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決定，讓這一代人永遠買不到香煙

（來源：麻省理工科技評論）

對于許多父母來說，孩子的童年已經和自己的童年截然不同。

如今，7 歲的孩子可能已經在學校接觸人工智能，5 歲的孩子每周都要完成線上的家庭作業。對于新一代的小孩而言，吸煙似乎已經成為一種難以理解的行為。

幾十年前，情況完全不同。吸煙曾是社會文化中再普通不過的一部分。家庭成吸煙，餐館里的顧客會吸煙，動畫片中的角色也會抽煙。孩子們甚至會購買包裝酷似香煙盒的糖果，在操場上模仿成年人吸煙。煙草幾乎無處不在，深深嵌入人們的日常生活和文化之中。正因如此，英國近日通過的一項面向未來世代的煙草銷售禁令，才顯得格外具有標志性意義。

根據《2026 年煙草與電子煙法案》（Tobacco and Vapes Act 2026），英國零售商將被永久禁止向 2009 年 1 月 1 日及以后出生的人出售煙草產品。無論這些人未來是 18 歲、38 歲還是 68 歲，只要他們在那之后出生，就一生都無法合法購買煙草。法案已于 2026 年 4 月 29 日正式獲得批準，但代際購買限制要到 2027 年 1 月 1 日才正式生效。也就是說，目前還沒有一個此前從未買過煙的成年人，真正被這條禁令擋在柜臺外。

值得注意的是，法案名稱里的“電子煙”三個字，指向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邏輯。電子煙并沒有被納入代際禁止的范圍，現行做法是從 2025 年 6 月起禁售一次性電子煙，同時在廣告、包裝和口味上不斷加碼管制，但成年人購買電子煙依然合法。英國政府和控煙組織的立場很明確：電子煙風險遠低于煙草，也是現有煙民戒煙的有效工具，如果對電子煙也實施代際禁止，反而可能讓本就處于弱勢的煙民群體，比如低收入者、有精神健康問題的人、無家可歸者，失去一條相對安全的退路。同一部法案里，煙草被判定為沒有討論余地、必須清零的對象，電子煙則被當作一個需要被引導而非消滅的對象。兩種標準背后，是政府對成癮產品的兩套判斷。

對煙草管控的這種政策被稱為終局戰略（endgame approach）。過去的控煙措施，比如提高煙草稅、在煙盒上印制令人不適的健康警示圖片，目標大多是讓煙草在社會中變得更難獲取、更不體面，從而降低吸煙率。英國此次的做法更進一步，目標從減少吸煙，變成讓吸煙本身從社會生活中徹底消失。這是一次全新的政策嘗試，沒有人能確定它是否真的有效。

去年 11 月，馬爾代夫成為全球第一個正式實施代際禁煙令的國家，但政策實施時間尚短，長期效果目前仍無法判斷。這類法律能否持續存在，本身也是一個問號。2022 年，新西蘭曾通過類似的代際煙草銷售禁令，作為更廣泛控煙改革的一部分，但這項法律最終從未真正實施。2024 年 2 月，新政府上臺后便將其廢除。

英國的情況看起來更穩固一些。目前英國兩大主要政黨均支持這一禁令。但近年來支持率上升的右翼政黨 Reform UK 領導人 Nigel Farage 曾表示，如果該黨有機會執政，代際禁煙令不會存在太久。

美國控煙倡導組織 Action on Smoking and Health 前政策主管、律師 Chris Bostic 說，他和同事早在 11 年前就在美國推動代際禁煙的理念，但當時這一想法并不被看好。“很多人認為我們瘋了，說這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情。”Bostic 回憶道。

反對者的核心理由是，禁止特定年齡群體購買煙草，是對個人選擇的過度干預，侵犯了個人自由。巴斯大學（University of Bath）煙草控制研究員 Britta Matthes 提出了不同的角度：“公共衛生的論點是：人們是否也擁有擺脫成癮的自由？”

許多吸煙者是在青少年時期開始吸煙的，成年后想戒煙卻難以戒斷，也有不少人后悔當初嘗試。所以，煙草或許是人類歷史上危害最大的消費品之一。世界衛生組織（WHO）的數據顯示，如果不戒煙，大約一半吸煙者最終會死于煙草相關疾病。這種傷害也不只落在吸煙者本人身上。全球每年約有 700 萬人死于煙草相關疾病，其中約 160 萬人本身并不吸煙，只是因為長期暴露在二手煙中而離世。

圖｜1990 - 2023 全球因吸煙致死人數（來源：Our World in Data）

代際銷售禁令是一項長期政策，影響的主要是尚未開始吸煙的下一代。已經在吸煙的人群，同樣是控煙政策不能忽視的部分，多數專家認為，真正有效的做法可能是多種措施的組合，而非單一政策。

研究新西蘭煙草控制政策的奧塔哥大學（University of Otago）學者 Janet Hoek 認為，大幅降低煙草中的尼古丁含量，同時禁止使用過濾嘴，可能會形成一種更有力的組合拳。過濾嘴長期被消費者認為能降低吸煙危害，但研究顯示它并不能讓吸煙變得更安全，反而已經成為嚴重的環境污染來源。

即便如此，在吸煙者群體中，阻止青少年從一開始就接觸煙草，依然具有強大的吸引力。這個理念正在從一種激進的政策設想，逐漸變成現實中的選擇。

美國也在較小范圍內推進類似政策。自 2021 年起，波士頓附近的布魯克萊恩（Brookline）鎮禁止向 2000 年 1 月 1 日以后出生的人銷售煙草產品，這一做法隨后擴散，目前馬薩諸塞州已有 23 個城鎮實施類似禁令，明尼蘇達州、紐約州和加利福尼亞州也有 9 個城鎮采取了其他形式的終局式控煙政策。

Bostic 認為，英國這次通過全國性法律，進一步推動了這一理念的普及，他的同事已經開始接到來自世界各地衛生機構的咨詢。他提到，很多人會說：“我不敢相信英國真的做到了，我們這里也可以這樣做嗎？”

社會規范并非一成不變。幾十年前，公共場所吸煙十分普遍，后來隨著室內禁煙政策逐漸推廣，人們才慢慢習慣沒有煙味的生活。衣服不再沾染煙味，頭發始終保持清爽，第二天早晨也不會因為吸入二手煙而喉嚨不適。這些如今看來理所當然的細節，在當時同樣曾被視為奢望。

圖｜2000 - 2025 全球煙草吸煙率變化趨勢（來源：Statista）

支持者相信，煙草也可能經歷類似的轉變。但要驗證這一點，還需要等上十幾年。第一批被排除在煙草市場之外的孩子，如今才剛剛進入小學。到那時，無煙會是他們心目中理所當然的常態，還是又一代人從縫隙中找到的例外？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7/03/1140036/uk-tobacco-ban-might-not-work-children-smo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