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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郭大路的思考筆記 ,作者:郭大路來了
韓國的二手交易軟件"當近"(Karrot)上,最近多了一批奇怪的商品:SK海力士的工服馬甲。
價格被炒到了兩百多元人民幣一件,比全新工裝還貴。賣家的標題寫得很直白——"相親戰袍"。韓國綜藝《SNL Korea》干脆把這事寫成了小品:柜姐對普通顧客愛答不理,一看見對方穿著印有SK海力士logo的馬甲走進來,態度當場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這事要是放在三年前,沒人會信。
2022年,海力士營業巨虧7.7萬億韓元。那一年如果你跟一個韓國股民說"趕緊買海力士",對方大概會覺得你精神有點問題——那時候三星和海力士的財報擺在一起看,更像是兩個病號在互相串門,誰也沒資格笑話誰臉色差。
三年后,同一家公司,同一群人,劇本反過來了。2026年一季度,海力士營收首次突破50萬億韓元大關,營業利潤37.6萬億韓元,營業利潤率72%,凈利潤率77%——這個利潤率什么概念,已經超過了英偉達最巔峰時期的水平。營業利潤環比幾乎翻了一倍,創下公司成立以來的最高紀錄。
更炸裂的是分錢的方式。海力士工會跟資方簽了一份歷史性協議:廢除原來"利潤分享獎金不能超過基本工資十倍"的上限,改成把每年營業利潤的10%整個劃進獎金池,全員共享,從核心研發工程師到食堂阿姨、保安、班車司機,一個不落,而且這套規則承諾至少執行十年。
2026年2月,公司據此發放了2025財年的獎金,人均到手約1.42億韓元,折合人民幣六十五萬左右——這還只是舊年份的賬,如果按機構對2026年、2027年營業利潤的預測粗算,往后每年的人均獎金可能還要再翻上好幾倍。海力士自己倒是很謹慎,公開回應說今明兩年業績尚未落定,具體獎金規模沒法預測,但外界的想象力已經收不住了。
隔壁的三星員工也坐不住了,三星本來開出一次性34萬美元的獎金方案,工會直接拒絕了——理由很簡單:我們要的不是老板一時高興發的紅包,是像海力士那樣寫進制度、每年都有的利潤分成。談不攏,工人一度排好了從5月21日起罷工十八天的日程表,據測算這場罷工足以讓三星損失上百億美元。
一件工服賣出相親戰袍的身價,一場談判逼得財閥低頭,說到底都是同一件事的注腳:這個平時最容易被普通人忽略的行業——內存,正在用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把自己重新擺上牌桌中央。
但這不是海力士第一次靠內存翻身,大概率也不會是最后一次。要看懂今天這場分錢盛宴,得把時間往回倒四十年,去看看這個行業到底是怎么運轉的——那其實是一場關于誰能在所有人都想跑路的時候,還敢繼續往牌桌上押錢的戰爭。
壹|豪賭的起源
1983年2月,東京,冬天。
一個73歲的老人在這里做了一個決定,讓他自己的高管、日本的同行、甚至韓國政府都覺得他瘋了——三星,一家靠賣白糖、化肥和黑白電視起家的公司,要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個韓國完全沒有技術基礎的產業上:DRAM,動態隨機存取存儲器,也就是后來所有電腦、手機里都要用到的內存芯片。
這個老人是李秉喆。在這之前,三星電子的拿手活是組裝黑白電視機——從索尼買來散件和技術,貼牌生產,賣到巴拿馬這種低端市場。半導體這件事,公司內部幾乎沒人看好。
李秉喆自己也猶豫過:1982年他去美國和日本考察了一圈IBM、惠普的產線,一度覺得三星入場已經太晚,想干脆放棄。真正把這件事重新推上臺面的,是他那個從美國留學回來的小兒子李健熙——甚至自掏腰包買下了一家陷入困境的韓國半導體公司的股份,就為了先占住一個位置。
而當時的行業格局,用"血流成河"來形容都不算夸張。日本企業占據著全球半導體市場80%的份額,全球前十名里日本包攬了六席,把曾經的王者英特爾逼得放棄存儲器業務、轉身去做CPU。
三星想進場,連買技術的資格都沒有:找美光談,對方開價400萬美元賣設計圖,談到最后一刻反悔;找夏普,表面客氣,就是不讓韓國工程師靠近先進產線;找日本NEC的老熟人,得到的回答是"錢可以借給你,技術不能借"。
最后是美光自己撐不住了,因為財務困難,愿意有償開放產線讓韓國工程師"看"——不給圖紙,只讓看。于是三星的工程師們白天蹲在產線邊死盯著看,晚上回宿舍憑記憶把電路圖一筆一筆畫出來。
這就是三星半導體最初的全部家底。
1983年3月,三星正式對外宣布進軍半導體。當年秋天開工建廠,一個發達國家通常需要18個月工期的項目,三星只用了6個月就建成投產——靠的不是什么黑科技,是三班倒連軸轉堆出來的速度。
1984年5月,工廠竣工,三星終于拿出了自己的64K DRAM。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全球內存價格開始雪崩式下跌:從每片4美元一路跌到3毛錢,而三星當時的生產成本是1.3美元一片。換句話說,三星每賣出一片剛下線的芯片,就要倒貼1美元。
到1986年,三星半導體累計虧損已經達到3億美元,公司的資本金幾乎被虧光——這大致相當于把三星靠賣糖、賣化肥、賣黑白電視攢了幾十年的家底,幾年之內燒了個精光。
換成任何一套正常的商業邏輯,這時候該做的都是撤退。行業里的老大哥英特爾就是這么干的,不少日本廠商也開始收縮產能、觀望風向。但李秉喆的指令是反過來的:二線工廠剛建完,三線立刻動工,追加投資,直接向技術難度更高的1M DRAM進軍。他給出的理由后來被三星的高管反復引用:
這個行業里,如果你不敢在別人恐懼的時候往里砸錢,你就永遠趕不上下一輪繁榮的班車。
這場賭局,李秉喆自己沒能等到開獎。1987年,他因病去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都沒能親眼看到三星半導體實現盈利。而就在他去世后不到一年,1988年,DRAM市場行情井噴,之前幾年累計的全部虧損被一次性抹平——只是這份賬單,他沒能親手簽收。
在存儲器這個行業里,能笑到最后的從來不是賬上現金最多的人,而是賬上敢虧、并且虧得起還敢繼續往里砸的人。
李秉喆沒能等到答案,但他留下的這套打法——用別人不敢承受的虧損,換別人追不上的未來,很快就會在他兒子李健熙手里,進化成一場更加慘烈的絞殺戰,把日本、德國、臺灣的對手一個個熬出局。
貳|絞殺的年代
李秉喆下注的那一年,韓國還有另一個人也在下注。
1983年,現代集團創始人鄭周永不滿足于只在造船和汽車上稱王,看準了美日壟斷的半導體行業,力排眾議成立現代電子——這就是后來SK海力士的前身。三星和現代,從一開始就是兩條并跑的賽道,誰也不服誰。靠著韓國政府的產業扶持和財閥的資金輸血,現代電子一路追趕,到九十年代已經成長為韓國第二大半導體公司,僅次于三星。
而三星這邊,李健熙接過父親的賭局后,把"逆周期投資"這套打法用得更加徹底:1996年,全球DRAM市場經歷了PC需求的短暫繁榮后突然暴跌,緊接著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席卷韓國,當時三星賬上已經背著180億美元的債務,隨時可能被拖垮。換成正常公司,這時候該做的是收縮過冬,三星做的卻是一口氣新建了四座晶圓廠。
這套玩法的邏輯,說穿了很簡單:全行業越是恐慌收縮,越是給了敢于逆勢擴產的人一個清場的機會。到1992年,三星正式超越所有日本廠商,成為全球最大的DRAM生產商——曾經不可一世的日本半導體產業,從此再未真正翻身。
現代電子這邊,日子卻沒那么順。1999年,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要求韓國財閥"去杠桿瘦身"的大背景下,現代電子并購了當時排名全球第三的LG半導體,市場份額一度沖到23.5%,短暫超過三星。但這場并購是把雙刃劍:巨額債務也一并背了過來,資產負債表迅速惡化。
真正的雪崩發生在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裂,全球PC需求斷崖式下滑,DRAM價格在一年之內從12美元暴跌到不足1美元——生產一顆虧一顆。
屋漏偏逢連夜雨,現代集團創始人鄭周永去世,幾個兒子分家爭產,能帶走現金流的板塊都被帶走了,只剩下這個持續失血的半導體業務沒人愿意接手。2001年,管理層做出決定:把半導體業務徹底剝離,改名海力士,甩給債權銀行團托管。
那時候的海力士,已經是一具空殼:負債140億美元,資產負債率206%,賬上現金流枯竭,連員工工資都快發不出來,股價跌到125韓元,折合不到一毛錢美金,被韓國股民集體認定為"必死的垃圾股"。
急于止損的債權團很快等來了接盤方——美光科技,開價三十多億美元,打算直接把海力士的產能和專利一口吞下,徹底壟斷全球DRAM市場。
交易一度談到只差臨門一腳,是海力士自己的管理層、技術團隊和工會難得達成了共識:一旦賣給美光,幾十年攢下的工藝積累和工程師團隊會連根拔走,韓國這個產業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工會甚至以集體離職相要挾,硬是把這筆交易攪黃了。
海力士活了下來,但只是活著,不是活好——接下來整整十年,它都在債權銀行的托管下茍延殘喘,像一個隨時可能被拔掉呼吸機的病人。而真正讓這個行業變得殘酷的,是2008年那一場教科書級別的絞殺戰。
那一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DRAM現貨價格跌破現金成本,幾乎所有廠商都在虧錢賣貨。按照正常邏輯,這時候該集體減產、等待供需重新平衡。
可三星再次反其道而行:在政府支持下,把當年118%的利潤都砸進了擴產——賬面利潤全部投進去還不夠,等于連老本也一起搭上。這個信號很明確:不是在比誰的技術更好,是在比誰的現金流能撐得更久,逼著那些撐不住的對手先倒下去。
第一個倒下的是德國的奇夢達。這家從英飛凌拆分出來的歐洲最后一家DRAM廠商,2008年底向德國政府和母公司申請總共六億歐元的援助,一邊是三億多歐元的紓困金,一邊是三億歐元的營運資金。
德國政府算了一筆賬,發現這筆錢投進去大概率有去無回,還可能變成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最終選擇拒絕,英飛凌也拒絕再追加投資。2009年1月23日,中國農歷春節前最后一個工作日,奇夢達正式宣布破產——這是這場DRAM殊死戰里第一個被官方確認陣亡的巨頭,歐洲從此徹底告別了存儲器這張牌桌。
奇夢達倒下之后,行業短暫喘了口氣,但供給過剩的問題并沒有真正解決。三年后,死神找上了日本最后一家DRAM廠商爾必達。
2012年,爾必達社長坂本幸雄想出了一步險棋:主動申請破產保護,逼日本的銀行團繼續輸血續命,賭的是"我們是日本最后一家DRAM廠商,你們不敢真的放手"。銀行團沒有妥協,一場原本用來討價還價的"假破產",最終演變成了真倒閉。日本,這個曾經占據全球半導體市場八成份額的國家,就此徹底退出了內存這張牌桌的主戰場。
臺灣的廠商也沒能躲過去。給爾必達代工的茂德,最終徹底破產清算;力晶選擇黯然退市,轉型去做代工廠;南亞科和華邦靠著收縮到細分市場,才勉強留住了一口氣。十年之間,全球DRAM賽道上原本近十家玩家的戰國格局,被硬生生打成了只剩三家真正握有技術和產能的巨頭:三星、海力士、美光。
耐人尋味的是,最先被逼上絕路、差點被賤賣給美光的海力士,反而是這場大清洗的最終受益者之一——它活下來了,而它當年最有可能的買家美光,如今卻要跟它平分天下。
2011年底,還在債權團手里托管了整整十年的海力士,早就被市場判定為"僵尸企業",韓國本土資本沒人敢接盤。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主營石油、化工和電信、跟半導體毫無關系的SK集團,做了一個被全網嘲諷為"財閥瘋了"的決定:2012年2月,砸下三十億美元,收購海力士21.05%的股份,成為最大股東,公司正式更名SK海力士。
更瘋的還在后頭。收購當年,SK海力士賬面依然虧損2270億韓元,但公司照樣砸下3.85萬億韓元建新產線;2013年到2015年間,SK集團會長崔泰源一度身陷囹圄,卻仍然在獄中遙控批準了一筆高達46萬億韓元的建廠計劃——一個企業最重要的擴產決策,是在監獄鐵窗后面拍板的。
這個行業從來不會獎勵謹慎的人。它篩掉的是所有在寒冬里選擇捂緊錢包的對手,把牌桌留給那個虧得起、也敢繼續加碼的最后一個瘋子。
從1983年到2012年,整整三十年,這場絞殺戰淘汰了德國人、日本人、大部分臺灣廠商,也差點淘汰了海力士自己。活下來的三家巨頭此后瓜分了全球九成以上的市場,DRAM價格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一天暴跌三成——行業看似終于"文明"了。
但寡頭格局從來不是終點,只是下一輪變數積蓄的開始。十幾年后,當AI浪潮把內存重新變成全世界最搶手的硬通貨時,這套三十年前打下的絞殺邏輯,會在一個誰都沒太當回事的地方,被重新演練一遍。
叁|三體的裂縫
三巨頭格局穩定下來之后,這個行業乍看變得"文明"了很多。
價格還是會跌,但不再是從前那種一天崩三成的自由落體——參照后來的數據,行業整合成三家之后,即便遇到周期性調整,一個季度的跌幅也大多控制在5%到10%之間,跟90年代動輒腰斬的瘋狂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企業攥著全球九成以上的DRAM產能,誰都不用再靠貼錢擴產去逼死對手,因為已經沒有對手可逼了。
這本該是個足夠穩固的結局:技術門檻高到沒人玩得起,專利墻密到插不進針,資本開支動輒百億美元起步,一個新玩家想要擠上牌桌,理論上比四十年前李秉喆闖進這個行業時還要難得多。
但這個行業的歷史告訴我們一件事:牌桌從來沒有真正焊死過,只是每次開門的方式都不一樣。
2016年,武漢。一個由國家層面統籌、以"國家存儲器基地"為名的項目破土動工,這就是后來的長江存儲;差不多同一時間,合肥市政府聯合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業內俗稱"大基金"),在合肥砸下重注,扶持起了另一家企業——長鑫存儲。這套打法,如果你對照四十年前韓國政府那份《半導體工業振興計劃》——政府貸款、財團加杠桿、舉國資源向一個尚未證明自己的產業傾斜,會發現劇本熟悉得讓人心里一動。
只是這一次,歷史沒有立刻押韻。
差不多同一時期,福建還冒出了另一支隊伍:福建晉華,聯手臺灣聯電開發DRAM技術,一期投資370億元,原計劃2018年就實現月產6萬片的規模。這條路線走得比長鑫、長江存儲都要激進——結果也來得比誰都快。
2017年底,美光在美國起訴聯電和晉華竊取商業機密;2018年10月29日,美國商務部以國家安全為由,把福建晉華列入出口管制實體清單,禁止美國設備商向其出口任何產品和技術。沒有美國設備,就建不成先進的晶圓廠——這句話在半導體行業里幾乎是常識。福建晉華的產線一夜之間陷入停擺,這場官司一路打到2023年底才跟美光和解,但錯過的窗口再也追不回來了。
福建晉華的故事是個提醒:想要闖進這張牌桌,光靠錢和決心并不夠,能不能真正留在桌上,還要看能不能扛住來自牌桌外部的力量。相比之下,長江存儲和長鑫存儲走得更慢,也更謹慎。它們沒有急著對外宣戰,而是花了差不多十年時間,一點一點把技術差距啃下來。
長江存儲自主研發了一套叫Xtacking的堆疊架構,繞開了對極紫外光刻機的依賴,靠著不斷堆高NAND閃存的層數來提升密度,到2025年前后已經實現232層以上的量產堆疊,技術路線一度被業內評價為從"跟跑"走到了"并跑"。長鑫存儲則在DDR5這一代產品上,把良率做到了80%左右,單位晶圓成本比韓國廠商低出15%到20%,工藝代差從最初落后好幾代,收窄到了大約一代半左右。
真正標志性的一幕發生在2025年初。三星電子和長江存儲達成了一項混合鍵合技術的專利許可協議,三星向長江存儲購買核心技術專利的使用權。這是過去三十年里,海外巨頭第一次向中國存儲企業購買核心技術專利——放在幾年前,這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一幕。
到2026年,長鑫存儲已經是全球第四大DRAM廠商,市場份額從幾年前的3%左右提升到8%左右;長江存儲則在NAND閃存領域做到全球市占率超過13%,個別口徑下的數據甚至一度反超美光,躋身前三。兩家公司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啟動了IPO進程,趕在這波AI驅動的存儲超級周期里,把股權故事講給資本市場聽。
但這里有一個所有身處其中的人都心知肚明、卻很少被擺到臺面上說的問題:這個窗口有多寬。高盛、摩根士丹利這些機構判斷,這一輪由AI算力需求拉動的存儲景氣周期會貫穿2026到2027年,2028年前后會迎來供需拐點;三星內部的判斷也大致相似。
換句話說,留給長鑫、長江存儲搶占市場份額、建立起真正護城河的時間,可能只有一到兩年。一旦AI對HBM的需求增速放緩,海外三巨頭隨時可能把騰挪出來的產能重新調回最基礎的通用型DRAM和NAND賽道,用當年絞殺奇夢達、絞殺爾必達的那套老辦法,把價格重新打下去。
四十年前,是三星帶著一套從美光那里"看"來的技術,闖進了一張由日本人坐莊的牌桌;四十年后,劇本沒變,只是換了一批坐在牌桌兩側的人。
不過這一次,有一個變量是四十年前完全不存在的:這一輪把三巨頭喂得盆滿缽滿的,根本不是長鑫和長江存儲正在爭奪的那部分市場,而是一種四十年前還沒被發明出來的東西——高帶寬存儲器,HBM。
肆|內存的AI戰爭
2013年,SK海力士拿出了全球第一代高帶寬存儲器——用硅通孔技術把多層DRAM垂直堆疊起來,一舉定義了這套此后沿用至今的行業標準。這項技術最初是為了滿足高端顯卡對帶寬的極限需求,聯合AMD一起研發出來的。但在隨后差不多整整十年里,它都只是個邊緣產品:用量小、成本高、良率難做,大多數行業里的人根本沒把它當回事,包括當時的行業老大三星。
真正把這張冷板凳踢到聚光燈中央的,是生成式AI的爆發。ChatGPT出現之后,英偉達的GPU變得一芯難求,而每一顆高端GPU身邊,都要配上好幾層HBM才能撐起大模型訓練和推理所需要的帶寬。一夜之間,這個被大廠當作邊角料的技術,變成了整條AI產業鏈上最卡脖子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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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著提前十年就趟出來的技術路徑,SK海力士迅速拿下了英偉達絕大部分的HBM訂單,一度占據全球HBM市場大約五成的份額——這是SK海力士自誕生以來,第一次在一項核心指標上,反過來壓過了壓了自己幾十年的三星。
三星這邊則結結實實栽了個跟頭。它的HBM3認證遲遲拿不下英偉達的點頭,公開報道給出的原因是發熱和良率問題沒能達標,這場挫敗甚至直接導致了三星半導體事業部負責人的更換。
直到2024年,三星才拿到8層HBM3E的認證,比對手晚了一年多——而這一年多,恰恰是整個行情最瘋狂、利潤最豐厚的窗口期。三星真正追上節奏是在2025年下半年,等到2026年2月更是反將一軍,搶先實現了HBM4的量產交付,成為全球第一家把這一代產品商用化的廠商。這場追逐戰,到現在都還沒真正分出勝負。
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能真正看懂開頭那份讓整個韓國社會震動的財報:營收突破50萬億韓元,營業利潤率72%,凈利潤率77%,超過英偉達最巔峰時期的水平——這份驕傲的底色,幾乎全部來自HBM這一項曾經沒人看得上的邊緣產品。也正是這份利潤,撐起了那份讓三星工會都眼紅到要罷工的全員分紅協議:工程師、保潔阿姨、班車司機,每個人分到手的錢,本質上都是四十年前那場"敢在別人恐懼時下注"的賭局,在AI時代兌現的彩金。
但如果把鏡頭拉遠一點,會看到這場狂歡自己已經開始留后手。據韓媒披露,SK海力士近期已經放緩了HBM4的擴產節奏,轉而把更多產能和研發資源重新調回最普通的通用型DRAM市場;高盛、摩根士丹利普遍判斷,這一輪由AI驅動的存儲超級周期會在2028年前后見頂,三星內部的預判也大致相似。
換句話說,這個行業里最聰明的一批人,已經悄悄開始為下一輪價格戰預留退路了——而那條退路,通向的正是長鑫存儲和長江存儲此刻正在拼命搶占的那張舊牌桌。
這個行業轉了四十多年都沒變過的規律是:沒有一場狂歡是永遠的。能笑到最后的,從來不是分錢分得最多的那一年在牌桌上的人,而是熬過下一次虧損、還能重新坐回牌桌的那一批人。
那件在二手市場上被叫價"相親戰袍"的海力士工服,此刻依然掛在某個韓國年輕人的衣柜里,閃著AI時代賦予它的全部榮光。沒人知道兩年后,這件工服還會不會像今天這樣值錢——但如果歷史這四十年真的教會了這個行業什么,那大概就是:牌桌永遠在,玩家會換,唯一不變的,是那條埋在賭桌底下、寫著"敢虧才能贏"的鐵律。
結語|分錢之后
過去四十年,這個行業分配財富的方式,從來不是靠運氣,而是靠一場場幾乎沒有人愿意公開承認的豪賭。
李秉喆在1983年那個東京的冬天下注時,沒人告訴他三年后會虧光資本金;崔泰源在2012年買下那具"僵尸企業"的軀殼時,也沒人告訴他十幾年后自己會在獄中簽字批準一筆天量投資,而這筆投資最終會喂飽數萬個韓國家庭的賬戶。長鑫存儲和長江存儲此刻正在做的事,本質上和他們沒有任何區別:在一扇窗口最窄、外部壓力最大的時刻,把全部身家押上去。
區別只在于,這一次的對手比四十年前更清醒。它們不會像當年的英特爾和日本廠商那樣,在寒冬里主動退場;也不會像德國和臺灣的同行那樣,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政府那筆到不了賬的援助金上。
它們已經在悄悄放緩HBM的擴產,把子彈重新壓回傳統DRAM這條戰線——這不是恐懼,而是這個行業最古老的記憶在起作用:誰都清楚,眼下這場狂歡終有落幕的一天,真正決定下一輪勝負的,是誰能在潮水退去之后,還敢繼續往牌桌上加碼。
所以這份天價獎金,與其說是這場戰爭的終點,不如說只是最新一輪的戰報——精彩,真實,但遠沒有寫到最后一頁。工服會褪色,分紅會波動,唯獨這條規則不會變:內存的戰爭從來不為技術加冕,只為敢在所有人轉身離場時,依然選擇留在牌桌上的人,留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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