著她，想說什么，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這時，程嬸從樓道里慢慢走出來，拄著拐杖，看著我們兩個。
“小鄭，你過來。”
我站起身走過去。
“玉姝這孩子不懂事，有些話一直沒跟你說。”程嬸說，“她離了婚以后就一直一個人扛，扛到現在。她其實……”
“媽！”
周玉姝紅著臉喊了一聲。
我轉頭看她，她的臉全紅了。
我想我大概明白程嬸想說什么了。
09
我以為事情會慢慢好起來。
劉隊長來過之后，蔣鑫確實老實了幾天，沒再出現過。我每天下班去醫院看程嬸，晚上跟周玉姝一起吃飯，日子平平靜靜的。
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蔣鑫那天走的時候那個眼神，太冷了。像一條蛇從草叢里盯著你，你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咬上來。
我每天下班都騎車去她家樓下轉一圈，確認沒事才走。
薛剛潔說我太緊張了：“他應該不敢再來了吧，有劉隊長盯著呢?！?/p>
“你不了解那種人?！?/p>
“那你打算怎么辦？天天守著？”
我沒回答。
就在這時，我手機響了。
是家里打來的。
“高誼，你爸摔了?！?/p>
我腦袋嗡了一聲。
“摔得厲害嗎？”
“腰摔傷了，在床上不能動。你趕緊回來一趟。”
掛了電話，我坐在宿舍床上，很久沒說話。
薛剛潔問我怎么了，我說：“我爸摔傷了，我得回去。”
“那就回去啊?！?/p>
“我走了，她們怎么辦？”
薛剛潔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糾結了一整個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醫院看了程嬸。
她恢復得不錯，臉上有了些血色。
“小鄭，這幾天辛苦你了。”程嬸拉著我的手說，“你對我家玉姝的好，我都記在心里?！?/p>
“程嬸，我得回老家一趟。”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爸摔傷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去吧，家里的事情要緊。”
我去辦公室找周玉姝。她正在開會，我等在外面。
等她出來看見我，有些驚訝：“小鄭，你今天不上班嗎？”
“我要回老家。”
“回老家？出什么事了？”
“我爸摔傷了，我得回去看看。”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嚴重嗎？”
“還不知道。”
晚上她來宿舍找我，遞給我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盒藥和兩件毛衣。
“天氣預報說老家那邊要降溫，你多穿點?！?/p>
我接過袋子，看著她。
她低著頭，手絞著衣角：“回去好好照顧你爸，路上小心?！?/p>
她抬起頭，眼睛被路燈映得發亮。
“你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等我爸好了就回來?！?/p>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幾步，又回頭看我一眼。
風把她頭發吹亂了，她抬手理了一下。
“你一定……要回來?！?/p>
她走了。
我站在宿舍門口，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涌起一陣說不出的酸。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騎上摩托車出發。
秋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路兩邊的樹葉黃了，落了滿地。
我騎了半個小時，在一個路口停下來，掏出手機想給她發條信息。
就在這時候，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通了，那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鄭高誼，我是蔣鑫?！?/p>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告訴你一聲，玉姝母女我已經接走了。你要是不想她們出事，就別多管閑事。”
“你把她們帶到哪兒去了？”
“你想知道？那你來找我。”
他掛斷了電話。
摩托車停在路邊，引擎突突地響著，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片刻后，我撥通了周玉姝的電話。
關機。
我撥了三次，都是關機。
我打了薛剛潔的電話：“你馬上去一趟周姐家，看看她在不在。”
“蔣鑫可能把她帶走了?！?/p>
薛剛潔罵了一句，掛了電話。
我在路邊等了十分鐘，像熱鍋上的螞蟻。
薛剛潔回電話了：“沒人。門鎖著，打電話也不接。她媽說她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去菜市場，到現在沒回來?！?/p>
我腦子里嗡了一聲。
我把摩托車掉頭，朝縣城方向騎去。
風刮在臉上生疼，我死死握著車把，滿腦子都是她抱著孩子縮在墻角的畫面。
10
我把油門擰到底，一路往縣城趕。
到了她家樓下，果然門鎖著。薛剛潔在門口等我，臉色很難看。
“我打了好幾個電話都關機，她媽也聯系不上她?！?/p>
“菜市場去了嗎？”
“去了，沒找到人?！?/p>
我掏出一根煙，手抖得點不著火。
薛剛潔幫我把煙點上，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別急，可能有別的原因?！?/p>
我吸了一口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忽然我想到一個地方。
半山腰那個老房子。
我跟薛剛潔說了一聲，騎上摩托車就朝山上開。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摩托車顛得我屁股疼。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死死握著車把，一路往上沖。
到了老房子外面，我看見了蔣鑫的那輛黑色面包車。
我下了摩托車，快步走過去。
門沒有關嚴，露出一條縫。
我推開門。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光線。
周夢瑤蹲在墻角，臉上全是淚痕。周玉姝站在另一側的墻邊，蔣鑫站在她面前。
蔣鑫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你個混蛋。”
我沖上去，一拳砸在他臉上。
他沒站穩，摔倒在地上。
我騎上去又給了他一拳，鼻血噴了出來，濺在我衣服上。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我沒給他機會，又是一拳。
“夠了！夠了！”
周玉姝撲過來拉住我。
我喘著粗氣，看著地上鼻青臉腫的蔣鑫，胸口劇烈起伏。
蔣鑫躺在地上，嘴角流著血，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像是被打敗了，又像是什么都沒失去。
“你帶她們走……”
他躺在地上，喘著氣，聲音沙?。骸暗嵏哒x，你記住……我會出來的……到時候，我還會來找你們……”
我沒說話，拉起周玉姝的手往外走。
她抱起周夢瑤，跟著我走出了老房子。
陽光刺眼，風很冷。
走在山路上，她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
周夢瑤趴在她肩膀上，已經睡著了。
我走在她身邊，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到了山腳下，她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很紅：“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你爸摔傷了，你完全可以回去照顧他，不用管我們。”
“我說了要照顧你們?！?/p>
“可我怕……”
“怕什么？”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我怕你有一天走了就不回來了?！?/p>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砸了一下。
我把摩托車停好，走到她面前。
“我哪也不去。”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滑下來。
“你爸怎么辦？”
“我給他打電話，讓薛剛潔幫忙照看一下。”
“可……”
“沒有可是。”我說，“你們比什么都重要?！?/p>
她抱著孩子，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我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角還掛著淚。
“小鄭，你真的不嫌棄我嗎？我大你七歲，離過婚，帶著孩子，我媽還有病?！?/p>
“我喜歡你，跟你那些有什么關系？”
我看著她，把那句話又重復了一遍。
“我喜歡你，跟什么都無關。”
她蹲在地上，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最后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那天晚上，我騎著摩托車載著她和周夢瑤回了她家。
程嬸站在門口等，看見我們回來，松了一口氣。
我幫她把摩托車推進院子，又返身去鎖院門。
她站在屋檐下看著我，眼睛里有光。
“小鄭，你明天還回老家嗎？”
“回去。”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但我很快就回來。”
“很快是多快？”
“我爸好了就回來。”
她沒說話，走上來，把我的手握住。
“你說話算話?！?/p>
“算話。”
她笑了。
那是我認識她兩年多以來，第一次看見她笑得那么開心。
我抬頭看了看院子里的柿子樹。樹上的柿子已經熟透了，紅得發亮，像一盞盞小燈籠。
風一吹，柿子輕輕晃動。
我想起兩年前維修車間著火的那個夏天，她拎著滅火器沖進去的背影。
原來時間過得真快。
快到我都不知道，我已經有兩年多的時間，每天都想看到她的笑臉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程嬸家里，躺在沙發上，蓋著她給我鋪的棉被，耳邊是風吹過柿子樹葉的沙沙聲。
我閉上眼，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她的信息。
“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p>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四個字。
“不用謝。我愿意的。”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明晃晃的，鋪了一地。
我的心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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