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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誕是我們生而為人最深刻的詛咒
封面 I 新聞媒體
作者 I 李東陽
報道 I 李東陽朋友圈
從清一色的惋惜與懷念,到挖掘每一處素材做成網絡熱梗,網友只用三個月就把張雪峰從教育神壇拉下,轉而捧上了抽象寶座。
如果你經常逛某站鬼畜區,關注高考志愿填報評論區,會發現張雪峰的出現頻率極高,但氛圍極為詭異,因為在這里的張雪峰不是被用作緬懷、還愿的,而是以一些表情包和梗圖的形式出現,抽象又離譜。
看到這,很多人或許已經會心一笑了,腦中浮現起張雪峰穿著“雪碧短袖”的圖片,原因是他跑完步很喜歡喝雪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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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他曾在直播間表演三口一個巧樂茲,于是巧樂茲突然和雪碧一起成了梗,被譽為新一代的考試套餐。
這件事看起來很割裂,一個曾經站在直播間里講專業、講人生選擇的人,突然被拆成了口頭禪、生活習慣、死亡細節和抽象符號,遭遇了這輩子最嚴重的一次網暴。
但這件事不能簡單歸為某個群體蠢壞,因為而審判他的,恰恰是他生前最懂、也最擅長撬動的那群——普通家庭、焦慮家長、年輕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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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誕是我們生而為人最深刻的詛咒。
這句話在張雪峰最近這一系列事件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要看懂他在輿論場的遭遇轉變,得先回溯時光。
幾乎每一年高考季,張雪峰就不免被拉出來談論一番,有人痛斥他販賣焦慮,在意人間疾苦卻迅猛收割;有人夸贊他專業過硬,愿意掏出一萬元在他直播間尋求一個確定的未來答案。
不會有人否認,張雪峰的存在是沒必要的,因為他背后是千千萬萬個迷茫與焦慮家庭的投射。
他既是打破信息壁壘的教育引路人,也是玩轉流量密碼的商業操盤手;既是被千萬家長奉為“救星”的普通人,也是深陷爭議的功利主義布道者,這一生交織著個人奮斗的勵志、商業成功的精明、教育理念的撕裂,以及最終被流量與健康反噬的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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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雪峰能火,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口無遮攔,更重要的是家人和學生愿意將其是為救命稻草,他捅破了熱愛最重要以及每個專業都有未來的傳統認知。
但問問恰恰出在這里,在張雪峰的語境里,他自始至終提供的都是一套非常確定性的說辭,提供的是只要你跟著我未來就有保障的安全感。
在當下這個學歷貶值、就業收縮、行業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時代,這樣一個人的出現威力不可謂不大。
但偏偏,時代最擅長打臉的,就是確定性。
今天的熱門專業,四年后可能變成天坑;今天看起來最穩的路徑,幾年后也可能擠滿了人,努力還是找不到工作的人不在少數。
這個時候,情緒就開始反噬了,當然他們未必恨的是張雪峰,而且自己曾經相信過這樣一個人,更殘酷的是,張雪峰離開之后,那個可以解釋、可以反駁、可以補充語境的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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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壓縮成了一個符號。
當確定性失效了,大家就開始砸賣確定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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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雪峰被反噬,不單是涉及上述這部分人群,還有他得罪過很多專業的自尊。
新聞、土木、藝術、醫學、法學、文科,這些領域都曾經在他的專業評價里被推到風口浪尖。
不得不承認,張雪峰的判斷確實刺耳,什么文科都是服務業;孩子非要報新聞,我一定會把他打暈;哈工大是最牛的那一個,哈理工狗屁都不是。這些話確實現實,但不代表沒有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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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學生辛辛苦苦讀了四年,熬夜寫作業,實習被罵,論文改到崩潰,最后刷到一條短視頻,說你這個專業沒前途,不建議普通家庭報。
你說他心里能舒服嗎?更難受的是,他清楚的知道張雪峰有些東西說的是對的,這就更扎心了。
如果全是胡說八道,大家反而不會破防。
真正讓人破防的,是對方用非常粗糙的方式,說出了你不愿承認的一部分現實。這就是張雪峰生前爭議最大的地方。
他把很多復雜問題講簡單了,作為網紅講師想要招攬流量自然沒問題,但簡單也帶來了冒犯。
以前張雪峰在的時候,這些問題就爭個不停,但張雪峰去世后,爭論對象消失了。
理性辯論沒有靶子,情緒卻還沒散。
于是反擊變形了,不再是觀點對觀點,而是梗對符號,鬼畜、P圖、陰陽怪氣、抽象段子,全都來了。
這背后其實有一種很微妙的報復心理:你生前用金句概括了我的人生,死后我也用梗概括你的一生。
因為這樣一來,每個人都覺得大家做的事其實沒有本質區別。
當年你把很多專業壓縮成幾個粗暴標簽,今天,網友又把張雪峰壓縮成幾個粗暴標簽,一個人生前靠金句出圈,死后被金句反噬。
這也是互聯網最熟悉的套路,先把一個人推成神,再把這個人拆成梗,最后把梗做成笑話,反復消費。
張雪峰生前是人間清醒,死后卻被一部分人做成了抽象素材。
這中間變的不是張雪峰,變的是情緒的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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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已經越來越習慣把人拆成素材。
他說過的話、口頭禪、生活習慣,可以被提煉成符號,甚至連死亡細節,也可能被加工成所謂創作元素。
這就是當下網絡最陰間的地方,一個人生前隨口說過的一句話、做過的一個表情、留下的一段直播切片,都能在死后被重新挖出來,拼成新的傳播材料。
而且平臺還會獎勵這種東西,越冒犯,越容易被轉發;越離譜,越容易被圍觀;越“地獄”,越能證明你夠抽象、夠懂梗。
很多人玩這種梗時,未必真的恨張雪峰,他們只是想加入一場流行。
一開始,可能還有人在批判他的功利主義;后來,有人開始嘲諷他的表達方式;再后來,越來越多人其實已經不關心他到底說過什么,也不關心他幫過誰、傷過誰。
只是單純在玩梗,這才是最可怕的。
你勸一句“別拿逝者開玩笑”,別人說你不懂抽象;你講基本尊重,別人說你爹味;你試圖恢復一個人的復雜性,別人嫌你掃興。
于是,死亡不再是死亡,而是流量接口;悲劇不再是悲劇,而是二創素材;人也不再是人,而是一個可以被反復消費的梗包。
當然,張雪峰不是沒有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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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幫很多普通家庭降低了信息差,也確實把教育焦慮做成了一門生意。他一邊像老師,一邊像商人;一邊替普通孩子說話,一邊又深度參與了教育焦慮的變現。
所以圍繞他的輿論,從來不會純粹。
喜歡他的人,說他敢講真話;討厭他的人,說他販賣焦慮。認可他的人,覺得他把上升通道講明白了;反感他的人,覺得他把教育變成了功利計算。
這些爭論都可以存在,公共人物本來就應該接受評價。
但批判他的教育理念,可以;討論他的商業模式,可以;反思他的專業評價是否粗暴,也可以。
但把一個人的死亡做成娛樂,把猝然離世加工成段子,這就不是批判了,這是消費。
真正的批判,應該對準問題本身:
為什么普通家庭如此需要張雪峰?為什么高考志愿填報會變成一門高價生意?為什么專業信息差這么多年都填不平?為什么年輕人讀完大學之后,仍然對未來沒有安全感?
如果只能用段子處理死亡,用鬼畜處理爭議,用網暴處理失望,那最可怕的就不是張雪峰被黑了。
而是我們已經習慣把一切嚴肅的東西,都玩成笑話。
最后,只剩下一群人站在廢墟上大笑,笑別人,也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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