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兩聲
風吹兩路，各有一聲
· 一 ·
山上有一根竹子。
長了幾年，節也硬了，腔也空了。風穿過的時候會響——不是樂器的響，是空腔共振的響。嗡嗡的，悶的，風大了叫一聲，風停了就沒了。
不知道自己是竹子。也不需要知道。長著就是了。
· 二 ·
有人上山，選了它。
不是它長得最好。是它空腔勻、壁厚夠、節距順——適合劈。
刀從頂上落下來，一聲脆響，一根變兩半。
斷面是白的，新的，濕的。兩半各自躺在地上。
劈開不是傷害。是有人要兩根簫，不是一根竹子。
· 三 ·
兩半各自被拿走。
一半往山下去。匠人看了壁厚，定了孔位，一點一點鑿，一點一點磨。調音的時候反復吹，低了就削薄，高了就補蠟。幾天之后成了一支簫——音色渾厚，低沉，吹起來整個腔體都在震。
另一半被帶到另一個地方。另一個匠人，另一套手法。孔位不一樣，調式不一樣。磨出來的簫音色清越，亮，細，像從窄縫里擠出來的光。
同一根竹子。壁厚一樣，節距一樣。但孔不一樣，手法不一樣，出來的聲音就不一樣。
各自能吹響。
· 四 ·
一支在山谷里吹。
山壁回響，聲音滾出去很遠，碰到石頭再彈回來，疊了一層。遠處聽的人覺得渾厚，覺得穩。
一支在檐下吹。沒有回響，聲音散開一去不歸。但近處聽的人覺得清，每一個氣口都聽得見，指頭抬起的那一點空隙也聽得見。
吹的不是同一首曲子。
但氣是從同一根竹子中間流淌。同一個空腔，同一個底。氣走的方向不一樣，出來就不是同一個音。
· 五 ·
后來兩支簫被放在了一張桌上。
先是一陣風穿過窗口，撞上桌沿，分成兩股，各自鉆進一支簫的孔里。
誰先響，不重要。
音色不同。一支沉，一支亮。
但旋律相通——不是同一首曲子，是同一股風在走。
一支吹到高處，另一支轉到低處。一支變了調，另一支接上。
合奏的時候，不是一根竹子在響。是兩根各自成過器的竹子，選擇在同一個時段里一起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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