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又開始痛了。
隱隱的,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腹腔里慢慢地揉,慢慢地攥。我按了按那個位置,沒有用。這種痛是有脾氣的,你越在意它,它就越囂張。
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七月的風灌進來,帶著草甸和牛羊的氣味。公路在前方蜿蜒,像一條灰色的綢帶,被隨意地扔在群山之間。
這里是獨庫公路。
從獨山子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城市在身后漸漸變小,樓房變成火柴盒,再變成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進入天山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靜了。不是真的安靜——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發動機低沉的轟鳴,風聲,鳥鳴,都還在。但那種從喧囂中抽離的感覺,像是潛入了深水里,岸上的嘈雜一下子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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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么要走這條路?
大概是想要逃離什么吧。或者說,想要找到什么。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緩緩爬升。海拔越來越高,植被開始變化。針葉林取代了闊葉林,草地取代了灌木,最后連草都稀少了,只剩下裸露的巖石和殘雪。
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開闊的高山草甸,綠色的絨毯一直鋪到天邊。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紫色、黃色、白色,像是誰打翻了調色盤。遠處是連綿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一群牦牛散落在草地上,悠閑地吃著草,尾巴甩來甩去。
我停下車,站在路邊看了很久。
風很大,吹得衣角獵獵作響。陽光毫無遮攔地照下來,紫外線刺得皮膚發疼。但我舍不得走。這片景色太干凈了,干凈得讓人覺得,所有的煩惱都是多余的。
繼續往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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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越來越高,氣溫越來越低。明明是七月,我卻不得不穿上外套。路邊開始出現積雪,一開始是零星的一小塊,后來變成大片大片的雪原。有一個觀景臺,我停下來拍照。旁邊站著一個背包客,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是被高原紫外線曬出的紅斑。
“一個人?”他問我。
“嗯。”
“我也是。”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從上海過來的,騎了半個月了。”
我看了看停在旁邊的自行車,后座上綁著鼓鼓囊囊的行李,輪胎上沾滿了泥巴。“厲害。”我說。
“沒什么厲害的,”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就是不想上班了,出來透透氣。”
我們聊了幾句。他說他辭職了,不知道接下來要干什么,就想先騎一趟獨庫公路再說。“也許騎完了就知道了,也許還是不知道。但至少在路上,對吧?”
我點點頭。是啊,至少在路上。
告別的時候,他跨上自行車,朝我揮了揮手,然后弓著背,吃力地往坡上騎去。他的身影在寬闊的公路上顯得很小,小得像一個移動的點。但那個點一直在前進,緩慢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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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消失在彎道盡頭,忽然有些羨慕。不是因為他的自由,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哪怕只是下一個埡口,哪怕只是今晚的宿營地。
而我呢?
我繼續開車。路越來越險,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深深的峽谷。護欄很矮,矮得讓人心驚膽戰。我不敢往右邊看,只盯著前方的路面,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
在一個轉彎處,我看到了一輛車停在路邊。是一輛老款的桑塔納,車身滿是灰塵,后保險杠用膠帶纏著。一個老人蹲在車旁,正在換輪胎。
我停下車,走過去問需不需要幫忙。他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風沙刻滿了皺紋的臉。他笑了笑,說不用,馬上就好。
“從哪兒來?”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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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什。”他說,“去烏魯木齊看孫子。”
“一個人開?”
“一個人。”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開了三天了,還有一半路。”
我看了一眼他的車,里程表上的數字已經模糊不清。后備箱里塞滿了東西,有馕餅,有礦泉水,還有一床棉被。他說累了就在車上睡一會兒,餓了就啃兩口馕。
“辛苦。”我說。
他又笑了:“有啥辛苦的,路嘛,走著走著就到了。”
路嘛,走著走著就到了。
這句話在我腦子里轉了很久。
我幫他遞了一下扳手,看著他熟練地換上備胎。他的手很粗糙,指關節突出,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油污。那是一雙干了一輩子活的手。
“好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謝謝你啊小伙子。”
“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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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鉆進車里,發動了引擎。老桑塔納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黑煙,然后顫顫巍巍地開走了。尾燈在塵土中忽明忽暗,像兩顆暗淡的星星。
我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遠去。
胃又開始痛了。
這次痛得更明顯一些,像是有東西在里面攪動。我靠在車門上,閉著眼睛,深呼吸。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冷颼颼的,帶著雪水的味道。
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想到那些曾經熱烈過的關系。有些人來過我的生命,像夏天的暴雨,來得猛烈,走得干脆。當時以為會是一輩子,后來才發現,一輩子太長,而人心太容易變。不是葉子不挽留,是季節和風已經換了方向。
想到自己這些年,從孤獨中來,拼命想要混進人群。以為熱鬧可以驅散空虛,以為陪伴可以填補缺口。于是在人群里笑著,說著,扮演著一個合群的自己。可熱鬧散去之后,剩下的還是那個孤零零的我。
后來見慣了人來人往,也就慢慢接受了。
最終,我還是回到了孤獨。
但這種孤獨,和以前的孤獨不一樣了。以前是害怕,是不甘,是拼命想要逃離。現在是接受,是習慣,是學會與它共處。
就像這條獨庫公路。它在天山深處蜿蜒,大部分時候都是寂靜的。沒有車,沒有人,只有風和云。但它不覺得孤獨,因為它知道,自己連接著遠方。
我睜開眼睛,胃痛似乎減輕了一些。
上車,繼續往前開。
前方是一個長長的下坡。公路像一條銀色的絲帶,從山頂一直飄向谷底。遠處可以看到一片藍色的水面,是大龍池。湖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鑲嵌在群山中的一顆寶石。
我松開油門,讓車子滑行。風從車窗灌進來,吹亂了我的頭發。我忽然很想大聲喊點什么,但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喊什么。
算了。
就這樣開著吧。
路還很長。前面還有哈希勒根達坂,還有鐵力買提達坂,還有庫車大峽谷。我要在天黑之前趕到巴音布魯克,在那里住一晚,明天繼續趕路。
胃還在隱隱作痛,但已經不礙事了。
我知道,這種痛會過去的。就像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那些聚聚散散的關系,那些深夜里的輾轉反側,都會過去的。
獨庫公路有五百多公里。它穿越了雪山、草原、峽谷、荒漠。它有春天的新綠,夏天的絢爛,秋天的金黃,冬天的潔白。
而我只是這條路上的一個過客。
來如風雨,去似微塵。
但至少,我還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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