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華躍”三個字出現的時候,我正靠在床頭,手機差點砸臉上。愣了幾秒,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胸口,又翻過來看了一眼。還是那三個字,安安靜靜躺在后臺的關注列表里,像一個忽然叩門的人,敲完了就退到陰影里站著,不聲不響,卻讓人再難入睡。
一個退休十年的縣委老書記,怎么會摸到我這個千把粉的小號里來?那個名字后面干干凈凈的,沒有留言,沒有私信,就是一個關注,像一滴水落在干土上,輕得幾乎沒有痕跡,卻又實實在在存在那里。那三個字浮在列表頂端,像老屋梁上懸著的一粒燈塵,平日里想不起來,一旦看見,就再挪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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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華躍三個字,在永嘉地面上沉得下去也浮得上來。說沉,是因為提起它,總能帶起縣府大院那排老梧桐根部的土腥味;說浮,是因為二十年過去,字落在紙上依然有重量。
他身上有些東西,是軍營和警隊用年月打磨出來的。1976年入伍當兵,在部隊呆了三年,養成了腰板挺直、說話干脆的習慣。退伍后進公安系統,干過交警、特巡警,跟過案子,當過縣公安局局長,那些經歷讓他看人看事都比別人多一分沉著。后來任永嘉縣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那股當過兵、干過公安的精氣神一直沒散——開會坐姿端正,批文落筆果斷,從不拖泥帶水。
我二十七歲從部隊轉業進機關,頭一回見他是在全系統大會上。他坐主席臺正中,開口前有個習慣——把茶杯蓋擰開又擰緊,像在給要說的話打腹稿。幾百號人霎時靜下來,聽他慢慢開口。他講話不端著,不用排比句,不喊高調門,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錘下去就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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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時我擠在人群里往外走,偷偷回頭看了一眼,他一個人沿著梧桐道往回走,背著手,夕光把影子拖得老長。那時候我只是個跑腿的小科員,遠遠望見他,總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里的人——一個當過兵的人看另一個當過兵的人,心里莫名多了一層親近,也多了一層不敢靠近的怯。
真正跟他說上話是2009年。他分管黨群,我在基層寫稿子,三天兩頭揣著材料往他辦公室跑。多數時候放下就走,但顏書記有個習慣——稿子遞過去他當場就翻。
有回送了一篇調研,隔了兩天忽然被叫去辦公室,心里咚咚跳,以為寫岔了。推門進去,他正戴著老花鏡看稿子,抬頭擺擺手讓我坐下。他把稿子翻到其中一頁,食指在幾行字下重重劃了一道:“這段寫得有筋骨。”又把稿子捋了一遍,說數據不夠新,囑咐我去統計局核對。
前后不到十分鐘,但走出辦公樓時腳底發飄,樓前那棵銀杏的葉子嘩啦啦響,跟那年秋天的風一起灌進心里。機關里待久了的人都懂,落到字句里的肯定,比會上一堆表揚都管用,因為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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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書記開會也不愛念稿,把文件推到一邊,往椅背上一靠就開講,東一句西一句,聽著散,細想全是筋骨相連的。私下碰面,他總是先開口招呼人,問孩子上學、老人身體,語氣像街坊長輩。
同為行伍出身,我對他總多一份親近感。有一回工作餐,他聊起溫州籍將軍,說永嘉的潘將軍“堅強、有才華、愛家鄉”,蒼南的蕭將軍“孝順、幽默、豪爽”,講到興起筷子擱在碗沿上老半天,菜涼了也沒吃一口。那份對故土的熱乎勁兒,不做作,不煽情,像屋檐下曬著的蘿卜干,看著不顯眼,咬一口全是滋味。后來他調去市里,2016年底退休,機關里各忙各的,漸漸斷了聯系。
有一年臘月我回縣城過年,在菜市場門口挑橘子,遠遠看見顏書記左手拎著兩尾鯽魚,右手攥了把蔥,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藏青夾克。一愣神,他已轉身走進人堆里。我站在那兒看他背影慢慢變遠——駝了些,步子也沒那么穩當。可他走在菜市場那股熱騰騰的人氣里,倒比從前坐在主席臺上更像一個完整的、不用端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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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回是2018年夏天,我日子不大順暢,約了戰友東波在溫州碰面。推門進一家小酒館,東波朝角落努努嘴:“看看誰在。”顏書記坐在那里,面前一碟花生米、一盤炒螺螄,杯里的酒還剩大半。背比從前更駝了些,頭發也白了不少,可那副不緊不慢的坐姿一點沒變。
我端了酒走過去喊了聲“顏書記”。他抬頭瞇眼端詳了兩秒,忽然笑了:“喲,楠溪江啊,好久不見。”那是當年他對我的稱呼,說我在江邊長大,寫的東西帶著水汽。多少年過去了,他還記得。
那晚我們喝了不少。他說退休后回永嘉走了好幾趟,把那些年修過的路、架過的橋、挖過的渠都看了一遍。夾著一顆螺螄時筷子懸在半空,頓了一下:“修的時候覺著難,回頭看,都是日子。”
這時,我又想起他的來路——一個從軍營和警隊走出來的人,年輕時追過逃犯、熬過通宵、趕過山路。可到老了說起故土,說起跟鄉親們一起做成的事,語氣卻比誰都軟和。當過兵的人習慣把事扛在肩上,干過公安的人習慣把話藏在心里,可那晚在小酒館里,他什么都在說——哪座橋的橋墩是冬天澆筑的,工人們的手凍得端不住碗;哪條路通車那天,一個老太太拄著拐杖來回走了三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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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時我扶他出門,路燈下他拍拍我胳膊:“好好寫,楠溪江邊的事總得有人記著。”那晚我喝了不少,臉上涼了一下,不知是汗還是別的。
當初寫下那些往事,我壓根沒想過他能撞見。一個退休十來年的老書記,誰會專門來搜一個幾百人關注的小號?可他偏偏進來了。也許是老同事轉的,也許是機器推的,又或許某個夜里他睡不著,隨手劃拉著屏幕,就那么碰上了。
我不知道他點關注時在想什么。可能只是順手,可能認出了自己的名字,也可能——他只是想確認,那些年他走過的路、做過的事,這世上還有人記得。我寧愿相信是最后一種。
往后永嘉的草木人事,我還會慢慢寫。不為別的,就為某天某個夜里,還有人能在手機上翻到一條街、一條渠、一個已經不在了的渡口,然后跟自己說一句:哦,這里我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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