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披露！黃巖島遠征背后的國際共識密碼

“先生，感謝您于1990年1月22日的來函。根據菲律賓國家地圖和資源信息局，斯卡伯勒礁或黃巖島（按原文翻譯——編者注）不屬于菲律賓的領土主權范圍。該島礁位于美西《巴黎條約》劃定界線10英里外……”日前，中國駐菲律賓大使館在社交媒體發布上述歷史信函（如圖），再次亮出黃巖島主權歸屬的鐵證。該信函落款人為時任菲律賓駐西德大使比安弗尼多，其官方表態成為菲律賓政府承認黃巖島并非其領土的關鍵歷史佐證。

近日，在國家無線電監測中心展覽室，《環球時報》記者見到了這份信函的影印件，還看到菲律賓1994年出版的第25號官方地圖原版。地圖清晰標注，菲律賓領土西側邊界以東經118度線劃定，黃巖島的地理坐標正處于該線之外。

左圖為1994年黃巖島無線電遠征活動。右上圖為參與遠征的國際無線電愛好者合影。

策展人員介紹說，現場黃巖島主權證據遠不止這兩份材料，一段跨越20多年的無線電遠征（指業余無線電愛好者組織前往偏遠、稀有地區架設電臺，為全球愛好者提供與該地點遠距離通信活動——編者注）國際合作往事，串聯起完整主權證據鏈，為中國對黃巖島的主權主張提供堅實支撐。為還原這段塵封歷史，記者專訪了當年黃巖島無線電遠征親歷者、中國無線電運動協會前秘書長陳平，以及梳理這批珍貴史料的中國自然資源部海洋發展戰略研究所助理研究員陳曦笛。

黃巖島曾是“最受追捧”的目的地

今年82歲的陳平語速平緩、聲音洪亮：“我的耳朵不大好使了，但當年發生的事，我記得清清楚楚。”陳平介紹說，無線電在全球有一批熱忱的業余愛好者。美國業余無線電協會在上世紀30年代設立遠距離通信競賽機制（DXCC），各國愛好者也競相開啟無線電遠征活動。

中國無線電運動協會前秘書長陳平

改革開放后，中國逐步開放業余無線電業務，包括黃巖島在內的中國南海島礁，因長期無人架設業余電臺，成為國際上珍貴的“稀有通聯目標”。

“黃巖島曾是國際業余無線電通聯榜單上最受追捧的目的地。”陳平回憶說，1990年，德國業余無線電愛好者迪特計劃前往黃巖島架設電臺，為明確黃巖島主權，他致信時任菲律賓駐西德大使比安弗尼多，得到“黃巖島不在菲律賓領土主權范圍之內”的官方答復。由此，國際無線電愛好者得以明確，登黃巖島架設電臺需獲得中國政府主管部門批準。

1994年前后，芬蘭無線電愛好者馬蒂與曾在美國打工的日本愛好者溝口皖司接手了登島架設電臺的策劃任務，二人均是國際公認的無線電“高手”。聽聞任務策劃消息后，不少國際愛好者也積極加入。

當年馬蒂和溝口皖司來北京向中國政府相關部門提出黃巖島無線電遠征活動建議時，陳平正負責國家體委無線電運動學校的業余無線電相關工作，得以全程參與該活動的計劃和組織。陳平表示，此次活動是我國恢復開放個人業余電臺后，首次允許無線電愛好者直接參與的國際合作活動，且事關黃巖島主權，中方相關部門均予以全力支持。雙方商定，由中外業余無線電愛好者組成國際團隊，中方作為主體，負責申請登島及設置電臺的許可。

BS7H的主權印記

1994年6月的一個早晨，經過兩個月緊張籌備，陳平和來自德國、菲律賓、日本、美國、芬蘭的7名國際無線電愛好者，一同乘坐一艘民船，攜帶中國有關部門批準登島及設置電臺的文件和執照，駛向黃巖島。

1995年，參與黃巖島無線電遠征活動的中國和其他國家無線電愛好者合影。 （國家無線電監測中心北京監測站提供）

彼時臺風剛過，海面波濤洶涌，陳平的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他向《環球時報》記者回憶：“我原以為暈船和暈車沒兩樣，沒想到暈船像是內臟在身體里晃動沖撞，胃都快翻過來了。”船上除船老大外，所有人都暈得一塌糊涂。

當船只在黃巖島礁盤附近停穩后，陳平的暈船感瞬間消散。陳平說，這一半是因為船身停止了晃動，另一半則是緣于看到遠處零星露出的礁石時，被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期待沖淡。

黃巖島是一個呈等腰直角三角形的島礁，環礁四周高、中間凹，形成了一個天然潟湖。這座島礁宛如一根“定海神針”，從3000多米深的海底拔地而起。海面上能看到許多裸露的巖石。

由于潟湖內部水淺，不便大船航行，陳平一行人只能乘坐摩托艇登上島礁。選定合適的礁石后，大家立刻忙碌起來，架設支架、搭建電臺，隨后便開啟了緊張的輪班無線電通聯。

國家無線電管理機構核配給黃巖島業余電臺的呼號為BS7H，每一個字母都有著特殊含義：“B”代表中國，“S”代表南海特殊電臺，“7”代表中國七區，“H”則指黃巖島。

1995年黃巖島無線電遠征隊在島上簽發的限量版通聯確認卡片

陳平強調，任何一個國家的業余電臺呼號，都必須經過本國政府批準，且只能在本國領土上使用，“BS7H呼號的指定使用地點就是黃巖島，這本身就是對黃巖島主權的一種明確表達”。

無線電遠征對專注度、耐力和專業度要求極高，操作者需在雜亂信號中快速篩選有效呼叫并回應，數秒內完成雙向聯絡。但此次遠征后，美國業余無線電協會以“電臺支架設在海水中”為由，拒絕承認黃巖島為DXCC實體——按照規則，電臺必須架設在漲潮時仍保持干燥的陸地上。

1995年，陳平和國際無線電遠征隊伍再度奔赴黃巖島。這一次，他們特意將電臺支架架設在干燥的礁石上。架設完畢后，馬蒂等外國友人忙于應對各地呼叫，陳平等中國隊員另選兩塊礁石架設不同頻段電臺。中國隊員還選擇在一塊礁石上豎立起一塊由國家海洋局、測繪局、地震局聯合設置的“中國南海科考碑”。這塊碑也成為電臺的天線依托，同行的美國隊員將架設照片刊登在網站上，成為中國主權下的黃巖島“名片”。

此次規范操作的遠征終于有了成果——幾經周折，黃巖島被美國業余無線電協會正式認定為DXCC實體。

1997年的第三次黃巖島遠征，陳平將參與名額安排給更多的國內年輕業余無線電愛好者。直到2007年，陳平再次帶隊，第四次踏上遠征黃巖島的旅程。值得一提的是，這一次遠征中，還有主動要求加入的臺灣同胞，大家并肩作戰，共同完成了這次意義非凡的通聯任務。

據陳平介紹，四次黃巖島遠征活動中，他們一共與世界各地2萬多部業余電臺，完成6萬多次有效通聯：第一次2000多次，第二次3000多次，第三次1.3萬次，第四次更是高達4.5萬次。這些數據，不僅是世界各地業余無線電愛好者通過BS7H呼號與黃巖島互聯互通的真實記錄，更是黃巖島主權歸屬中國、不容辯駁的有力佐證。

黃巖島的“中國呼號”

完成第二次黃巖島遠征后，推動將黃巖島以中國呼號列為DXCC新實體的努力，卻在美國業余無線電協會的認證過程中遭遇阻礙。

美國業余無線電協會要求，在認證之前，需提供黃巖島為中國領土的無國際爭議書面證明。遠征團隊中的美國成員提姆主動在美國收集并整理史料，最終形成一份正式論文。論文中，他詳細梳理了1898年美西《巴黎條約》、1900年美西《華盛頓條約》及1930年《美英條約》等一系列具有法律效力的國際文件。（如下圖）

美國業余無線電協會負責人比爾為夯實證據，于1994年致信菲律賓業余無線電協會征詢態度。對方回函明確，經菲環境與自然資源部確認，黃巖島不在菲領土范圍內，并附菲國家地圖及資源信息局的證明（如下圖），再次重申根據該部門當年出版的第25號官方地圖標注，黃巖島處于菲律賓領土范圍之外。

認證后期，美國業余無線電協會內部有聲音議論“黃巖島面積過小”，但各方對黃巖島為中國領土已沒有爭議。幾經波折，協會最終表決通過，黃巖島以中國呼號BS7H列為DXCC新實體，該呼號經國際電信聯盟核配，是專屬黃巖島的電臺呼號。

在國家無線電監測中心北京監測站擺滿無線電器材的展覽室里，陳平將涉及黃巖島主權和BS7H呼號的歷史材料攤開，逐一向記者講解。他坦言，部分信函的傳真原件歷經歲月侵蝕，字跡已變得模糊難辨，但當年所有材料的復制件均同步提供給國內相關部門和美國業余無線電協會，他自己也留存了完整備份，足以印證其真實性。

面對菲律賓方面近期叫囂“相關文件真實性存疑”，陳平淡然回應：“當年菲律賓業余無線電協會獲政府確認，認同遠征活動，甚至還支持兩位菲律賓業余無線電愛好者參與1994年的遠征活動。我們持有的文件由國際團隊收集、共享。如果這些文件是假的，他們幾十年前造假的動機是什么？完全沒有必要。而且國外業余無線電組織為把BS7H中國黃巖島業余電臺呼號列為DXCC實體，對黃巖島中國主權的唯一性進行了嚴格的考證，包括取得了菲律賓官方的背書，這些事實早已獲得國際社會公認，真相不言而喻。”不過，看著眼前那張1994年出版的菲律賓第25號官方地圖，陳平有些惋惜——因為海上劇烈顛簸摩擦，地圖在攜帶途中邊角出現破損。

無可辯駁的主權證據鏈

回憶起當年的經歷，陳平感慨萬千。他說，如今留存的這些證明黃巖島主權的珍貴史料，大多是不同國家的無線電愛好者共同收集而來，其中甚至不乏菲律賓愛好者的身影。“無論是申請前往黃巖島，還是后續佐證中國主權的唯一性，我們收集材料的過程都十分自然，大家各司其職、相互配合，即便偶爾有分歧，也能始終求同存異，齊心協力，以滿足業余無線電通信需求、促進技術進步為共同目標”。

黃巖島無線電遠征隊當年所用的五星紅旗、證件。唐亞攝

年過八旬的陳平一輩子深耕無線電領域。他說，無線電領域需要合作。同樣，在促進亞太發展方面，合作共贏才是未來的方向。菲律賓單方面炒作、挑起事端，不僅不利于南海地區的和平穩定發展，最終也會自食其果。

中國自然資源部海洋發展戰略研究所助理研究員陳曦笛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十幾年來，菲律賓方面不時炒作南海問題，尤其是馬科斯領導的現任政府，頻繁挑起民族主義情緒，試圖以此掩蓋其在政治、經濟領域的不作為。此外，菲政府在外交上完全依附于美國，急于證明自身在地區地緣政治中的“價值”，以此吸引美國更多的資源投入。

“黃巖島的主權歸屬，本就不言自明。”陳曦笛強調，黃巖島的領土主權歸屬，本質上取決于領土取得法，而BS7H呼號的國際認可，本身就是國際社會對黃巖島主權歸屬中國的共識——這份共識，不僅體現在法律層面，更滲透在社會、政治與文化各個維度。

陳曦笛表示，最初了解到黃巖島無線電遠征活動，他便深刻意識到，這絕非一場普通的民間愛好者活動，更是黃巖島主權歸屬的珍貴佐證。“老一輩無線電愛好者的熱愛與堅定信念，對我們這些從事海洋法研究的人來說，有著極強的啟示意義。”

陳曦笛透露，時至今日，中國業余無線電愛好者，仍期盼著推動下一次黃巖島無線電遠征，讓BS7H這一承載著主權意義的電臺呼號，再次在黃巖島響起。（環球時報記者 唐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