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槽青年出品
摘要:假裝的熱鬧比無聲的沉默更可怕。學生的沉默是一種誠實的反應,它清楚地暴露了問題的存在,比如課堂缺乏吸引力,或者學生不在狀態。它能夠被輕易感知,因此留有改變的可能,而假裝的熱鬧更像是一場精密的合謀,師生共同扮演著“一切符合職業身份”的角色,互不越界,互不戳穿。推薦小M同學的評論,大一對課堂能有這樣深度的認知,提出了一個很值得討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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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心忐忑地參加大一下學期的英語期末考試。拿到試題,一路硬著頭皮往下寫,抬頭間分秒悄然滑落,急忙涂完選擇題,翻到試卷最后一頁:翻譯和作文。
“當你喋喋不休時……”翻譯題開頭赫然跳出幾個似曾相識又略感陌生的大字,我心里頓時暗叫不妙,居然不是復習過的原題。但時間不等人,我逼著自己往下看。然而短短幾行中文,我卻怎么也讀不透。那道翻譯題全文如下:當你們喋喋不休時,我們耐心聆聽,仿佛你們說的內容至關重要;當你們把馬虎應付的作業扔在我們桌上時,我們閱讀甚至做出回應,仿佛你們的作業值得回應一般;當你們愚笨時,我們假裝你們聰慧;當你們言談乏味且毫無想象力時,我們裝作聽到了新奇美妙的事物一般。
目光掃完第一行,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我們”指的是誰?父母嗎?不像。直到第二句看到“作業”二字,才確認這是教師的獨白。很奇怪,在時間如此緊迫的情況下,我的大腦竟還能分出神緒,一邊搜索詞匯與句式,一邊被這段話背后那層強烈的情緒所攫住。獨白的黑色幽默與平日里老師們溫和耐心的形象形成劇烈反差。原來我以為的知音之談,只不過是教師不得已的敷衍。被“背叛”,被“遺棄”的感覺讓我一陣揪心,就像是“錯付”的失落,亦是對一份原本深信不疑的情感關系的驟然幻滅。老師把真實想法攤開在我面前,無異于向像我這樣對教師職業懷有濾鏡的忠實崇尚者狠狠揮了一拳。至于其他同學,我猜或多或少也有傷心吧。
大學課堂日趨沉默早已不是秘密。多少次看見老師興致勃勃地拋出一個問題,教室里隨即陷入一種神圣的寂靜。那沉默的重量可以被解讀成沉思,敬畏,消化知識,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一場“別叫我”的集體祈禱。教師為打破僵局,使出十八般武藝:劃定重點,有獎提問,引入時髦話題,乃至期末請喝奶茶。這些展現自己是個好老師且隱含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學生”的手段短期內確實能吸引學生的注目,營造“熱烈”的課堂氛圍,形成一種各取所需的詭異和諧。
但試卷上的翻譯題把我從和諧中拽了出來。教師的真實想法平鋪眼前,我忍不住想:如果學生也有一份獨白,它會是什么模樣?大概是這樣:當你們喋喋不休時,我們耐心聆聽,仿佛你們說的內容至關重要;你們把馬虎應付的PPT打在屏幕上時,我們閱讀甚至做出反應,仿佛你們的內容值得學習;當你們敷衍時,我們假裝你們敬業;當你們言談乏味且毫無想象力時,我們裝作聽到了新奇美妙的事物一般。
與老師的剖白無二,在同一套話術中訴說著各自的委屈。兩撥人各自帶著面具,以課堂為舞臺,扮演者一場“熱情洋溢”的舞臺劇。老師提問,學生為學分給出淺顯回應,沒有思想交鋒,沒有片刻猶疑,好看便已足夠。課后學生一五一十地完成作業,老師勤勤懇懇地批改作業。學校安排師生談話,雙方心知肚明是一場儀式,卻誰也不愿辜負這份“盛情”,于是默契配合到底,老師展現了愛心,學生得到了關懷……一切都看起來是那么地完整且融洽,簡直是一場模范表演!可為什么散場之后,所有人都沒有一絲喜悅呢?甚至身心俱疲。
或許是因為假裝的熱鬧比無聲的沉默更可怕。學生的沉默是一種誠實的反應,它清楚地暴露了問題的存在,比如課堂缺乏吸引力,或者學生不在狀態。它能夠被輕易感知,因此留有改變的可能,而假裝的熱鬧更像是一場精密的合謀,師生共同扮演著“一切符合職業身份”的角色,互不越界,互不戳穿,舞臺下的交流被徹底堵死,舞臺上的表演成為了交流的全部。
不妨追問一句:這場表演到底是怎樣搭建起來的?
課堂里存在的兩套本不該對等的評價系統被擺上了同一桿天平,一邊是教師握著學生的成績,另一邊是學生握著教師的評教,互相忌憚之下誰也不愿意先做出讓對方不舒服的舉動。有限的課時降低了教師的內容深度,課程的繁雜壓縮了學生的精力,不約而同產生了封閉式提問和標準化回答,省時省力但損耗深度。再往深處求索,師生各自帶著對“好學生”“好老師”的想象進入課堂,真實的人難以填滿那個標準的模板,誰都不敢暴露自己的局限和淺薄,于是用面具來保護自己。評價體系追求短時性和快回報,而知識的后知后覺恰恰是在長期主義中顯現的,認真備課的效果被劃重點,降維度,請喝奶茶的“討好”所取代。各種因素交織造成了師生“演技大賞”的悲涼局面,這套表演就是師生在面臨扭曲的結構時,不約而同選擇了阻力最小的一條路徑的合謀。
這種結構性過錯無法撼動,但個體化的改變是必要的。首先,我們要承認真誠對話的價值但又不能把它浪漫化,真正對話不是有權利說任何話,而是有義務把話說得值得被聽。在這場表演中,師生不敢說真話,怕冒犯,怕威脅,唯有真誠對話能解此結。其次,深刻的思想碰撞要被翻譯成教室里的動作。老師要有接住“跑題”學生的能力,允許學生質疑前提,更要把“沉默”也當成一種回應來對待——課上的沉默或許是為課后的思考做鋪墊。最后,對話要建立在邊界清楚的基礎上,把規則說清楚,然后才能用規則保護對話的安全。老師設定規則的邊界,學生才敢在邊界之內說出自己的期待。這更需要老師對自己教學內容的自信。
師生之間的困局,從來不是某一單方面的辜負,而是一場合謀式的互相錯過。我反復在想:若那道翻譯題從未出現,我是否會相信那些熱情都是真的?答案讓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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