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凌晨五點半，巷口早點攤的蒸汽糊了一臉。
我蹲在塑料凳上喝豆腐腦，聽到身后有人喊我。
轉(zhuǎn)頭，蔣主任站在路燈底下，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手里夾著根沒點的煙。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物料單在哪兒？”
他問完，自己先住了嘴，好像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
老婆在后面拽我袖子，我咽下嘴里的豆腐腦，胃里翻了個個兒。
昨天剛拿到裁員通知，今天就撞見他。他說這事有誤會，想找地方聊聊。可我剛張嘴，他就壓低聲音說了句：“小鄭，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了。”
01
下班鈴響的時候，我正在擰最后一個螺絲。
車間里機(jī)器聲還沒停，頭頂?shù)娜展鉄艄芪宋隧懀蔚萌搜劬Πl(fā)酸。我直起腰，錘了錘后脊梁，聽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
五十一了，身子骨確實不如從前。
“老鄭，蔣主任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說話的是小張，車間里的調(diào)度員，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手里拿著文件夾，說完就走，連眼皮都沒抬。
我擦了擦手上的機(jī)油，把扳手放進(jìn)工具箱，鎖好。工具箱是廠里發(fā)的，用了五年，鎖都換了三把，蓋子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鐵皮。
辦公室在車間東頭，隔著一道玻璃門。我走過去的時候，看到曾廣財從里面出來，低著頭，手里攥著一張紙。
“師傅。”
我叫了一聲。曾廣財抬頭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從我身邊過去了。他的臉色很難看，像是幾天沒睡好覺。
我在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敲了兩下門。
“進(jìn)來。”
蔣主任坐在辦公桌后面，戴著老花鏡，低頭看文件。他的桌面上堆著厚厚一疊材料，旁邊放著一個不銹鋼茶杯，杯蓋上的漆都掉光了。
“主任，你找我？”
他抬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來，手心在褲子上蹭了蹭。車間里干活的人，手上總有油，洗也洗不干凈。
蔣主任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看看這個。”
我拿起來，上面寫著“優(yōu)化方案實施細(xì)則”，下面列了一串名字。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鄭鑫。
我的眼睛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好一會兒，又看了一遍。沒錯，是我。
“這是……”
“廠里新來的朱副總搞的方案，”蔣主任靠在椅背上，聲音淡淡的，“優(yōu)化人員結(jié)構(gòu)，削減成本。”
“可我在車間干了五年了，”我把那張紙放回桌上，“什么活兒都能干，從來不出錯。”
“我知道。”
“那為什么是我？”
蔣主任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在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你明天來簽離職協(xié)議，”他說，“廠里會給你補(bǔ)償。”
我坐在那兒，腦子里嗡嗡的。車間里的機(jī)器聲透過玻璃門傳進(jìn)來，混著誰在喊話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什么東西，聽不真切。
“補(bǔ)償多少？”
“按政策來。”
“那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名單上那些人，”我說，“都裁了？”
蔣主任看了我一眼，把老花鏡戴上，低頭繼續(xù)看文件。
“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主任，我在車間干了五年。”
他沒抬頭，也沒說話。
我推開門走出去，曾廣財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我，正在抽煙。煙頭的火星在昏暗的燈光下一明一滅。
他轉(zhuǎn)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
“看到了？”
我點點頭。
“沒辦法的事，”他把煙頭按滅在墻上，“廠里現(xiàn)在效益不好，上面要裁人，誰都擋不住。”
“可我在車間干了五年，”我說，“什么活兒都能干。”
曾廣財沒接話，拍了拍我的肩膀，轉(zhuǎn)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我站在那兒，手扶著墻，指節(jié)泛白。
車間里有人喊我，說機(jī)器出了點問題。我應(yīng)了一聲，拖著腳步往回走。工具箱還鎖著，我蹲下來，開了鎖，拿出扳手。
手有點抖，扳手在手里晃了兩下，差點掉地上。
我深吸一口氣，蹲在那兒沒動。
頭頂?shù)臒艄苓€是嗡嗡響，機(jī)器聲還是轟轟的，車間里還是那股機(jī)油和鐵銹混在一起的味道。
跟平時一模一樣。
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02
回到家已經(jīng)快九點了。
老婆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茶幾上擺著兩個菜，都用碗扣著。聽見開門聲，她頭也沒回。
“怎么這么晚？”
“加班。”
“飯吃沒？”
“吃了。”
我換了拖鞋，走到茶幾邊，揭開碗看了一眼。一盤蒜苗炒肉，一盤炒雞蛋，都已經(jīng)涼了，油凝在盤沿上。
“我再熱熱。”
“不用，”我說，“不餓。”
她終于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會兒。
“出什么事了？”
“沒事。”
“你臉上寫著呢。”
我沒說話，坐在沙發(fā)上，拿起遙控器，換了個頻道。電視里正在播一檔法制節(jié)目，講的是貪污受賄的事，一個廠里的會計被抓了，正在法庭上哭。
老婆把菜端走了，廚房里傳來熱菜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端著熱好的菜出來，放在茶幾上。
“吃吧。”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到底怎么了？”
“廠里搞優(yōu)化，把我裁了。”
她沒說話，坐在我旁邊，看著電視。節(jié)目里的會計還在哭，說自己一時糊涂，對不起老婆孩子。
“給多少補(bǔ)償？”
“按政策。”
“按政策是個什么數(shù)？”
“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坐回去。
“你就這么認(rèn)了？”
“那還能怎么辦？”
“去找他們啊，”她說，“你在車間干了五年，什么活兒都能干，憑什么裁你？”
“名單上有我。”
“名單上的人多了，”老婆的聲音高了起來，“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是那個該走的？”
我沒接話，低頭扒飯。
過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
“老鄭，你要是就這么認(rèn)了，那才是真的讓人看不起。”
我放下碗，看著她。
“那你說怎么辦？”
“明天去找蔣主任，找那個新來的朱副總，問清楚。”
“問了又能怎樣？”
“至少讓他們知道，你不是好欺負(fù)的。”
我沒再說話。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車間里的畫面。機(jī)器聲、燈管的嗡嗡聲、工具箱上的漆皮、曾廣財?shù)谋秤啊?/p>
老婆在旁邊翻了個身。
“睡不著？”
“嗯。”
“別想太多，明天去說說，說不定還有轉(zhuǎn)機(jī)。”
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直到窗外透進(jìn)來一點白。
凌晨四點多，我爬起來，洗了把臉，穿上衣服出了門。
單元門口的天還是黑的，路燈亮著，街上沒有人。我往廠里走，走到門口，看著那扇鐵門。
門衛(wèi)老張從傳達(dá)室里探出頭來。
“老鄭，今天不上班吧？”
“不上。”
“那你來干嘛？”
“溜達(dá)。”
老張看了看我，沒再說話，把頭縮回去了。
我在廠門口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去了早點攤。巷口的早點攤已經(jīng)支起來了，老板正在炸油條，油鍋里滋滋響。
“老鄭，今天這么早？”
“睡不著。”
“來碗豆腐腦？”
“行。”
我蹲在塑料凳上，等著豆腐腦端上來。鍋里冒出的熱氣糊了一臉，帶著蔥花和香油的味。
豆腐腦端上來了，我拿著勺子攪了攪，沒吃。
旁邊有個人坐了下來。
我抬頭，愣住了。
蔣主任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手里拿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著我。
“小鄭。”
“主任。”
我們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煙塞進(jìn)嘴里，沒點，就那么叼著。
“什么物料單？”
他愣了一下，好像發(fā)現(xiàn)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沒事，”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我隨便問問。”
我們都沉默著。
老婆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我身后，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回家了。”
我站起來，蔣主任也站起來。
“小鄭，這事有誤會，”他說，“找個地方聊聊？”
我剛要張嘴，老婆在后面掐了我一下。
“不了，”我說，“改天吧。”
蔣主任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句：“行。”
我轉(zhuǎn)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嗯？”
“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了。”
03
回到家，老婆把門一關(guān)，劈頭蓋臉一句：“他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物料單，什么知道太多，他是不是威脅你？”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蔣主任那句“物料單在哪兒”，一直在我耳朵邊響，越響越覺得不對勁。
他為什么要問物料單？
我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終于想到了半年前的一件事。
那天曾廣財讓我?guī)退藢σ慌锪稀?/p>
車間每個月都要領(lǐng)料，領(lǐng)多少、用多少，都要記錄在案。
那批物料是鋼材，車間做配件用的。
我?guī)退麑~的時候，發(fā)現(xiàn)實際用料跟上報的數(shù)據(jù)對不上。
差了一截。
我當(dāng)時沒當(dāng)回事，以為是會計那邊算錯了，也沒多想。
現(xiàn)在想想，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曾廣財對我的態(tài)度變了。以前他有事沒事會來找我聊兩句，后來就少了，有時候見了我，眼神躲躲閃閃的。
難道跟那批物料有關(guān)？
我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圈，坐不下去了。
“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找曾廣財。”
“現(xiàn)在？”
我穿上鞋下了樓。師傅家住在廠區(qū)后面的老宿舍樓，走十幾分鐘就到。樓梯口堆著破自行車和紙箱子，空氣里一股剩菜味。
我敲了敲門，沒人應(yīng)。又敲了兩下，門開了一條縫。
“誰？”
“師傅，是我。”
門開了，曾廣財站在門口，穿著背心，臉腫著，像剛睡醒。
“這么早，什么事？”
“我想問你點事。”
他看了我一眼，讓開身子，讓我進(jìn)去。
屋里亂糟糟的，客廳的桌上擺著兩個空啤酒瓶，煙灰缸里的煙頭堆成小山。他坐在沙發(fā)上，點了一根煙。
“什么事？”
“半年前那批鋼材的事。”
他的手頓了一下，煙在指尖停了停。
“那批鋼材怎么了？”
“數(shù)量對不上。”
“你怎么知道？”
“我?guī)湍銓Φ馁~。”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
“那批鋼材的事跟你沒關(guān)系，別問了。”
“可我昨天被裁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他沒說話，低著頭，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師傅，蔣主任今天早上問我物料單在哪兒，”我說，“那批鋼材的物料單，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你跟他提了那批鋼材的事？”
“沒有，是他自己問的。”
曾廣財沉默了很久。
“那批鋼材，”他終于開口，“數(shù)量對不上，是因為有人沒按規(guī)矩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領(lǐng)了，沒入賬。”
“那鋼材去哪了？”
他沒說話，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我。
“有些事，知道多了沒好處。”
“可我已經(jīng)被裁了，這還不算沒好處？”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
“你被裁，不是因為廠里效益不好。”
“那是什么？”
“是因為有人不想讓你在廠里。”
他沒回答，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回去吧，別問了。”
“回去吧。”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出來。
門在我身后關(guān)上了。
04
我沒回家，去了廠里。
門衛(wèi)老張看到我，愣了一下。
“老鄭，你不是被裁了嗎？”
“還有點東西沒拿。”
老張猶豫了一下，放我進(jìn)去了。
車間里還在轟隆隆地響，工人們正在干活。有人看見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打開工具箱，里面空了大半。
昨天擦完工具，我已經(jīng)把大部分東西裝進(jìn)袋子里帶回去了，工具箱里只剩下幾把扳手，還有一卷廢布。
我翻了翻，看到工具箱最底下有一張皺巴巴的單子，上面寫著“物料交接單”幾個字。
我拿起來看了看，是半年前曾廣財讓我對賬的那張單子。當(dāng)時我順手放在工具箱里，后來忘了拿出來。
數(shù)字還在，鋼材，三百二十噸，簽字人：蔣軍，經(jīng)手人：曾廣財。
我記得當(dāng)時核對的時候，賬面顯示領(lǐng)了三百八十噸，但實際到車間的只有三百二十噸。
差的六十噸，去哪了？
我把單子折好，放進(jìn)口袋里。
車間里的機(jī)器聲還在響，我站在那兒，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zhuǎn)。如果這六十噸鋼材沒入賬，那肯定是有人吃了。
誰吃的？
蔣主任？曾廣財？還是別的人？
我正想著，口袋里的手機(jī)響了。
老婆打的。
“你去找曾廣財了？”
“找了。”
“他怎么說？”
“沒說什么。”
“那你現(xiàn)在在哪兒？”
“廠里。”
“你還去廠里干嘛？”
“找點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回來吧，”她說，“別找了。”
“怎么？”
“剛才蔣主任打電話來了，說讓你下午去簽離職協(xié)議。”
“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又在車間里站了一會兒。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鄭。”
我轉(zhuǎn)頭，是車間里的老劉，比我還大兩歲，頭發(fā)都白了。
“劉哥。”
“聽說你被裁了？”
他嘆了口氣。
“廠里這兩年不行了，走就走吧。”
“不過，”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你這事，可能跟你師傅有關(guān)。”
“你沒發(fā)現(xiàn)嗎？你師傅最近老往蔣主任辦公室跑，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他怎么了？”
“聽說他在查什么事。”
“查什么？”
“不知道，”老劉搖了搖頭，“反正好幾次了，我在走廊里碰見他從蔣主任辦公室出來，臉色都很難看。”
我心里一沉。
曾廣財在查什么？跟我被裁的事有關(guān)？
老劉走了以后，我在車間里又站了一會兒，腦子里嗡嗡的。
頭頂?shù)臒艄苓€是嗡嗡響，機(jī)器聲還是轟轟的，但我總覺得，這個車間，跟以前不一樣了。
05
下午兩點，我去了廠辦。
蔣主任的辦公室門開著，他正在接電話，看到我，點了點頭，示意我等一下。
我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看著走廊對面墻上的宣傳欄。
上面貼著廠里的規(guī)章制度，還有新來的朱副總的大幅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字：“嚴(yán)抓管理，優(yōu)化結(jié)構(gòu)。”
蔣主任掛了電話，叫我進(jìn)去。
我坐下來，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離職協(xié)議，你看看，沒問題就簽了。”
我拿起文件，翻了翻。內(nèi)容都是格式條款，沒什么好看的。最后一頁，寫著補(bǔ)償金額。
三萬五。
“就這些？”
“廠里定的，我也沒辦法。”
“我在車間干了五年，什么活兒都能干，這三年我加了多少班，你比誰都清楚，就值這點錢？”
蔣主任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小鄭，我知道你不甘心，但這事不是我能決定的。”
“那你告訴我，是誰決定的。”
他愣了一下，沒說話。
“朱副總？”
他沉默著，端起了茶杯。
“蔣主任，我問你件事。”
“半年前那批鋼材，六十噸的缺口，去哪了？”
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從杯沿溢出來，滴在桌上。
“你說什么？”
“半年前，車間領(lǐng)了三百八十噸鋼材，實際到貨三百二十噸，差的六十噸，沒入賬。”
他盯著我，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你怎么知道的？”
“我?guī)驮鴱V財對的賬。”
“那批鋼材的事，你別管。”
“我已經(jīng)被裁了，還有什么不能管的？”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小鄭，你是個老實人，有些事，不是你該管的。”
“那誰該管？”
他沒回答。
“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什么？”我說，“那批鋼材，是不是有人吃了？”
“你別亂說。”
“那你告訴我，差的六十噸，去哪了？”
他沒說話，站在原地，盯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明天早上，你來一趟。”
“來干嘛？”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06
那天晚上，我在家坐立不安。
老婆一直問我蔣主任說了什么，我沒敢說太多，只說了明天去一趟。
“你還要去找他？”
“他讓我去的。”
“他讓你去你就去？”
“那不然呢？”
她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第二天凌晨，我起了個大早，去了蔣主任說的那個地方。
廠區(qū)后面的物資倉庫，平時沒人用，門鎖著，只有蔣主任有鑰匙。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jīng)在那兒了，站在倉庫門口，手里夾著一根煙。
“來了。”
他打開鎖，推開門，里面黑乎乎的，一股霉味。
“進(jìn)來吧。”
我跟著他走進(jìn)去，他拉了一下燈繩，頭頂?shù)臒襞萘亮耍椟S的光照亮了倉庫里的東西。
角落里堆著碼得整整齊齊的鋼材，上面蓋著雨布，落滿了灰。
“這就是那批鋼材？”
他點了點頭。
“沒發(fā)到車間？”
“那為什么領(lǐng)料單上寫的是發(fā)到了車間？”
他沒說話，走到那堆鋼材前，把雨布掀開一角。
“這些鋼材，不是我領(lǐng)的，”他說，“是朱副總。”
“他是縣里調(diào)來的，來的時候說要查廠里的賬目。他把物料數(shù)據(jù)查了一遍，發(fā)現(xiàn)賬目上有些問題，就讓我領(lǐng)了這批鋼材，放在這里。”
“為什么？”
“他說要留著當(dāng)證據(jù)。”
我腦子里轟地一聲，好像所有的線突然串在了一起。
“所以，你讓我明天早上來，就是要告訴我這個？”
“不是，”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我是想告訴你，那批鋼材的事，已經(jīng)有結(jié)果了。”
“什么結(jié)果？”
“朱副總已經(jīng)查到了是誰把賬目做臟的。”
“你師傅，曾廣財。”
我愣住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guī)煾邓?/strong>”
“小鄭，”蔣主任打斷我，“你太老實了。”
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
“你師傅做了這么多年賬，虧了多少，你算過嗎？”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那批鋼材的事，他也有份，”蔣主任說，“不然他為什么讓你別管？”
我靠在墻邊，覺得腿發(fā)軟。
“所以，我被裁，是因為這個？”
蔣主任點了點頭。
“你師傅的事，我不想讓你摻和進(jìn)來。你是個老實人，不該被拖下水。”
我站在那兒，腦子里嗡嗡的。
角落里的鋼材還是碼得整整齊齊，上面的灰落得厚厚一層。
我掏出手機(jī)，給曾廣財打了個電話。
響了三聲，沒人接。
又響了幾聲，還是沒人接。
蔣主任看著我，嘆了口氣。
“別打了。”
“他去自首了。”
07
我坐在倉庫門口，腦子里空空的。
蔣主任站在旁邊，手里的煙一根接一根地點。
“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
“他怎么說的？”
“他把所有事都交代了。”
“什么所有事？”
“這些年，他幫朱副總做了多少假賬，”蔣主任說，“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朱副總為什么要做假賬？”
“不是他一個人做，”蔣主任把煙頭按在地上，“他在上面有人。”
“什么人？”
“管物資的。”
“管物資的為什么要做假賬？”
“小鄭，你太老實了，聽不出我話里的意思。”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朱副總不是來查賬的？”
“不是。”
“那他來干嘛的？”
“來收尾的。”
“收什么尾？”
“你師傅這些年，幫他把賬目做臟了，他得把證據(jù)清理干凈。”
“那為什么把我裁了？”
“因為你發(fā)現(xiàn)了那批鋼材的問題。”
“他怎么知道我發(fā)現(xiàn)的那批鋼材？”
“你跟你師傅說完那批鋼材的事，你師傅就跟他說了。”
我站起來，腦子里嗡嗡的。
“所以，我?guī)煾蛋盐屹u了？”
我看著遠(yuǎn)處，車間里的機(jī)器聲還在響，混著誰在喊話的聲音。
“小鄭，”蔣主任走到我面前，“你師傅去自首，不是他自己想去的。”
“那是誰讓他去的？”
“是我。”
“你？”
“是我逼他去的，”蔣主任說，“我也不想把你拖下水。”
“因為你是個老實人。”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蔣主任把手里的煙按滅，嘆了口氣。
“去哪？”
“回家。”
“那廠里怎么辦？”
“廠里的事，我來解決。”
“怎么解決？”
他看著遠(yuǎn)處的車間，沉默了。
08
那天回到家，老婆不在。
桌上留了張紙條：“我去我弟那兒了，鍋里有飯，自己熱。”
我把紙條折好，放在茶幾上，沒去熱飯，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翻來覆去。
曾廣財去自首了，蔣主任逼的，是朱副總在背后搞鬼。
我掏出手機(jī)，給曾廣財打了個電話，還是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響了幾聲，終于接了。
“喂。”
“你知道了？”
“蔣主任都跟你說了？”
“說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想害你，”他說，“那批鋼材的事，跟你沒關(guān)系。”
“那你為什么瞞著我？”
“我沒辦法。”
“為什么沒辦法？”
“朱副總盯著我，”他聲音壓得很低，“他把所有賬目都查了一遍，我跑不掉了。”
“那你為什么要做假賬？”
“什么叫沒辦法？”
“一開始我只是幫個小忙，”他說，“后來發(fā)現(xiàn)了，已經(jīng)沒法回頭了。”
我沒說話。
“小鄭，你是個老實人，不該摻和進(jìn)來。”
“我已經(jīng)被摻和進(jìn)來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現(xiàn)在想怎么辦？”
“我不知道。”
“那就別管了，”他說，“我已經(jīng)去自首了，他們會查的。”
“會查個屁，”我說，“朱副總在上面有人，你忘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
“那你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說，“先看看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09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廠里。
門衛(wèi)老張看到我，嘆了口氣。
“老鄭，你還來干嘛？”
“我找蔣主任。”
“他不在了。”
“去哪了？”
“不知道，”老張說，“今天早上走的，好像去縣里了。”
“縣里？”
“嗯，跟朱副總一起去的。”
“什么時候回來？”
“沒說。”
我站在門口，進(jìn)退兩難。
過了好一會兒，我給蔣主任打了個電話，響了兩聲，他接了。
“小鄭？”
“主任，你在哪兒？”
“縣里。”
“干什么？”
“有點事。”
“朱副總走了。”
“走了？”
“嗯，調(diào)走了。”
“他去哪了？”
“省里。”
“有新的領(lǐng)導(dǎo)來。”
“那你呢？”
“我沒事。”
電話那頭傳來廣播的聲音，好像是在車站。
“主任，那批鋼材的事，就這么算了？”
“算了，”他說，“小鄭，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解決的。”
我握著手機(jī)，嗓子發(fā)緊。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廠門口，看著那扇鐵門。
車間里的機(jī)器還在響，工人們還在干活，什么都跟以前一樣。
10
一個月后，我在省城開了個早點攤。
凌晨三點起來和面，四點上蒸鍋，五點就有人來買。
早點攤支在巷口，旁邊是包子鋪和油條攤。
我蹲在塑料凳上喝豆腐腦的時候，曾廣財來找我了。
“師傅？”
他看起來老了很多，頭發(fā)白了一半，人瘦了一圈。
“你出事了？”
“沒事，”他坐在我旁邊，“自首的事，查清楚了。”
“怎么說的？”
“認(rèn)定是協(xié)辦，不追究。”
“那廠里呢？”
“廠里的事，也查清楚了。”
“怎么回事？”
“朱副總倒了，他上面的人也被查了。”
“那批鋼材的事，蔣主任全都報上去了，”他說，“上面查了好幾個月，把朱副總那條線全都查出來了。”
“那蔣主任呢？”
“他調(diào)去鄰縣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
陽光照在早點攤上，白氣蒸騰。
“老鄭，”曾廣財站起來，“你是個好人。”
我沒接話。
他轉(zhuǎn)身走了，我看著他走遠(yuǎn)。
攤子前來了幾個客人，要油條豆腐腦。
我忙起來，把這事放下了。
可我知道，有些事，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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