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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背被曬得發燙,就像太陽在明媚地發問:你這家伙,究竟在做什么?
改用腹式呼吸,把喘息藏進身體,我緩緩在巴朗山埡口附近的流石灘上單膝跪地,然后小心舉起望遠鏡,望向四十米外那對在高原日光中怡然沙浴的大鳥,用眼睛努力追趕心中的記憶——圖鑒里的體態、腹羽的層次、眼周的裸皮顏色,一點點在腦海重構。我輕聲念出那個名字:藏雪雞。那一刻,我感受到命名的魔力,它像一枚錨,將無邊的混沌暫時固定。
就像那年暮夏,我在樓下遇見一只啄木鳥。
它看去胸腹黑白斑駁,額頭暗橙,背部羽毛在陽光下閃著漂亮的橄欖綠。不知為何,已是繁殖季末尾,它方才開始在一棵衰弱的榕樹上啄鑿洞穴,而且是在城市中的小區里。我沖上樓,取來當時最長的400mm焦段相機。鳥還在。我還記得那種急切,腳步混亂,被一種奇異的情緒力量推動著。拍下照片,查閱圖鑒,我知道了它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觀鳥,也是第一次感到,不確定性是如何被識別與命名所消解。斑姬啄木鳥,名字是一種撫慰,一種將不可控之物納入理解體系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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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鳥者往往處在攝影師、博物學家、環保人士、獵手、朝圣者、偷窺狂和收集癖的交集上。而對我來說,觀鳥也像是一種對抗無常的手段。自然是混沌的,不可預測的,但觀鳥的過程仿佛為它編織出某種秩序:每一個清晨的等待,每一筆圖鑒里的名字,每一次確認的欣喜,都是將不確定轉化為可知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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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露·米勒在她的書《魚不存在》里,進一步探討了這點。她寫魚類學家大衛·斯塔爾·喬丹在舊金山地震后撿起散落一地的成千上萬件破碎標本重新命名,不只是為了科學,而是因為這種行為讓他覺得自己有能力從混亂中提取意義。他的努力不僅是科學的,更是個人的,是對無意義感的深切反抗。
可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可以真正理解自然——在這方面,我是犬儒的,正如喬丹終生識別和命名魚類的悲劇性努力——后來的科學家揭示,“魚”這一概念不過是人類的構造,在分類學上并無意義,這也就是所謂的“魚不存在”。可分類學本身不也是人類的構造?同樣,觀鳥的過程也常常充滿悖論:我們用觀察和記錄去接近自然,卻不可避免地用自己的框架去定義它。然而,鳥類不屬于我們,也不屬于我們的表格與學科。它們屬于天空,屬于它們自由而無常的軌跡。
這種距離感并不令人沮喪,反而常常喚起敬畏和好奇,是對那種超越語言、超越理解力的真實的謙卑回應。比如,人類從未能完全理解鳥類的鳴叫,我們卻愿意反復聆聽,仿佛其中藏著某種原初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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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如何才能找到全人類都能認同的普世性敘述,讓每個人都能融入其中?哲學家馬庫斯·加布里爾或許會回答,我們需要尋找一種新的語言。但我有時寧愿相信,“鳥語”就是這樣一種語言——不是因為它易懂,而恰恰因為它不可解卻動人,能在我們心中激起漣漪。
網上常見的“百種鳥鳴合集”視頻,底下總有人留言:“原來一直聽到的叫聲,是它。”知道的瞬間,像是解開了一個謎。但這“解”毫無“用處”,而是一種深層的、沒有功利目的的安寧。
鳥語不必翻譯,它像神話里的語言,訴說命運而非新聞。清代志怪故事中記載,干旱之年,山中出現“家家叫化”的怪鳥,引得村人驚恐捕殺。之后再聞鳥語,已轉為“家家好”。它不只是預示,也成了承諾,是“天意”的言說。
地球上的鳥類有一萬多種,每年都有數十億對翅膀在繁殖地和越冬地之間的萬古長空中扇動。在頤和園筑巢育雛的普通雨燕,過冬時要經蒙古高原和西伯利亞南部,繞過中國西北的戈壁雪山,再往西南奔赴阿拉伯半島和東非,避開撒哈拉沙漠,終抵納米比亞和南非。人類先祖不知多久才踏完的漫長曲折的途徑,它們年年都往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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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徙的候鳥年復一年,在星辰與洋流之間畫出它們的路線。斑尾塍鷸從新西蘭飛到阿拉斯加,黑腹濱鷸的集群像星河般掠過鴨綠江岸。這些生命不以我們的計劃為轉移,卻因人類建設的水泥岸堤而逐漸失去落腳之地。
2020年,當我們困在口罩里計算病毒繁殖的速度時,另一個數字正在悄悄改寫地球的天平——這一年,人造物,也就是所有水泥、鋼鐵、塑料的總重量,第一次超過了各種草木鳥獸的肉身,而人類自身不過占生物總重量的萬分之一。這是一個沒有被大多數人銘記的分水嶺。人造物總重量里頭,水泥幾乎占去一半——人類唱主角的這個時代舞臺,主體乃是水泥凝成。論及“現代化”,總令人想到內燃機、電燈、抽水馬桶和遠程通信,但其實鋪天蓋地的水泥才是最確切的體現。現代文明的膚色是灰白的,如陰天瘦弱的黎明。所幸,還有例外。黑臉琵鷺的數量,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的不到300只增至二2026年的7746只——這對于愛鳥人是莫大的慰藉,也是亞洲鳥類保育史上跨國家地區合作的重要正面例子。這種鳥兒,甚至可能會成為深圳的市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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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不只在自然中,或統計數字里。它們也在詩里,在語言邊界的光影中。就像清初的“二代遺民”姜實節,在詩里借白頭鵯抒發對肉身老衰的無奈和對舊朝故鄉的執念。雖然他可能并不清楚,自己在想象中遙望的山東老家,當時絕少白頭鵯分布;更無法預知,三百年后,因為全球變暖,白頭鵯已經跑到了黑龍江。
霜鬢逢春可自由?老人端的為多愁。
不知小鳥緣何事,也向花前白了頭。
他借了杜甫應和裴迪的梅花與華發,千年前的詩意,無甚新論得令人聳肩攤手。而杜裴之詩,如果沒有人對之有足夠的欣賞,根本無法從上元二年的蜀地流傳到康熙年間的姑蘇。這種依靠一遍遍手寫抄本和口頭表演來傳播的文學藝術,直到宋朝(往往是南宋)才能抵達那個被付諸印刷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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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需要欣賞,才能穿越時間被傳遞。鳥也一樣。它們只有在被看見、被理解、被關懷時,才真正存在于我們的世界里。正因如此,觀鳥并非純粹觀察,而是參與,是與自然、與歷史、與他人共鳴的行為。詹姆斯·費舍爾說,觀鳥是什么,取決于觀察者的天性。它可以是科學,也可以是迷信,是興趣,是藝術,或者是愛。
正如生物學家貝恩德·海因里希所言,自然的神奇不在它本身,而在我們這些感知者的腦海中。觀鳥讓我們看見了生命的瑰麗,也讓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渺小與短暫。正是這種矛盾,讓觀鳥變得既簡單又深刻。這大概正是“鳥”之于“人”的意義:鳥就像詩一樣,語言未能抵達之處,思維與情感曾經抵達過。這意義可以貫穿漫漫時間,遠長于個人周期。且,這意義并不如字面所示般沉重。松尾芭蕉寫過,云雀原野鳴,自由自在一心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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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義甚至未必理性,因為芭蕉還寫過,即使在京都,聽杜鵑叫聲,也想念京都。那聲音,是某種希望的回響。
艾米莉·狄金森也寫過:
希望,是那長著羽毛的小東西——
它棲息在靈魂深處——
唱著沒有詞句的旋律——
從不停歇——哪怕一刻——
注:圖文經新經典文化·文匯出版社授權使用。
互動有禮
你可以任選一個話題展開思考:
No.1 在你生活的城市里,你注意到身邊的鳥類和植被發生了什么變化嗎?比如哪些鳥變多了或變少了?
No.2如果讓你向一位從不關注自然的朋友推薦觀鳥,你會如何鼓勵ta邁出觀鳥的第一步呢?
我們將選出最走心的1個評論送出《希望是那長著羽毛的小東西》一本! (截止時間為:7月18日,我們會在自然之友下期薦讀文末公布獲獎讀者)
溫馨提示:本期互動獲獎結果,將在公眾號“自然之友”后續發布的薦讀欄目中公布,請參與活動的朋友,關注自然之友公眾號更新,以保證獲獎結果有效。
【】一位獲獎讀者(共計有20位讀者參與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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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以上獲獎的讀者,麻煩在7月18日前在本文文末留言您的姓名、手機號和詳細地址(不會公開顯示)或添加工作人員微信(15810603914)留言,我們將在7個工作日內以快遞的形式寄出!逾期未回復的將視作放棄獲獎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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