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是個好東道主嗎？——被特朗普“撕裂”的世界杯

扎實的辦賽水平被政治爭議掩蓋。

文|羅冉峰

發自美國加利福尼亞州

肖恩·帕胡特，居住于美國蒙大拿州，職業大概是財務顧問，個人社交網絡的主要內容是各種親朋好友的生日祝福，看起來像一名主要關心個人及周邊圈子生活狀態的典型美國保守主義者。

他最近給前英格蘭足球隊國門、如今走網紅路線的本·福斯特的一條視頻切片，發表了一條“去政治化”主張的留言：“人們因為政治而關注美國。而你看到的各種（世界杯）視頻和體驗都跟政治完全無關。想想吧，大家其實都是普通人而已。”

切片的標題為“美國是‘最好的（PERFECT）’世界杯東道主”。片段中，福斯特的經紀人湯姆·奧喬亞評價，在美國觀看世界杯除了遇到點難以避免的天氣問題，以及對補水環節將足球比賽拆成美式體育的“四節”持保留意見之外，其他方面都非常“體面”。

“還有些政治的東西吧……”在完整的對話視頻中，奧喬亞還沒展開，福斯特先接過話頭。他形容在美國“目之所見的一切”都“非常精彩”。這句話也被收錄在切片中。

福斯特夸贊美國觀賽體驗

紅框中為普通網友帕胡特的留言

圖：福斯特個人社媒

“哪壺不提開哪壺”，切片留言中，大多數內容就是對政治干預比賽的不滿。這條過百點贊的評論很有代表性：“如果你是伊朗人呢？你還享受這屆比賽嗎？”

“橫看成嶺側成峰”，帕胡特其實大致說中了我在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之旅的感受。相信假如其他去過現場的人選擇單從個人體驗的角度評價美國辦賽，仍然會以正面意見為主。但倘若，你對政治和國際關系類型的“宏大敘事”素來感興趣，那么美國的東道主形象也許的確蒙羞。

關于觀賽和地方人情的正面回憶

作為一項“社會事件”級別的體育賽事，世界杯的相關討論從未脫離過政治。這些年來，那些不屬于傳統歐美文化圈地區的東道主，更都被狹義意義上的“西方媒體”進行過“審視”，從貧富懸殊到地區安全、從國民待遇到環保衛生，總有宏觀話題的切入口。

如今輪到美國、加拿大、墨西哥三國合辦世界杯，美國是辦賽主力。而如要評價美國辦賽品質，政治話題本有可能退到較次要位置。

美國是超級發達國家，其體育市場也獨一檔地龐大，擁有全球性影響力的體育IP數不勝數。單是討論美國體育模式為世界杯帶來什么新面貌，就已經讓評價東道主的議題非常充實。

高度現代化的SoFI體育場有到位的人流動線處理

賽前，輿論聲音集中在本屆賽事的看球消費遠高于往屆，似乎并不是很正面的“新面貌”。但正如我在近期的文章中提到，美式體育有個特點：能賺錢的事情，美國人真的用心去辦。（延伸閱讀：自駕1500公里去加州看世界杯，我瞥見美國體育的根基）

所以以我的賽事實地體驗來看，世界杯高消費的背后有品質保證：賽事現場的體育展示水平比往屆顯著升級，從國旗鋪滿球場的全新出場儀式，到現場大屏繁復的視覺包裝，再到移植自經典美式體育模式的啦啦隊表演、親吻鏡頭及其他互動手段，為觀眾營造更強的儀式感和參與感；賽事相關的志愿者和工作人員給足情緒價值，從賽前的“歡迎來看球”到賽后的“回程一路平安”，全程態度友好熱情；連我最擔心的公共交通觀賽也體驗良好，在舊金山灣區和洛杉磯賽區都獲得周到的公交服務，其中灣區的警察還提示我回程的圣何塞VTA火車無需刷卡購票，直接免費上車。

我在之前的文章中還簡單算了筆賬：洛杉磯地鐵作為洛杉磯組委會的地區合作伙伴，動員了2000多名員工離開日常崗位，支持比賽日期間的免費擺渡車服務。以洛杉磯縣最低時薪17美元計算，單是洛杉磯地鐵擺渡服務的日工資單就達到23萬美元。體育展示升級的成本更加高，譬如大屏畫面類型多、內容量大，勢必增加團隊工時、從而增加勞務支出。眾所周知美國本身就是人力高成本國家，賽事現場效果可以說都是用美元堆砌出來。從這個角度來看，本屆世界杯門票價格固然是讓球迷驚呼天價，又不能說完全畸高。

洛杉磯賽區擺渡車區域工作人員

當現場球迷覺得賽事服務、辦賽效果都還可以，甚至某些場次非常精彩、令人有“值回票價”之感時，賽前的高消費爭議就在賽事期間得到一定稀釋。福斯特稱贊美國是“最好的”東道主，也是從這一點出發。

福斯特還想強調的是，不但是他所接觸的一線賽事人員，還有日常碰到的本地人，都給他“賓至如歸”的感覺。就正如我在整個美國觀賽過程中的正面體驗，除了來自賽事相關區域一套完整的美式體育運作流程之外，還包括旅行過程中各種略顯夸張的美式服務，以及友善有禮的美式交流風格。

我在洛杉磯圣莫妮卡海灘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面館，以自選面種、醬汁和配菜的方式點餐。“寬條面。”我說。“好的。”服務員說。“青醬。”“完美！”“魷魚。”“很好的選擇！”這種在點餐流程中融入夸贊客人元素的服務方式，衍生于美國日常社交中動不動就互相夸獎的風氣。禮多人不怪，哪怕我知道對方這樣做的主要目的在于結賬時18%起的小費，我也還是會感謝服務員向我熱絡點贊。

而我在加州一號公路自駕時，途徑一個頗有“文青”色彩的景點——亨利·米勒圖書館。說是圖書館，其實這是一個山中書店+展覽館+咖啡廳。我想進去參觀，然而當天圖書館承辦婚禮，不對外開放。我在圖書館門口逡巡、權當外圍“打卡”時，婚禮的新郎過來了。并沒有戲劇性到新郎直接邀請我入場觀禮、參加派對，但他還是和我寒暄一番，祝我“好好享受美麗的海岸線”（加州一號公路以沿途海景著稱），還告訴我自己是個植物研究者，常在周邊的州立公園、自然保護區調研。

亨利·米勒圖書館，未能進去一探究竟

正如福斯特截斷了奧喬亞關于政治的話頭，我的世界杯之旅也充滿“去政治化”色彩。一路上遇到的要不是同行球迷，要不是世界杯相關人員，要不是日常做做買賣、打打工、出門逛逛的普通人。6月本來是美國性少數派主張的“驕傲月”，舊金山、洛杉磯兩城到處掛著彩虹旗，但我沒有與驕傲大游行等實質性宣傳活動產生交集；2026年7月4日是美國建國250周年大慶，官方慶祝活動“美國250”的旗幟和海報也舉目皆是，但在美國國慶日全美各地紛紛舉辦煙火慶典的時候，我已完成旅途歸國。

極少數帶政治色彩的體驗出現在賽場外圍。體育場人潮如涌，除了觀眾之外還有各式人等：“化緣”求票的、烤熱狗腸的、賣透明小包的（國際足聯規定僅限透明包入場）、傳教的，還有搞反戰宣傳的。我與上述人等統統保持“擦肩而過”的接觸水平。排除這個過程中的“微量”政治活動接觸，在這次世界杯旅途上，我體會的東西完全集中在普通球迷和游客的常規體驗：不錯的賽事組織、熱鬧的旅游景點、不經意間的本地人生活狀態觸碰。

關于不公針對和政治干預體育的負面評論

然而，在世界杯輿論場當中，去了現場的人畢竟是小比例，旅行體驗相關的聲音本來就有限。而如今，一系列“騷操作”更讓這些聲音被政治議題所淹沒，排擠了從“本地體驗”出發的東道主評價視角。

本屆賽事的政治議題刷屏不斷。首先是美以伊沖突背景下伊朗隊是否參賽的問題。最終伊朗隊在極其苛刻的參賽條件下出戰，包括只能駐扎在墨西哥城市蒂華納、比賽日前一天才允許入境且須完賽后當日離境。眾多球迷和輿論聲音都對伊朗隊的不公平待遇表達同情。

我在世界杯之旅期間抽了一天前往蒂華納。蒂華納與美國圣迭戈接壤。從洛杉磯南部霍桑市驅車前往圣迭戈的美墨邊境海關，在時速超過120公里的車流帶動下，我用了兩小時不到抵達目的地。對于要在洛杉磯踢兩場小組賽的伊朗隊來說，駐扎在蒂華納確實已經是最高效的比賽通勤方案。正式比賽日前，伊朗隊會從蒂華納國際機場飛往洛杉磯國際機場，通勤時間應遠比我駕車短才對。

霍桑前往圣迭戈邊境站的車程約2小時

但是伊朗前鋒塔雷米說，小組賽首戰前往洛杉磯的旅途，耗時長達五個小時。伊朗隊的下榻地是蒂華納萬豪酒店，一公里以外就是墨西哥超級聯賽球隊蒂華納的主場卡利恩特體育場，用于伊朗隊日常訓練。從蒂華納萬豪到機場僅需20分鐘車程，而蒂華納與洛杉磯之間的飛行時間也就40分鐘。塔雷米沒有說為什么旅途這么漫長，不過可想而知跟安檢和入境手續密切相關。

而即使沒有各種出入境使絆子，駐扎在蒂華納對伊朗隊來說也只能說是“下策中的上策”。伊朗隊原計劃在亞利桑那州圖森駐扎，雖然前往賽場的飛行距離還比蒂華納稍長，但是免去了出入境麻煩，而且配套也到位一點——相比道路逼仄、交通擁擠、建筑整體老舊的蒂華納，作為亞利桑那州第二大城市的圖森顯然更“敞亮”一些。而且蒂華納是著名的高犯罪率城市，世界杯前夕，作為伊朗隊訓練場的卡利恩特體育場附近甚至出現了高度腐爛的尸體。

伊朗隊遭遇的不公平對待還有工作人員入境資格，至少15名隨隊抵達墨西哥的伊朗隊工作人員被拒發美國簽證，后來減少到11個。這進一步影響到伊朗隊整體后勤。不過在拒絕入境方面，美國政府執行了另一種“公平”。索馬里籍裁判奧馬爾·阿爾坦被美國海關以“對美國國家安全構成威脅”為由拒絕入境，而他本將成為首位執法世界杯賽事的索馬里裁判。索馬里和伊朗都在美國的移民旅行禁令國家名單之上。

蒂華納的城市界面與美國差異明顯

伊朗隊如能在美國備戰體驗相信會好一些

開賽后的最大政治風波則是剛結束的八分之一決賽美國對比利時的“紅牌停賽延期”事件。美國隊當家射手巴洛貢在十六分之一決賽期間吃到紅牌，按例應自動停賽、缺席與比利時隊一戰。結果國際足聯被指接到美國總統特朗普“表達關切”后，破天荒地將巴洛貢的停賽“緩期一年”。國際足聯被批踐踏規則、屈服權貴之余，輿論也痛斥特朗普明目張膽地干預賽事。

最終比利時隊4:1大勝，將東道主美國隊淘汰出局。美國隊其實在本屆賽事上展示了不俗的活力，也是本屆世界杯興旺球市的最強保證、有力激活了本地觀眾的觀賽熱情（無論是現場還是通過轉播，對比利時隊一戰更刷新美國本地足球賽事收視紀錄，有4200萬人觀看）。可惜一通“緩刑”鬧劇讓美國隊出局被大多數中立球迷解讀為“真正足球的勝利”，使美國隊員自己的努力乃至美國本地人為營造良好大賽氣氛所做的付出，都被反對“政治干預體育”的聲量所遮蔽。

矛頭無可避免地指向特朗普。美以伊沖突由他積極炮制，令索馬里裁判入境難的政策依據之一“美國移民旅行禁令”也是他2025年的作品，巴洛貢的停賽更是由他親自介入而押后。

特朗普親手制造出一種美國東道主口碑被“撕裂”的狀態：沒有他主導的立場先行式調研或干預，外來者福斯特、疑似本地保守派的帕胡特，他們的純體驗主張會贏得更大的認同。而現在，從政治視角出發的評價機制在輿論上更占上風。

有意思的是，特朗普本人就是“撕裂”的代言人。2015年，一位“素人總統”、一位充滿表演欲的商人打破固有的建制壁壘，競選美國總統成功——這樁事件被公認為美國社會各類矛盾日趨難以調和的產物，代表著不同主張的階層空前撕裂。

蒂華納美墨邊境墻

特朗普履行“競選承諾”的產物

特朗普一直被評價為“好大喜功”，他剛剛又為自己貼金成功。佛羅里達州棕櫚灘國際機場在美國時間7月9日被更名為“唐納德·特朗普國際機場”。不過在民主黨和自由派的大本營加州，我看不到太多跟特朗普相關的元素——僅在前往洛杉磯SoFi體育場看球的路上經過一個帶諷刺色彩的大型特朗普充氣人偶。

但美國撕裂狀態倒是有點接觸。很多人都聽說過美國流浪漢問題。在洛杉磯地鐵上、同一截車廂中，既有穿著美國女足大聯盟NWSL球隊天使城FC（洛杉磯本地俱樂部）球衣、出發觀看世界杯的一家四口白人家庭，也有推著一輛自行車、車旁捆著兩大袋黑色塑料袋（袋子里塞得滿滿的、加起來比自行車車身還長）、尾隨我刷卡逃票進入車站的黑人。

最撕裂的不是疑似白人中產家庭與疑似黑人流浪漢置身同一空間所帶來階級錯位感覺，而是：流浪漢到站下車時，非常吃力別扭地在推自行車的同時拖動大塑料袋。球迷家庭的男主人馬上沖上去幫助扶好塑料袋，讓流浪漢順利下車。

我自問自己肯定不會將不知底細的疑似流浪漢視為助人為樂對象，但那位顯然住在大洛杉磯地區的男主人，義無反顧地施以援手，沒看出他有一絲以貌取人的顧慮。“這就是洛杉磯人的進步主義覺悟嗎？”我忍不住想，忍不住比對2026年初鬧得沸沸揚揚的明尼蘇達州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槍擊美國公民事件：一邊是生活狀態更優越的人“條件反射”般地幫助流浪漢，一邊是擁有暴力工具的人“毫無保留”地送上終結“敏感族裔者”生命的子彈。哪一類人，才代表真實的美國人態度呢？

很有可能，兩者都是真實的。正如扎實的賽事組織、熱情的工作人員和政治取向造成的不公，都是美國作為世界杯東道主的真實面貌。

注：如無說明，本文所用圖片來自羅冉峰。封面圖來自Osports全體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