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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凡夫
我娘八十歲那年,正式把"熬走保姆"當成了一項事業。前前后后十三個,最短的上午來下午走,臨走時眼圈紅紅地說:"大姐,您這錢我掙不了。"
她是老中醫,一輩子給人開方子,望聞問切,拿捏他人如同拿捏藥材。退休后沒了病人,便開始拿身邊人開刀。保姆掃地她說晦氣,保姆做飯她說慢性投毒,保姆扶她上廁所她說耍流氓。最后那一個姓周的阿姨,在我娘罵她是"庸脂俗粉冒充華佗再世"后,收拾包袱時手都在抖。
我是在第十三個保姆逃走的第三天回家的。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子中藥味撲面而來,混著我娘攢了三個月的怨氣。她坐在堂屋那把太師椅上,像尊菩薩,只不過是怒目金剛那一款。
"你怎么才回來?"她連眼皮都沒抬,"是想等我死了直接收尸?"
我沒吭聲,把行李箱拖進西屋。背后她的聲音追過來:"箱子輪子刮了地板,這是老榆木的,你賠得起?"
第一天,我擦了地板,她嫌我擦得不干不凈,"連個地都掃不明白,你念的書都喂狗了"。第二天,我熬了粥,她喝了一口就摔了碗,"米沒泡夠時辰,你這是要我胃疼死"。第三天,她開始翻舊賬,從我八歲尿床說到我三十五歲離婚,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前半個月,我像塊海綿,把所有惡毒的話都吸進去,晚上一個人躲在被子里消化。直到那天——她罵我"廢物"的時候,我忽然看見她嘴角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在試我的底線,像小時候她拿針灸的銀針試我穴位,一點點加深力道,看我能忍到幾時。
那天晚飯,我照例端上粥和小菜。她筷子一推:"又是白粥?你是養豬還是養娘?"
我把粥端起來,轉身倒進了泔水桶。
"從明天開始,"我的聲音很平靜,"您罵一句,餓一頓。摔一個碗,餓一天。"
她愣住了,混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茫然。隨即是暴怒:"你敢!你這個不孝的東西!我要去居委會告你!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虐待親娘!"
"去,"我說,"順便告訴她們,您十三天罵走一個保姆的事。"
她開始哭,哭得驚天動地,一邊哭一邊數落我爹死得早、她一個人拉扯我多不容易、如今養了個白眼狼。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面,看她哭了半個小時,期間給她倒了三回水。
"嗓子啞了,"我說,"明天還要罵人,省著點用。"
哭聲戛然而止。她瞪著我,眼睛里還掛著淚,但那淚是干的,像演員卸妝前的最后一滴。
真正的轉折在第七天。她又開始鬧絕食,把自己關在屋里不出來。我沒去哄,照常做飯、吃飯、洗碗。晚上八點,她悄悄摸到廚房,發現鍋里溫著一碗雞蛋羹。她端著碗站在灶臺邊吃,我在門后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頂,那一瞬間她不像個老中醫,倒像個小女孩。
第二天她沒罵我。第三天也沒。
但好景不長,第四天她卷土重來,罵得比之前更兇,說我在雞蛋羹里下毒。我沒反駁,只是當著她的面把剩下半碗雞蛋羹吃了,然后說:"毒死我自己,您就滿意了?"
她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第八十天的早上,我推開她房門送藥,發現她坐在床邊,手里攥著一張紙。見我進來,她飛快把紙藏到枕頭底下。那天她破天荒沒罵藥苦,一仰脖灌了下去。
我沒問她藏的是什么。但第二天趁她午睡,我偷偷翻出來看了。
是一張處方箋,上面是她工整的小楷:"黃連三錢,苦參兩錢,龍膽草五錢——給女兒去火。"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吾女性烈如火,需以苦寒之藥降之。然此藥太苦,為娘不忍。"
我站在午后的陽光里,把那處方箋疊好放回原處。堂屋傳來她的咳嗽聲,緊接著是熟悉的嚷嚷:"藥呢?送個藥都磨磨蹭蹭,你是等我爬過去自己拿?"
我端著藥碗走進去。她抬頭瞪我,我也瞪回去。
"苦,"她把碗推開。
"苦就對了,"我把碗又推回去,"您開的方子,含著淚也得喝完。"
她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碗沿遮住她大半張臉,但我看見她眼角那道皺紋,在晨光里輕輕顫了一下。
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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