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記者，進“大廠”，當總理，她一路開掛

當地時間7月4日下午，59歲的韓國新總理韓圣淑出現在首爾西大門的一處單身公寓，和租住在這里的年輕人會面。在首爾打拼的年輕人們對總理抱怨房價高昂、找房困難，韓圣淑當場作出“進一步增加青年住房供應”的承諾。然后，她向在場青年們簽贈了韓國“80后”女作家金愛爛的短篇小說集。

金愛爛以描寫韓國年輕人的都市生活著稱，韓圣淑多次表達過對她的喜愛。韓圣淑自己就是典型的“都市打工人”。她從京畿道議政府的老家來到首爾，讀書、當記者、創業、進“大廠”，一度執掌韓國市值最高的互聯網企業，但黯然離任。直至2025年6月，新當選為總統的李在明任命韓圣淑為中小風險企業部長官。這是她獲得的第一個公職。

僅一年后，經過兩日“不算緊張”的國會聽證，2026年7月1日，韓圣淑被正式任命為李在明政府的第二任總理。

最大在野黨國民力量黨集體缺席表決，但“單獨過半”的執政陣營保證了韓圣淑的提名被通過。然而，作為20年來韓國首位女總理、首位“未婚未育”的總理，韓圣淑的“標簽”在性別對立日趨嚴重的韓國社會引發激烈反應。一邊是韓國職場女性將她視為榜樣；另一邊，蓋洛普民調顯示，69％的受訪者認為韓圣淑“不適格”或持保留意見，她的首份總理民調支持率僅有31％，遠低于前任總理金民錫得到任命時的43％。

有韓國政府內部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透露，即使在執政陣營內部，對韓圣淑的提名也伴隨著驚訝和爭議，但這位職業經理人一直憑借個人能力得到李在明身邊的“明派”核心圈層支持，甚至被認為“在部長任上就是內閣里表現最好的那個”。

就任總理后，韓圣淑迅速投入“新增長時代”的規劃工作。對于爭議，她在履職后的首次實地調研中簽贈金愛爛的小說，就是一種回應。獲得總理提名時，她就曾公開引用金愛爛的話：“人生中，有些矛盾必須克服，有些表演必須在離開舞臺前完成。”

7月1日，韓國總理韓圣淑（中）抵達首爾辦公大樓上班。圖/IC

突破“天花板”

“她是我們的榜樣。”2026年2月到3月，《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赴韓國采訪女性婚育話題時，韓圣淑就是受訪對象頻繁提起的一個名字。從漂泊首爾的打工人到成為互聯網大廠的首席執行官，她是韓國女性中的“第一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也是“唯一一人”。

長期以來，韓國職場性別不平等嚴重，不同年齡段女性就業率因“婚育因素”呈現出典型的“M曲線”：20多歲達到頂峰；30多歲因生育、育兒大面積退出勞動力市場，造成該年齡段女性就業率急劇下降；許多女性選擇在40多歲重返職場，但職業中斷造成的“天花板”已經形成。

韓圣淑成長的時代，問題遠比現在嚴峻。如今，處于“M曲線”最低點的韓國35歲至39歲女性就業率雖然不高，但也達到約65％。而在1997年金融危機后，韓國30歲年齡段女性就業率僅略高于50％，且女性從業人員中臨時工或短期工的比例超過70％。

7月1日，韓國總統李在明（左）在首爾青瓦臺向總理韓圣淑頒發任命書。圖/IC

1997年，韓圣淑30歲，處于記者生涯的第8年。從淑明女子大學英語系畢業后，她輾轉多家IT媒體，緊跟互聯網產業發展。當時，在韓國媒體中，女性很少能晉升到組長一級的中層崗位。疊加金融危機影響，韓圣淑的許多同性同齡同行，都選擇“回歸家庭”。

韓圣淑沒有選擇結婚，而是離開媒體，參與創辦搜索引擎EMPAS。她抓住了風口。那是韓國搜索引擎的“創始年代”，韓國最大的搜索引擎和門戶網站NAVER上線于1999年，而EMPAS在21世紀初成為NAVER的重要競爭對手。2006年，EMPAS被韓國第二大財閥SK集團收購，韓圣淑則毫不意外地被“挖”到了NAVER。

在NAVER，韓圣淑先后負責服務運營、搜索業務、服務戰略等多個核心部門。她是網絡漫畫付費服務的開創者，并因為推出網絡直播平臺V LIVE，抓住了偶像線上直播的風口，被一些偶像粉絲稱為“V LIVE之母”。2017年，韓圣淑成為NAVER，也是韓國大型互聯網企業的首位女性首席執行官（CEO），同年當選韓國互聯網企業協會會長。

“在韓國，女性走到這個位置，需要比男性優秀三到四倍。”這是一位韓國女記者對韓圣淑的評價。韓圣淑領導NAVER跟上了互聯網產業劇變的每一輪浪潮，在線上購物、網絡直播、便捷支付、在線內容產業、云計算、人工智能等諸多領域都占據市場先機，讓NAVER成為韓國市值最高的互聯網企業。

然而，除了敏銳的商業洞察力，領導互聯網大廠，也意味著韓圣淑適應甚至加劇了韓國大型企業的“內卷”文化。韓圣淑上任CEO時，韓國媒體稱她將帶來“溫柔的魅力”。但最終，導致韓圣淑第一次“離開舞臺”的，是職場霸凌。

4月10日，韓國中小風險企業部部長韓圣淑（左二）在京畿道富川市視察化妝品及食品塑料容器制造商。

2021年，一位40多歲的NAVER中層員工自殺，原因是遭受嚴重職場霸凌。事后調查顯示，涉事高管首席運營官（COO）崔仁赫早就因侮辱甚至毆打員工而聲名狼藉，但NAVER還是決定將其招入。

因為事前忽視關于霸凌問題的內部報告、事后拖延調查并袒護崔仁赫，韓圣淑受到廣泛批評。她在國會聽證答辯時將崔仁赫辭去COO職務稱為“已給予紀律處分”，引發軒然大波。NAVER創始人李海珍最終選擇“壯士斷腕”，韓圣淑任期未滿即辭去CEO職務，轉而負責NAVER歐洲業務，就此淡出集團決策層。

從2022年黯然辭職到2025年，韓圣淑的事業迎來低谷期。但不可否認的是，她改變了韓國互聯網行業。此外，她離任之際，韓國前100強企業中的女性高管總數首次超過300人，占所有高管總數的4.8％，其中，NAVER擁有的女性高管數量位居韓國大企業第三名，達17人。接替韓圣淑擔任CEO的崔秀妍，也是女性。

2025年6月，韓圣淑被提名為中小風險企業部長官后，韓國中小企業聯合會、小企業主聯合會、女企業家協會均在第一時間表態支持。其中，中小企業界寄希望于“韓候選人能領導我們擴大在線業務”，女企業家們則強調，韓圣淑是那個打破“天花板”的“首位女性CEO”。

6月16日，韓國國務總理候選人、中小風險企業部部長韓圣淑（左）在首爾出席“大家一起創業”第一期啟動儀式。

“新舞臺”

“就像高速公路和高速通信網絡曾經帶動了我國經濟的快速發展一樣，如果我們加快推進三大超級工程，就能為韓國開啟新的增長時代。”2026年7月5日，就任韓國總理后，韓圣淑在與執政黨高層的首次高級別協商會議上表示。

韓圣淑充分展現了自己的語言風格，用“聽到三大項目時，我的心跳都加速了”，來描述半導體、數據中心、人工智能三大發展議程的重要性，向議員們承諾了“韓國再次引領世界”的未來。同時，她強調加強對私營部門的團結，要求“與恢復民生經濟直接相關的法案必須盡快在國會獲得通過，以注入活力”。

2026年6月，在韓國地方選舉及國會議員補選中，執政黨共同民主黨未能阻止國民力量黨候選人吳世勛連選連任首爾市長，在多個選區的國會議員補選中也遭遇失利，雖然整體上取得勝利，但被黨內評價為“半勝如敗”。6月7日，出任韓國總理剛一年的金民錫宣布辭職“重返民主黨”，將在8月中旬舉行的共同民主黨代表大會上參加新黨首競選。李在明隨即為金民錫背書。另一邊，鄭清來以退為進，準備和金民錫在黨內競爭到底。

韓圣淑正是在此背景下被提名為金民錫的繼任者。提名公布后，一位韓國政府內部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雖然外界此前盛傳的總理熱門候選人是法務部長鄭成湖和青瓦臺幕僚長姜勛植，但其實李在明和“明派”核心圈層，早已看中了韓圣淑。

7月4日，韓國總理韓圣淑（中）與首爾西大門一處單身公寓的住戶們舉行座談會。本版圖/視覺中國

“韓候選人的表現是通過國務會議被發現的。”該人士介紹，李在明說話直接、有時“延伸很多、突然提問”，在過去一年的國務會議中，許多內閣部長都曾被總統問到張口結舌，但從互聯網企業“卷”出來的職業經理人韓圣淑，不僅能“接住”李在明的話，還能舉一反三，并用通俗的語言解釋經濟政策，因而備受認可。

該人士還指出，由于李在明、金民錫和“非明”陣營的矛盾已經公開化，而法務部長鄭成湖和青瓦臺幕僚長姜勛植都是公認的“明派”領袖，選擇他們將面臨黨內壓力。

此外，對總理候選人進行國會聽證時，在野黨會“猛挖黑料，特別是涉及重大財產問題的黑料”。“通常來說，對于沒有‘汝矣島經歷’（國會議員任職經歷）的候選人，議員們因為沒有同事情誼，會猛烈攻擊；但真正能造成‘致命一擊’的黑料，通常是與配偶、子女相關的財產類丑聞。”該人士說。

身為女性職場人的韓圣淑未婚、無子女，除了2021年的員工自殺事件之外幾乎沒有丑聞。在兩天的國會聽證中，在野陣營只能用韓圣淑妹妹、母親的田產、房產等問題說事，甚至抓住韓圣淑的口誤不放，終究未能給出“致命一擊”。

不過，這些原因僅僅意味著韓圣淑具備成為總理的基本條件。不少分析指出，李在明選擇韓圣淑，其實是為了宣示政策重心的轉變。地方選舉和國會議員補選未能取得全勝后，李在明公開反思了執政陣營的問題，稱一個政黨“不會僅僅因為擅長罵人就變得強大”。

“總統認為，新總理人選必須能展現出聚焦經濟、民生的意識，而不是繼續強調清理內亂、進行司法改革。相比韓圣淑，其他候選人都太‘政治化’。”前述韓方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稱。

在此背景下，韓圣淑上任后的首次調研就關注首爾青年住房問題，其實回應了共同民主黨在首爾市長選舉中的失敗。

2026年7月6日，韓國總統李在明和新總理韓圣淑在青瓦臺舉行了兩人之間的首次總統—總理每周例會，并共進午餐。韓圣淑向李在明匯報了四個主要議程，除了人工智能轉型等創新工程外，還包括扶持創業和落實青年扶助政策。

分析指出，韓圣淑上任伊始，就以職業經理人的效率迅速進入角色，施壓國會推動民生議案通過，給年輕選民送上金愛爛的小說，加上她本人就是韓國職場女性的心中榜樣，這些作為短期內或許將給李在明政府“加分不少”。然而，韓國總理普遍任期不長，且受到總統、黨內的多方壓力。韓圣淑能在“新舞臺”發揮多大作用，8月將出爐的執政黨黨首選舉結果會是一次直接回應。

發于2026.7.13總第1243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韓圣淑：她的“新舞臺”

記者：曹然

（caoran@chinanews.com.cn）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