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推開家門時,臉上掛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笑。他手里攥著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
“媽,爸讓我給你的。”
我接過信封,手指觸到里面的東西時,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那觸感,我太熟悉。
打開信封,一張泛黃的化驗單滑出來。日期在他提出離婚前三個月。郭平的名字,泌尿科檢查。
結論寫著:先天性輸精管阻塞。
我的手開始抖,不是因為化驗單本身。
而是背面那行鉛筆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著急寫上去:“當年你逼我簽字的理由是性格不合,可那封信是我故意讓你發現的。我不想拖累你。何媚的事,我對不起你,但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我癱坐在地上,腦子里反復回響著兒子剛才那句話:“何阿姨的寶寶不是他的,那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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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兒子參加婚禮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我就開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把沙發上的雜物歸攏好。其實不用這么早,婚禮在中午,兒子得十點才出門。
但我睡不著。
昨晚一閉眼,腦子里就浮現出郭平穿著新郎服的樣子。
他會穿什么顏色?
肯定不是當年跟我結婚時那身藍色西裝。
那件西裝后來被我捐了,他應該也不知道。
“媽,我穿這件行嗎?”
兒子從房間出來,手里拎著一件白襯衫。是我昨晚給他熨的那件,領子挺括,袖口干凈。
“行,帥得很。”
我伸手想幫他扣扣子,他躲了一下。
“我都十五了,自己會。”
他的手有些抖,扣了半天才扣上。我看著他的手指在扣子間穿梭,想起小時候他連鞋帶都不會系,我蹲在他面前,一邊罵他笨一邊給他系好。
現在他不要我幫忙了。
“爸說何阿姨穿白婚紗,可好看了。”
兒子說這話時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酸得厲害。但嘴上還是說:“那是,你爸眼光好。”
兒子沒接話,轉身回屋拿鞋子。我站在客廳里,看著墻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時間過得真慢。
郭平再婚這件事,我其實早就知道了。
三個月前,鄰居王姐就告訴我,說看見郭平帶著個年輕女人去金店買戒指。
我說“哦”,然后就進廚房做飯了。
我不是不在乎。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在乎。
離婚三年,我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習慣一個人睡,習慣一個人吃飯,習慣兒子問我“我爸什么時候來看我”時,假裝輕松地說“你爸忙”。
但習慣不等于不痛。
“媽,我走了。”
兒子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禮盒袋。我認出那是郭平上周讓人送來的,說是給何媚的結婚禮物。
“送什么啊?”
“水晶杯,爸說要我親手交給何阿姨。”
我點點頭,蹲下身子幫他整了整襯衫下擺。
“去吧,別給你爸丟人。”
兒子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和郭平年輕時一模一樣。
門關上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耳邊是兒子遠去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我心上。
我走到陽臺上,看著兒子上了郭平的車。車窗搖下來,郭平朝樓上張望了一下。我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他應該沒看見我。
然后車子發動了,消失在街角。
我站了很久,直到隔壁李大爺喊我:“小郭,你晾的衣服都干了,再不收就吹跑了。”
我才回過神來。
這一天,我過得稀里糊涂。
超市請了一天假,也沒做飯,泡了碗方便面就坐在沙發上發呆。電視開著,放什么我都沒看進去。腦子里翻來覆去的,都是以前的事。
結婚那天,郭平喝多了,站在臺上唱歌。
五音不全,臺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但他不在乎,一直唱一直唱,唱完還拉著我說:“玉霞,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
后來有了兒子,他高興得跟什么似的,抱著孩子在屋里轉了一晚上。我罵他手輕點,他說我高興,我當爸了。
再后來,他開始變忙了。
裝修公司剛起步,處處要花錢。
他天天早出晚歸,有時候回來連飯都不吃,倒頭就睡。
我抱怨過,他說我理解理解,熬過這陣就好了。
可那陣子,沒熬過去。
他突然提出離婚那天,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直到他把離婚協議書拍在桌子上,我才意識到他是認真的。
“為什么?”我問。
“性格不合,你媽事也太多了。”他說這話時,沒看我。
我哭過,鬧過,甚至請了律師。但他鐵了心,說賠償款可以多給,但婚必須離。
后來我聽說,他離婚后半年就娶了何媚,一個比他小六歲的護士。婚禮辦得很大,何媚懷了孕,穿著寬松婚紗。
我以為我已經把這些都壓下去了。
可今天,坐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它們全都翻了出來。
晚上九點,兒子還沒回來。
我有些著急,給他打電話,他說快了,正在回來的路上。
十點,門鎖響了。
兒子推門進來,臉上掛著一種很奇怪的笑——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就是怪。
他遞過來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鼓鼓的。
我接過來,手指摸到里面的東西時,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
那是一張紙。很薄的紙。上面有凹凸的觸感,像是醫院那種打印單。
我打開信封,抽出里面的東西。
一張泛黃的化驗單。
郭平的名字。泌尿科檢查。日期是四年前,他提出離婚前三個月。
結論欄寫著一行字:先天性輸精管阻塞。
我的手開始抖。不是微微抖,是抖得厲害,化驗單在我手里嘩嘩作響。
“媽,你怎么了?”
兒子看著我,有些害怕。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我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鉛筆字,潦草的,像是在著急什么:
我癱坐在地上,腦子里嗡嗡的。
化驗單。檢查日期。離婚簽字。
三年了。他瞞了我三年。
“媽,到底怎么了?”兒子蹲下來,拉著我的手。
我看著他的臉,問了一句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話:“你爸他,今天看起來怎么樣?”
“挺好的啊,就是瘦了點。”
“瘦了?”
“嗯,頭發也比以前少了。”兒子想了想,“不過何阿姨肚子好大,她說下個月就要生了。”
下個月就要生了。
可郭平的化驗單上,白紙黑字寫著——先天性輸精管阻塞。
醫學上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一個有這樣毛病的人,不可能讓女人懷孕。
那何媚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
02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兒子睡了以后,我翻出郭平所有的舊東西。照片、證件、病歷本。我把它們攤在桌上,一樣一樣地翻。
他的身份證是四年前換的,地址已經改了。他的病歷本上記錄著幾次門診,都是普通的感冒發燒。沒有泌尿科的記錄,沒有任何住院的痕跡。
那張化驗單,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我反復看那行鉛筆字,字跡確實是郭平的。以前我倆談戀愛時,他給我寫過信,筆跡一模一樣。
“那封信是我故意讓你發現的。”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他提了離婚,卻說是他“故意”讓我發現的。難道離婚協議書上,他寫了什么東西?
我想起來了。
離婚協議書的最后一頁,有一句寫著:“因雙方性格不合,無法繼續共同生活。”
我當時覺得是套話,沒在意。現在想想,他會不會在里面藏了別的意思?
這個念頭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店長看了我一眼,說要不要去醫院看看,你臉色很差。我說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回家路上,我拐進了一條巷子。
巷子盡頭有個律師事務所,當年幫我打離婚官司的劉律師就在那兒。
推門進去時,劉律師正在吃早餐。一碗白粥,兩根油條。他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玉霞?你怎么來了?”
“劉律師,我想問你點事。”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說吧。”
我掏出那張化驗單,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表情沒什么變化。但當他的目光掃到背面的鉛筆字時,眉頭皺了一下。
“你從哪來的?”
“郭平讓我兒子帶給我的。”
“郭平?”他盯著我,“他給你這個干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我來問你。”
劉律師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玉霞,你還記得你簽離婚協議那天嗎?”
“記得。”
“你當時有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我回想了一下。那天郭平穿著一件黑色外套,臉色不太好。我以為他是不想見我,所以全程都沒抬頭。他簽完字,把筆一扔,站起來就走。
我喊了他一聲,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然后門關上了。
“他那天有沒有跟你說什么?”劉律師問。
“沒有,一句話都沒說。”
“那就對了。”
“什么對了?”
劉律師看著我,一臉嚴肅:“玉霞,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可能不相信。”
“你說。”
“郭平在簽離婚協議之前,來找過我一次。”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他來問我,如果以重病為由離婚,法律上可行嗎。”
“我當時告訴他,法律上沒有‘重病離婚’這個說法,只有感情破裂。”
“他很失望,臨走時問了我一句話——‘如果我死了,財產能留給她嗎。’”
我整個人僵住了。
“你當時沒告訴我。”
“我不能說。他是客戶,我要保密。”劉律師嘆了口氣,“但現在他給了你這張化驗單,我覺得那層保密可以解除了。”
“他得了什么病?”
“他沒告訴我。他只是問了那個問題,就走了。”
我腦子里像是有顆炸彈炸開了。
郭平提離婚前,來過律師事務所。他問的不是怎么分財產,而是怎么把財產留給我。
然后他拿出一個“性格不合”的理由,逼我簽字。
“劉律師,你告訴我,那張化驗單上的檢查日期,是不是他提離婚前三個月?”
劉律師看了一下:“是。”
“那他提離婚時,就已經知道自己有這個病了?”
“這個我不知道,但你簽了離婚協議后,他給我打了個電話。”
“什么電話?”
“他問我,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不能有孩子,他該不該告訴他老婆。”
我的眼淚當時就下來了。
郭平啊郭平,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站在路邊,盯著天上的云發呆。烏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手機響了。兒子的班主任打來的。
“郭曉磊媽媽,有件事想跟您說一下。今天郭曉磊上課時一直在發呆,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但我看他眼睛有點腫,好像哭過。”
“我知道了,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您最近家里有事嗎?孩子情緒波動大,會影響學習。”
“嗯,有點事。”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
兒子哭了。他為什么哭?是因為昨天在婚禮上看到了什么,還是因為我昨晚翻東翻西時他聽見了?
我給兒子發了條微信:“放學別走,我去接你。”
他回了一個字:“好。”
下午三點,我站在校門口等兒子。
學生們陸陸續續走出來。兒子個子高,站在人群中很顯眼。他低著頭,背著書包,走得很慢。
“曉磊。”
他抬頭看見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很勉強,嘴角扯了一下就放下了。
回家的路上,我試探著問:“昨天婚禮怎么樣?”
“挺好的。”
“何阿姨漂亮嗎?”
“挺漂亮的。”
“她……對你怎么樣?”
兒子沉默了一會兒:“還好。”
“那你怎么了?”
“沒怎么。”
他不愿意說。我也沒再追問。
到了家,他放下書包就鉆進房間。我站在門外,聽見他打電話。
“爸,我媽問昨天婚禮的事了。”
電話那頭聽不清郭平說什么。但兒子的下一句話,讓我愣在原地。
“她說何阿姨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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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靠在門框上,心跳得厲害。
兒子在電話里問郭平,我說了那句話。
郭平說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電話很快就掛了。兒子打開門出來,看見我站在門口,嚇了一跳。
“媽,你偷聽我打電話?”
“我沒偷聽。我就是想問你吃不吃蘋果。”
他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媽,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張了張嘴:“知道什么?”
“沒什么。”他轉身回了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蘋果滾到了地上。
那晚,我又失眠了。
羅素英知道這事嗎?
她雖然嘴碎,但心眼不壞。
郭平提離婚時,她罵過,鬧過,甚至去郭平公司要說法。
如果郭平真的得了什么病,她會不會也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娘家。
羅素英正在陽臺上澆花,看見我來了,愣了一下。
“你咋來了?不上班?”
“今天請假了。”
她看了我一眼:“臉色這么差,出什么事了?”
“沒事,就是想回來看看。”
羅素英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我跟著進去,看見她正在擇豆角。
“郭平結婚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她頭也不抬。
“何媚懷孕的事,你也知道?”
“聽說了。”
“媽,你說,郭平為啥非要跟我離婚?”
羅素英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抬頭看著我:“你問這個干啥?都過去三年了。”
“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他沒良心唄,還能有啥?”
“不一樣。媽,你一定瞞了我什么。”
羅素英把豆角往盆子里一扔:“你魔怔了是不是?一個男人不要你了,你就非得找出個理由來?他就是嫌棄你了,嫌棄你媽我礙事,不夠嗎?”
“不夠。”
“你這孩子……”
“媽,郭平在跟我離婚前三個月,查出來輸精管阻塞。他不能讓孩子。”
羅素英愣住了。
“你說什么?”
“何媚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羅素英的臉一下子白了。她靠在灶臺上,嘴唇哆嗦著:“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讓曉磊帶給我的。”
“他給你這個東西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想知道,你知不知道?”
羅素英沉默了。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手上的水龍頭一直開著,嘩嘩地流。我走過去把水關了。
“媽。”
她嘆了口氣:“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
“什么時候?”
“他跟你離婚后,去找過我一次。”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來了。
“他來跟我說,他跟你是假離婚。說他不想拖累你。”
“我問他什么意思,他說他得了病,治不好了。說你要留在他身邊,他會死得更快。”
“我當時罵他神經病,說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編這種理由。”
“他紅著眼睛說,媽,我真的沒騙你。”
“然后他就走了。”
我聽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郭平找過我媽,求她保密。我媽瞞了我三年。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告訴你有啥用?你們都離了,木已成舟。告訴了你,你不還得鬧?”
“可他得的什么病,你為啥不問清楚?”
“他也沒說啊,就說治不好了,讓我別告訴你。”
我靠在墻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媽,你太狠了。”
羅素英也哭了,但嘴還是硬:“我狠?我要是狠,我就該早告訴你,讓你天天哭著去求他回來。你得過日子,你得帶曉磊。你以為瞞著你好受嗎?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也想過去問你,但問了又能怎樣?”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只想哭。
回到自己家時,天已經黑了。
兒子在寫作業,看見我回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走進房間,關上門。
我該去找郭平。當面問清楚。
可我怎么去?他有了新家,新老婆,我以什么身份去找他?
前妻?
我拿出手機,翻到他那串熟悉的號碼。手指懸浮在撥號鍵上,卻按不下去。
我想起了結婚那天,他抱著我說,這輩子認定我了。
我想起了他查出病時,一個人在醫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坐了多久,但出租屋里那件皺巴巴的外套,說明他頹了好久。
我想起了他簽離婚協議那天,用婚姻去“栽贓”自己,用“性格不合”去掩蓋病痛。
一個男人,為了不拖累你,能給自己編一個多負心的劇本?連“覬覦家中財產”的罪名都攬在身上了。
但我沒想明白,何媚是誰?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如果郭平不能生,她為什么還要跟他結婚?
這些問號,像蟲子一樣咬著我。
晚上九點,我給劉律師打了個電話。
“劉律師,我想請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何媚。”
“你前夫新娶的那個?”
“嗯。我想知道她的底細。”
劉律師沉默了一會兒:“玉霞,你要想清楚。查出來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怕。”
“那行,我幫你查。”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
云層很厚,月亮時隱時現。
04
三天后,劉律師給我打了個電話。
“玉霞,你過來一趟。”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得出來,他壓著什么東西。
到事務所時,他正在抽煙。棕色的煙灰缸里,煙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劉律師,你查到了?”
他沒說話,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上。我打開一看,是何媚的戶籍資料。
“你查她戶籍干什么?”
“你先往下看。”
我翻到第二頁。上面有何媚的工作記錄。她以前在市第一人民醫院實習過,專業是護理。
“她當護士?”
“對。你知不知道你前夫第一次看病,去的哪家醫院?”
我搖搖頭。
“市第一人民醫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當年胃不舒服,去消化科看病。后來轉到了腫瘤科。”
“腫瘤?”
“對。胃癌,早期。”
我的手開始抖。
“那時候,何媚剛調到腫瘤科當護士。”
“所以他認識她?”
“認識。而且,你記不記得我說過,他來找我時問過一個問題?”
“他問,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不能有孩子,他該不該告訴他老婆。”
“然后呢?”
“然后他離婚了。離婚后半年,他娶了何媚。”
“但……”我的腦子突然卡殼了,“如果他不能生,何媚的孩子……”
“何媚的懷孕記錄,是假的。”
“假的?”
“我去醫院查過孕檢記錄。何媚每個月都去產檢,但她的檔案里,所有B超單都沒有孕囊圖像。”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所以她是假懷孕?”
“對。”
“那她為什么要嫁給他?”
劉律師看著我,眼神復雜:“這個我不知道。但你不覺得,一個護士,嫁給了自己照顧過的病人,就很蹊蹺嗎?”
“你是說……”我的腦子飛快地轉著,“他是故意找她結婚,好讓我徹底死心?”
“你說呢?”
我靠進椅背里,心臟跳得咚咚響。
所有的事情,漸漸拼湊出了一個畫面。郭平查出胃癌,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長。他不想拖累我,故意找個年輕漂亮的護士結婚,讓我以為他是變心了。
何媚假懷孕,是幫他演戲。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假的。婚禮上的孕婦裝,也是假的。
難怪昨晚兒子在電話里,支支吾吾的。他肯定是聽到了什么。
“劉律師,你能不能查一下,郭平現在的治療情況?”
“我可以試試。但我建議你直接去找他。”
“找他?”
“你們之間的誤會,只有當面才能說清。你躲著他,他不來找你,這事就永遠是個疙瘩。”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站在馬路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郭平的地址我知道。他沒搬家,還在原來的小區。只不過我把房子賣了之后,他搬到了一棟樓的另一個單元。
我騎上電動車,往那小區騎去。
到了樓下,我看到他家的燈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里面。
我站在單元門口,猶豫了很久。兒子說過,何媚現在住在那兒。我去了,何媚會在嗎?她會怎么看我?
但我還是上了樓。
站在他家的防盜門前,我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門鈴。
門開了。
但開門的不是郭平,也不是何媚。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
“你好,請問找誰?”
“我找……郭平。”
“您是?”
“我是他前妻,郭玉霞。”
護士的表情變了一下:“他現在不太方便見人。”
“怎么了?”
“他剛做完化療,在休息。”
化療。
這個詞像針一樣扎進我心里。
“多久了?”
“今天是第三次。”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護士看了我一眼:“要不,您改天再來?”
“他……情況怎么樣?”
護士猶豫了一下:“不太好。發現得有點晚了。”
我靠在門框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
“我能見他一面嗎?”
“他剛睡著,要不您在門口等一下?”
我點點頭,靠在墻上。走廊里很安靜,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大概十分鐘,門又開了。何媚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肚子已經平了。沒化妝,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
“你來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早就知道我會來。
“我等你好幾天了。”她嘆了口氣,“進來吧。”
我跟著她走進客廳。屋子不大,收拾得挺整潔。茶幾上放著一碗還剩半碗的粥和一瓶營養液。
“他剛吃了點東西,睡著了。”何媚指了指臥室,“你要是想看他,輕一點。”
我推開門,看見郭平躺在床上。他比三個月前瘦了好多,臉上沒什么肉,眼窩塌陷。頭發稀稀拉拉的,應該是化療掉的。
他睡得不安穩,眉頭緊皺著。
我站在門口,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這么多年,他瞞了我這么多事。假離婚、假結婚、假懷孕。就為了不讓我被他拖累。
可他沒想過,我想被他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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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媚把我拉到客廳,倒了杯水。
“你什么時候知道他得的病?”
“三個月前。他第一次復查時,結果不太好,癌細胞轉移了。他當時昏倒在家里,我送他去的醫院。”
“所以他一直沒告訴你?”
“沒有。”她苦笑了一下,“他就是這種性格,什么事都一個人扛。”
我看著這個“情敵”,心里五味雜陳。
“你跟他結婚,是因為他給了你好處?”
“不是。”
“那為什么?”
何媚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我欠他的。”
“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在醫院實習時,做錯了一樣事。一個病人的藥打錯了,差點出事。郭平那天來復查,看見了。他沒舉報我,反倒幫我打了圓場。”
“后來呢?”
“后來他被查出胃癌。我以為他知道那個秘密,一直怕他說出去。但他從來不說。”
“所以你就主動接近他?”
“不是主動接近。是有一次他來復診,在走廊上暈倒了。我送他去的急診。后來聊了幾次,才知道他離婚了,一個人住,也沒個伴兒。”
“你心疼了?”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窗外的夜色說:“他跟我說起你時,眼睛里有光。他說你包的韭菜餡餃子一絕,說你對曉磊好,說你媽媽雖然潑辣但不惹人嫌。”
“他說這些時,我就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你。”
我的淚破了。
“他跟我商量假結婚的計劃時,我本來不想答應。但他求我,說是為了讓你死心,為了不拖累你。他說,你是個好女人,值得重新開始。”
“你答應他了?”
“嗯。我答應他,假裝懷孕,假裝是他的新歡。婚禮那天,我在紗裙里套了硅膠肚,當著所有親朋好友的面在臺上轉了一圈。他說,這出戲越真,你越容易放手。”
“那后面呢?你打算怎么辦?”
“我打算等他走了,就悄悄離開。”
我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何媚,我想跟他說幾句話。”
“你去吧,他在里屋。”
我走進臥室,郭平已經醒了。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虛弱,但我還是看到了。
“你怎么來了?”
“曉磊帶回來的那個信封,我看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那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了:“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騙你。”
我坐在床邊,拉住他的手。瘦得只剩骨頭了。
“你不該瞞我。”
“我不想拖累你。”
“什么叫拖累?我們是夫妻。”
“前夫妻了。”
他還拿這個跟我打趣。
“要是當初你沒離婚,我現在能幫你做什么?”
“你能陪著我。”他的眼眶紅了,“像現在這樣。”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心里的委屈、憤怒、心疼,全都攪在一起。
“何媚知道嗎?”
“知道。”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
“不是我的。是她前男友的。她本來想偷偷生下來,被我發現了。我讓她別聲張,就當是我倆的孩子。”
“你知道孩子是誰的,你還娶她?”
“我需要一個女主人來演那場戲。而她需要一個男人來當擋箭牌。”
我明白了。郭平拿自己當棋子,何媚也拿自己當棋子,兩人合伙編了一場戲。
我看著郭平,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你還能活多久?”
“醫生說不一定。也許是半年,也許是一年。”
“那接下來的日子,我來照顧你。”
“不用,你不用為了我……”
“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
他看著我的眼神,變了。
“玉霞,你……”
“我這輩子欠你的太多。當年不知道真相就鬧著離婚,是我不懂。現在我懂了,你別想再推開我。”
他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你媽那里……”
“我去跟她說。”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06
我在郭平家待了一整天。收拾屋子,買菜做飯,洗衣服。何媚站在旁邊,不知道要不要幫忙。
“你回去吧,這兒有我。”
何媚張了張嘴,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走了。
郭平躺在床上,看著我進進出出,目光一直沒有離開。
“你別忙了,歇會兒。”
“我忙是應該的。你都這樣了,還跟我分什么你我。”
晚上,我給他煮了粥。他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我端著碗,眼淚滴進碗里。
“你別哭。”
“我沒哭。這是粥燙的。”
他笑了,笑完又嘆了口氣:“你兒子那里,你怎么打算?”
“我還沒想好。但我會告訴他,你是個好爸爸。”
“會不會對他影響不好?”
“不管好不好,他都要知道。瞞著他,只會讓他更難受。”
我坐在他身邊,看著窗外的月亮。
“郭平,你說,我們還能從頭來過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第二天,我把兒子叫到跟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
兒子聽完,沉默了很久。
“爸得了癌癥,所以他才跟媽離婚?”
“是。”
“他不是因為何阿姨才離婚的?”
“不是。他想讓我恨他,這樣我就能重新開始。”
“可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媽媽也不知道。”
兒子哭了。
“我想去看爸。”
“好。”
我帶兒子去了醫院。郭平看見兒子來,特別高興。他躺在床上,拉著兒子的手,說了好多話。
“曉磊,以后你要好好聽你媽的話。我可能看不到你長大了,但我希望你成為一個好人。”
“爸,你一定會好的。”
“好,爸爸一定會好的。”
我看著他們父子倆,眼淚在眼眶里轉。
這世上,哪有那么多負心漢。很多事,只是你不想知道真相而已。
過了兩天,羅素英也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郭平,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傻?”
“媽,對不起,瞞了您這么久。”
“你瞞得住我,可你瞞得住病嗎?”
羅素英拉著他的手,哭得泣不成聲。
“你要是早點說,咱媽倆一起想辦法,也不會到這一步。”
“我不是不想說。我是怕說了,她不舍得放手。”
“你說得對。她那個死心眼,肯定不會放手的。”
羅素英坐在床邊,抹著眼淚。
“郭平,你是我見過的最傻的女婿。”
郭平笑了:“那媽,你原諒我了?”
“原諒?你騙了我三年,我咋原諒?”
“那您就是沒原諒我?”
“原諒。我不原諒你,誰照顧我閨女?”
郭平的眼淚流了下來。
那晚,我和羅素英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門。
“媽,你說,人生怎么這么難?”
“難才正常啊。不難,那叫活著嗎?”
她握住我的手:“玉霞,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打算陪他到最后。”
“不后悔?”
“不后悔。”
羅素英點了點頭:“那就去吧,媽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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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平的病情惡化得很快。
人一天比一天瘦,化療的副作用越來越重。頭發掉光了,吃不下東西,渾身沒勁。但他從不喊疼,只是偶爾在睡夢中皺皺眉頭。
我辭了超市的工作,天天在醫院陪他。
何媚偶爾來送飯,但待不了多久就走。
她說她欠他的,已經還清了。
我說你不用走,她說我得走了,我不想打擾你們。
她的前男友后來找過她,兩人好像復合了。我見過一次,是個安靜的男人。抱孩子時很小心。
郭平知道后,笑著說了句:“那就好,那孩子總得有個爹。”
他的笑,總是讓我心里酸酸的。
有天晚上,郭平突然精神好了些。他拉著我的手,說想吃韭菜餡餃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你現在有力氣嚼嗎?”
“你給我煮成湯餃,我喝湯。”
“好,我明天就給你做。”
“明天你帶曉磊一起來,我想跟他多說幾句話。”
第二天,我帶著兒子一起去了醫院。我包了餃子,煮成湯餃,連湯帶水地給他端過去。
他吃了三個,就吃不下了。但他很高興,拉著兒子的手,說了很多話。
“曉磊,你媽年紀大了,你得多讓著她點。”
“你以后考大學,一定要考個好學校。考不上也沒事,但你要努力。”
“你談戀愛了,得先讓我看看。不過我看不到了,你媽看也行。”
“你結婚時,一定要請我喝酒。不過那會兒我可能已經走了。”
兒子紅著眼睛:“爸,你別說這種話。”
“好好好,不說。”
他拍了拍兒子的手:“記住爸的話就行。”
我看著他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我不能哭,我得笑。
“你這是交代后事啊?”
“不是交代后事。是我有很多話,不說怕沒機會了。”
“那你繼續說吧,我聽著。”
他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
“玉霞,你知道嗎?我年輕那會兒,最大的夢想就是娶你。后來我娶到了,我覺得這輩子值了。”
“那你怎么舍得放手?”
“因為我不想你因為我而吃苦。”
“可我愿意吃苦。”
“所以我更不舍得。”
我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郭平,你要挺住。”
“我盡量。”
那天晚上,郭平的狀態突然變差了。高燒不退,血壓不穩,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
我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郭平,郭平。”
他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嗯。”
“你不能走,你還沒看到曉磊上大學。”
“曉磊是個好孩子,他會考上的。”
“那你呢?你就不管我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淚崩的話:“玉霞,對不起,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對不起我什么?你給了我最寶貴的東西。”
“什么?”
“愛。”
他笑了。那笑雖然虛弱,但我看見了。
“那你別恨我。”
“我不恨你。”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也許是睡著了,也許是昏迷了。
但他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手。
08
郭平在重癥監護室待了三天。
那三天,我幾乎沒有合過眼。何媚和羅素英輪流來陪我。兒子請了假,每天都來醫院坐一個下午。
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不說話,就那么安靜地待著。
有時我會過去坐他身邊,他靠在我肩膀上,或者握住我的手。
十五歲的孩子,好像一夜之間長成了大人。
第四天,郭平醒了。
醫生說他渡過了一個坎,可以轉回普通病房。我高興得差點哭出來。
把他轉到普通病房后,何媚來了。她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見郭平醒著,愣住了。
“你醒了?”
“嗯。”
她把孩子抱進來,放在郭平身邊:“孩子想你了。”
郭平抬起手,摸了摸孩子的頭。那孩子才六個月,圓滾滾的,特別可愛。
“叫什么名字?”
“叫郭小光。你給他取的。”
“郭小光。好名字。”
他虛弱地笑了笑:“那你要好好把他帶大。”
何媚咬著唇,點了點頭:“我會的。”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心里沒有嫉妒,只有釋然。
郭平也許生命走到了盡頭,但他給這個世界留下了兩個后人——一個是我的兒子,一個是何媚的養子。
他們都會記住他,記著這個為了不拖累別人,愿意扛下所有罪名的男人。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郭平提出想出去曬曬太陽。我用輪椅推著他,去了醫院后面的小花園。
花園里種著桂花樹,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味。郭平深吸了一口氣,說:“真香。”
“是啊。”
“玉霞,你說,以后你還能想起我嗎?”
“你覺得我會忘了你嗎?”
他笑了:“也是。”
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問:“你知道我為什么選擇今天曬太陽嗎?”
“為什么?”
“因為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愣住了。我這幾天光顧著忙,連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你怎么記得?”
“你的一切,我都記得。”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郭平,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那你覺得,下輩子我們還能在一起嗎?”
“能。下輩子,換你來照顧我。”
“好。一言為定。”
他伸出小拇指,我也伸出小拇指。兩個手指勾在一起,像當年談戀愛時那樣。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一百年。”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家。打開門,屋里很安靜。兒子在寫作業,看見我回來,朝我笑了笑:“媽,你回來了。”
“爸今天怎么樣?”
“挺好的。今天在太陽底下坐了一會兒。”
“那就好。”
他低下頭繼續寫作業,我走進廚房,想給他做點吃的。
打開冰箱,看見里面放著幾個餃子。是我那天包的那些,還剩下幾個沒煮。我拿出來,放在案板上,發呆。
郭平還能再吃幾個餃子?
我還能再給他包幾次餃子?
這些問題,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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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郭平出院那天,我跟何媚商量好了,輪流照顧他。何媚帶著孩子搬走了,把房子騰出來給我。
我搬回去那天,郭平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陽光,笑了。
“玉霞,這兒又熱鬧了。”
“以后會更熱鬧。”
我每天早起給他做飯,晚上給他擦身子。他的背瘦得能摸出骨頭,我看著心里難受,但嘴上什么也不說。
“玉霞,你有沒有想過,我走了以后你怎么辦?”
“不怎么辦,好好活著。”
“那你會再找個人嗎?”
“不會。”
“因為沒有人能比得上你。”
他笑了,那笑里帶著點苦澀。
“我哪里好了?”
“你哪都好。好到我恨不起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其實你可以恨我。我不在乎。”
“我在乎。”
“你這人,太倔。”
“跟你學的。”
我們相視一笑。
有一天傍晚,郭平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他說想吃紅燒肉,讓我去買。我跑了好幾條街,終于買到幾塊新鮮的。
回家時,他已經坐在桌子前等著了。我炒了一盤紅燒肉,一盤青菜,又煮了一鍋飯。
他吃了大半碗飯,喝了幾口湯,開心得像個孩子。
“玉霞,你做的飯,就是好吃。”
“那當然。我的手藝,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這輩子,我就吃夠了。”
“以后還能吃。”
那天晚上,郭平睡得很安穩。我也安心了很多。
可第二天早上,他再也沒有醒來。
他走得很安詳。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像是夢到了什么好事。
我坐在床邊,握著他已經冰涼的手,眼淚一顆顆地掉。
“郭平,你辛苦了。”
“這輩子,你累了。”
“下輩子,換我來照顧你。”
“你要說話算話。”
我靠在他肩膀上,哭了好久。
10
郭平走后,何媚帶著孩子來參加了葬禮。
她站在墓碑前,抱著孩子,紅著眼眶:“郭平,你是個好人。我沒看錯人。”
羅素英也來了。她站在我身邊,握緊了我的手:“閨女,別哭。他走得很安詳,沒遭罪。”
兒子站在我身后,看著墓碑上郭平的照片。照片是幾年前拍的,他還胖著,臉上的笑很燦爛。
“爸,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我媽的。”
我伸手摟住兒子,眼淚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葬禮后,何媚帶著孩子回了老家。她說要重新開始生活,不再依賴任何人。她走時給我留了一封信:“郭玉霞姐:郭平走了,但你還在。你要好好活著。他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以后的日子,一定要好好過。”
我收起信,放進郭平的遺物里。
回到家,兒子正在寫作業。我坐在他身邊,看著窗外的陽光。
“媽,你說,爸會在天上看著我們嗎?”
“會。”
“那他看到我們難過,會不會也難過?”
“會。所以我們要好好過日子,不讓他擔心。”
他低頭繼續寫作業。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眼眶又紅了。
郭平,你看,我們的兒子長大了。
他懂事了。
他會替你照顧我了。
你放心吧。
夜里,我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星星。
那輪月亮很亮,像郭平當年向我求婚那天。
那顆最亮的星星,是他嗎?
也許是的。
也許他就是在那里看著我。
“郭平,你安心吧。”
“我會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曉磊。”
“下輩子,我們再重逢。”
風吹過窗臺,吹動了我手里的化驗單。
我把它疊好,放回信封里,放進了柜子底層。
那是他留給我的最后一個東西。
也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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