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九七年，壽春城里多了一套天子排場。
袁術把九江太守改作淮南尹，設公卿百官，郊祀天地，自稱“仲家”。這一步邁出去，曹操、呂布、劉備、孫策都看向了淮南。
他不是不知道危險。
可他手里攥著幾樣東西：袁家的門第、淮南的地盤、傳國璽的傳說，還有一批能替他沖鋒陷陣的人。
這才是袁術敢稱帝的底氣。
袁術的出身，放在漢末諸侯里，太扎眼。
汝南袁氏，世代高官。袁術的父親袁逢做過司空，叔父袁隗位至司徒、太傅。到袁術這一輩，“四世公輔”的招牌已經壓在天下士人眼前。
他自己也不是白身起家。
年輕時舉孝廉，做過河南尹、虎賁中郎將。董卓亂政時，又任后將軍。亂世一開，別人還在搶一塊立足地，他已經有名望、有舊部、有朝廷官位。
更要緊的是，他后來據有淮南。
壽春一帶，夾在江淮之間，人口、糧賦、兵源都不差。袁術坐在這里，不只是一個空喊口號的貴公子。
他手里真有兵。
但有兵，不等于能當皇帝。
袁術心里還壓著一句讖語：“代漢者當涂高。”他的字叫公路，路與“涂”相近，他便把這句話往自己身上套。
又傳孫堅曾得傳國璽，袁術后來奪得此物。玉璽在手，讖語在耳，袁家門第在身后，壽春兵馬在城外。
他動心了。
主簿閻象勸過他。周家積德累功，三分天下，尚且服事殷商；漢室雖弱，也還沒有到殷紂那一步。
袁術沉默了。
沉默之后，他還是稱帝。
這一步，不只靠他一個人的膽子撐著。袁術賬下，確有一批將領。五個人最能說明他的底牌。
張勛是其一。
袁術稱帝后，張勛多次領軍，是袁術軍事系統里最醒目的大將之一。后來袁術派張勛、橋蕤攻打呂布，大軍出淮南，聲勢不小。
橋蕤是其二。
他與張勛同為袁術大將，曾在孫策依附袁術時，對這個年輕人十分敬重。袁術敗退時，也曾留下張勛、橋蕤抵擋曹操。
橋蕤死在那一戰。
這一刀，砍在袁術的骨頭上。
劉勛是其三。
他是廬江太守，手握一郡之兵。袁術死后，妻子還依靠劉勛。能讓袁術家眷投奔的人，絕不是邊角小吏。
紀靈是其四。
他在袁術軍中名氣極大。袁術攻劉備時，紀靈領兵出面，正撞上呂布調停。轅門外立起畫戟，呂布挽弓射中戟枝，劉備、紀靈只得罷兵。
紀靈沒有留下多少個人武勇的記載。
可他能代表袁術帶兵壓向劉備，已經說明地位不低。
后來小說里，又把紀靈寫得更猛：他曾同關羽交鋒，三十合不分勝負；再往后，又被張飛不到十合刺于馬下。
這一高一低，反倒把紀靈推成了爭議人物。
真正能讓袁術又愛又忌的，是第五個人。
孫策。
孫堅死后，孫策帶著舊部投到袁術麾下。他年紀輕，卻鋒芒太盛。袁術的大將橋蕤、張勛都敬重他，袁術自己也嘆過一句：“使術有子如孫郎，死復何恨！”
這話不是客套。
孫策后來渡江轉戰，攻劉繇、取江東，一路打下去，戰場上幾乎沒人擋得住。他不是袁術嫡系，卻一度借袁術的兵起步。
袁術看著這個年輕人，心里大概是又喜又怕。
喜的是，孫策能打。
怕的是，孫策太能打。
若說“堪稱無敵”，紀靈多半是小說里的紀靈；放回漢末戰場，最接近這四個字的人，是孫策。
他在袁術陣營里待過，卻不是袁術能真正握住的人。
這就是袁術最大的錯覺。
他以為猛將在賬下，就是天下在手。可張勛、橋蕤能打仗，擋不住天下諸侯共同討伐；紀靈能統兵，擋不住呂布一箭定局；孫策更鋒利，卻轉身割據江東，與袁術斷絕。
袁術稱帝后，局面很快反噬。
呂布不認他，孫策寫信勸諫后絕交，曹操親自東征。橋蕤被斬，張勛退走。淮南又逢天旱歲荒，士民饑困，江淮之間一片蕭條。
宮中卻還是另一副樣子。
袁術身邊姬妾數百，穿羅紈，食粱肉。底下士卒百姓饑寒交迫，他已經無力收拾。
這就是代價。
建安四年夏，袁術燒掉宮室，想投奔部曲陳簡、雷薄，反被拒在灊山。再想北上投袁譚，又被劉備攔住。
路斷了。
六月，江亭。
袁術坐在簀床上，病勢沉重。他看著眼前這一切，只剩一句話：“袁術乃至是乎！”
說完不久，他嘔血而死。
壽春的天子排場散了，傳國璽的幻夢散了，張勛、橋蕤、紀靈、劉勛、孫策這些名字，也各自走向別處。
袁術到死才明白，他手里有過兵，有過璽，有過名門，有過猛將。
可他握不住天下。
參考資料：
《后漢書·袁術傳》，范曄撰，李賢注。
《三國志·吳書·孫破虜討逆傳》，陳壽撰，裴松之注。
《三國志·蜀書·先主傳》，陳壽撰，裴松之注。
《資治通鑒》卷六十二，司馬光編著。
《三國演義》，羅貫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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