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最近這段時間的關鍵詞就倆字——高溫。
這個「上蒸下煮模式」真是毫不留情地說開就開。一想到在這么滾燙的日子里，還得出門奔赴工作，繼續(xù)在崗位上「發(fā)光發(fā)熱」，就更覺炎熱程度double了。每天只要出門，就毫不懷疑只差那么撮孜然，我就變成烤肉了。
但熱歸熱，說到底我們總覺得，高溫最大的傷害，無非就是當時難受一點。只要熬過這陣子，到?jīng)]有太陽暴曬的地方緩一緩，這事兒也就翻篇了。
易誘發(fā)肥胖和代謝紊亂
且會留下持久的「代謝記憶」
然而，近期來自中南大學湘雅醫(yī)院、山東第一醫(yī)科大學附屬省立醫(yī)院等機構的研究團隊發(fā)表于Cell的一項研究[1]卻發(fā)現(xiàn)，高溫造成的惡劣影響可比我們想象中更持久。
這項研究表明，夏天長時間待在高溫環(huán)境中，皮膚竟然會大量釋放KLK14這種蛋白質，主動向大腦發(fā)送「危險信號」，其作用于下丘腦的一類星形膠質細胞，削弱了機體分解脂肪的能力。這樣一來，即使高溫結束了，這種影響也不會立刻消失。之后如果再高脂飲食，會更容易發(fā)胖、血糖調節(jié)失控。
結果，相比對照組，經(jīng)歷過高溫的小鼠再吃高脂飲食，體重長得更快，葡萄糖耐量下降，胰島素抵抗加重，身體燃燒脂肪的能力也明顯減弱，內臟脂肪越積越多。同時，交感神經(jīng)對脂肪組織的調控也減弱了，它們脂肪組織中的去甲腎上腺素水平明顯下降。
原本以為，高溫過去以后，這些影響也該跟著結束了。可即使這些小鼠重新回到常溫環(huán)境，恢復4周，甚至8周以后，這些代謝異常依然存在。
可見，短短一周的高溫就給身體留下了一段持續(xù)很久的「代謝記憶」。
當然，光是小鼠研究，還很難說明人類的情況。
結果發(fā)現(xiàn)，待在33.0℃-36.9℃環(huán)境中的累計時間越長，他們后續(xù)體重、BMI以及腹部內臟脂肪面積增加得越明顯。而長期暴露在37℃及以上極端高溫環(huán)境的人群，腰圍和空腹胰島素水平也更高。
這也意味著，長期待在高溫環(huán)境中，不僅會影響當下，更可能持續(xù)削弱脂肪代謝能力。之后再面對高脂飲食時，更容易堆積脂肪，并一步步走向肥胖和代謝紊亂。
但這說來也很怪，高溫明明早就過去了，身體為什么還會一直「記著」它？
研究者又順著這一反常現(xiàn)象繼續(xù)往下深挖，結果還真發(fā)現(xiàn)了一條「皮膚-大腦-脂肪」通訊鏈。
原來，高溫首先會刺激皮膚表皮的角質形成細胞，大量釋放激肽釋放酶14（KLK14）蛋白進入血液。順著循環(huán)系統(tǒng)，KLK14蛋白一路來到大腦，它特異性地作用于下丘腦室旁核（PVN）中一類表達LRRC7蛋白的星形膠質細胞。經(jīng)歷高溫之后，這群LRRC7?星形膠質細胞的數(shù)量明顯增多，而且這種狀態(tài)一直延續(xù)到了靜息期。
不過，數(shù)量增多只是第一層，功能改變才是真正的「雷」。這批攜帶「熱記憶」的LRRC7?星形膠質細胞又通過ALKBH1這一表觀遺傳調節(jié)因子，增強了抑制性神經(jīng)遞質γ-氨基丁酸（GABA）的合成和釋放。
GABA大量釋放后，又強烈抑制了鄰近的催產(chǎn)素（OXT）神經(jīng)元活性。而OXT神經(jīng)元的一項關鍵工作，就是向脂肪組織下達「分解脂肪」的指令。現(xiàn)在GABA堵住了這條指令通道，脂肪組織中的去甲腎上腺素水平隨之下降，脂肪分解酶（比如ATGL和p-HSL）的表達也降低了。脂肪沒法被正常消耗，只能囤積下來。
既然問題最早是從皮膚開始的，那解決辦法會不會也藏在皮膚里？
結果，研究團隊還真找到了一個突破口——維生素A。
具體來說，面對高溫帶來的氧化應激，皮膚會優(yōu)先動用維生素A去清除大量活性氧，因此皮膚中的維生素A水平會明顯減少。
不過，小鼠在高溫期間每天補充維生素 A后，不僅血液中的KLK14水平出現(xiàn)了明顯下降，PVN內保存「高溫記憶」的LRRC7?星形膠質細胞的異常增多也得到了緩解。
同時，它們能量消耗和脂肪分解能力也恢復了；高脂飲食后，體重增長、脂肪堆積，以及葡萄糖耐量異常等一系列代謝問題都明顯減輕了。
但話又說回來，「紙上得來終覺淺」，關鍵還是得看在人類身上的應用效果。
結果，整個夏天過去后，相比于安慰劑組，補充維生素A的人，KLK14水平明顯更低。并且，他們的BMI增幅只有安慰劑組的大約1/3，腰圍、腹部內臟脂肪面積，以及空腹胰島素水平升高幅度也都更小。
溫度調低激活BAT，
和癌細胞「搶糖」
黏膩膩的高溫天竟有這么多危害，這下更得伸長脖子期盼天氣轉涼和冬天的到來了！
事實上，「低溫」（比如空調溫度調低）還能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給健康「加分」。
此前，來自哈爾濱醫(yī)科大學附屬腫瘤醫(yī)院、新加坡國立大學等機構的研究團隊發(fā)表于ACS Nano的一項研究[2]發(fā)現(xiàn)，把患癌小鼠放在4℃的低溫環(huán)境中，可以激活它們體內的棕色脂肪（BAT）大量消耗血糖來產(chǎn)熱。這一舉動相當于搶走了腫瘤的「口糧」，讓腫瘤不僅「挨餓」，還削弱了其防御能力。
在低溫環(huán)境下，腫瘤「搶不到糖」，組織內的ATP和谷胱甘肽（GSH）含量都明顯下降，連幫助腫瘤逃避免疫攻擊的髓源性抑制細胞（MDSCs）數(shù)量也減少了。
既然已經(jīng)把腫瘤的防御能力削弱了，接下來當然要趁熱打鐵。
在持續(xù)低溫干預的基礎上，研究者又給小鼠注射了一種特殊的納米脂質體。這種脂質體內部裝載著一種對谷胱甘肽高度敏感的一氧化氮供體SNAP。它平時安安靜靜地待在脂質體中，等進入腫瘤組織后，遇到殘留的谷胱甘肽，才會被激活，并釋放出一氧化氮（NO）。
緊接著，研究者再對腫瘤進行4 Gy X射線照射。放療會電離腫瘤組織中的水分子，產(chǎn)生大量超氧陰離子。這些超氧陰離子一旦遇到前面釋放出來的NO會迅速結合，生成過氧亞硝酸根這一氧化能力極強，能夠同時攻擊脂質、蛋白質和DNA的活性分子，對腫瘤細胞造成「全方位打擊」，最終誘導其死亡。
最終，「4℃冷暴露+負載SNAP的納米脂質體+放療」的聯(lián)合療法，不僅顯著增強了原發(fā)腫瘤的殺傷效果，還進一步激活了全身抗腫瘤免疫反應，讓免疫細胞把攻擊范圍擴大到了沒有接受放療的遠端腫瘤病灶。
其實，除了通過「搶糖」限制腫瘤獲取能量外，低溫激活后的BAT本身也會釋放具有抗腫瘤活性的物質。
近期，巴西研究團隊發(fā)表于Cancer & Metabolism的一項研究表明[3]，讓小鼠在4℃低溫環(huán)境中生活3周后，BAT產(chǎn)生的分泌物能夠直接作用于乳腺癌細胞，明顯抑制其增殖和遷移，并誘導氧化損傷，最終促進癌細胞死亡。
當然，4°C的低溫還是很反人類的。真要想激活BAT，一定得把自己凍得瑟瑟發(fā)抖嗎？有沒有更溫和一點的「凍癌大法」呢？
此前，來自復旦大學、四川大學華西醫(yī)院等機構的研究團隊就展開了一項小規(guī)模的人體概念驗證研究，并發(fā)表于Nature[4]。
總體而言，上述研究揭示了，高溫不只是讓人當下汗流浹背，它還可能在體內留下持續(xù)存在的「代謝記憶」，降低機體分解脂肪的能力，增加發(fā)胖和代謝紊亂的風險。而補充維生素A有望從源頭打斷這條異常信號通路，保護脂肪的代謝功能。
與之相反，低溫則能激活棕色脂肪，不僅能夠重新調配身體的能量，還可能讓腫瘤陷入「缺糧」狀態(tài)，并釋放具有抗腫瘤作用的活性物質，從多個方面共同抑癌，甚至增強部分抗腫瘤治療的效果。
所以說，「哪兒涼快上哪兒待著去」細想之下，反倒是誠摯的關切。炎炎夏日，打開空調給自己降降溫，理由又硬氣了幾分～
注：研究[1]未探究小膠質細胞等在熱應激中的作用等，且人體研究樣本量有限；研究[2]主要基于小鼠模型，向人體應用轉化還需要解決溫度耐受性，以及安全性驗證等問題。
參考資料：
[1]Zhou H Y, Feng X, Wen J, Xiao Y, Wang L W, Chen L Y, Xie G Q, Zhao J J, Huang Y, Luo X H. A skin-hypothalamus axis couples heat stress and metabolic dysfunction. Cell 2026;189:3571–3588. doi:10.1016/j.cell.2026.03.045
[2]Qiao, K.; Pan, Y.; Zhang, S. Y.; Shi, G. F.; Yang, J. L.; Zhang, Z. L.; Wang, K.; Chen, X.; Ning, S. Cold Exposure Therapy Sensitizes Nanodrug-Mediated Radioimmunotherapy. ACS Nano 2024, 18, 29689?29703. doi:10.1021/acsnano.4c09021
[3]Corrêa LH, Braz-de-Melo HA, Santos IO, Bezerra SP, Manchine JP, Lago NCS, Portacio-Santos CMA, Almeida RN, Ribeiro DJS, Medeiros-Furquim T, Sant’ana LP, de Fragas MG, Lopes FT, Guerra RO, Camara NOS, Castro MS, Fontes W, Zamboni DS, Magalh?es KG. Caspase-1/11 deficiency and cold exposure enhance the anti-tumor activity of brown adipose tissue secretome against breast cancer cells. Cancer & Metabolism. 2026;14:3. doi:10.1186/s40170-026-00422-9
[4]Seki, T. et al. Brown-fat-mediated tumour suppression by cold-altered global metabolism. Nature 608, 421–428 (2022). doi:10.1038/s41586-022-05030-3
撰文 | 木白
編輯 | 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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