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凱平：AI時代，人類要守住心理主權｜AIEC 2026

當AI開始進入任務執行、決策輔助，甚至參與組織建設本身，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正在浮現：當機器越來越像“能干的人”，人類的不可替代性究竟在哪里？

在人工智能+生態大會（AIEC2026）上，清華大學全球產業研究院院長彭凱平從心理學視角給出了回答：人工智能提升的是效率，但效率本身從來不是人類的目的。真正決定人機協同質量的，不只是技術能力和產業鏈完善，更是人類對意義的執著、對他人的同理、跨界創造的勇氣，以及對自身心理主權的守護。

他認為，AI時代不是人與機器比拼算力、速度和記憶的時代，而是人類重新認識自身優勢的時代。智能體可以承擔繁重執行，人類則必須負責價值判斷、方向把控、意義創造和復雜情境下的決策。

為了準確呈現彭凱平院長的完整思考，以下內容基于現場演講速記整理編輯，希望能提供新的視角與洞察。

核心觀點梳理

第一，“人工智能+生態”不只是技術生態和產業生態，也包括社會生態和人的心理生態。一個健康、可持續、有韌性的AI生態，不能只依靠技術發展和產業鏈完善，還需要人類對意義、同理心和創造力的堅持。

第二，當機器能夠完成大量理智工作，人類優勢不再是計算、記憶和知識搜索。在速度、算力、知識檢索和規則執行上，人類很難勝過人工智能。人的比較優勢在于未來想象、同理心、自控力、道德判斷和意義創造。

第三，人機協同的基礎不是效率，而是心理主權。心理主權意味著人不能把價值判斷、深度思考、情感體驗、人格和隱私完全交給機器。人需要保持與文化、他人、身體和自身情感的連接，避免被算法、流量和數據所裹挾。

第四，智能體負責執行，人類負責判斷。智能體在標準化、確定性、可重復執行的任務中具有顯著優勢，能夠承擔大量規則明確、流程清晰的工作；審美感、創造力與同理心是人類的核心特質，智能體與人類天然互補。

第五，AI時代的組織管理要從績效和產能，轉向意義力、成長力、幸福力和韌性。企業不能用舊流程管理新技術，而要重新定義人才標準：既能駕馭AI工具，也能進行自我管理、溝通協作、凝聚共識，并堅守仁義、善良、利他和道德底線。

第六，保護人類優勢，要重建人與自然、身體、他人和文化精神的連接。生成式AI基于大數據和概率邏輯進行線性連接，而人類智能具有發散性、模糊性、動態性和可重塑性。自然連接、身體連接、人際連接和文化精神連接，構成了人類不可替代的智能基礎。

以下為彭凱平院長演講實錄

人類優勢到底在什么地方

感謝東紅老師的邀請。非常榮幸能夠和產業界、科技界、創業界的各位朋友分享一個心理學家對“人工智能+生態”的理解。

我們大會的主題叫“人工智能+生態”。我的理解是，這不只是智能生態、產業生態，可能還需要有社會生態和人的心理生態。一個健康、可持續、有韌性的人工智能生態體系，不能只依靠技術進步和產業鏈完善，還需要人類對意義的執著、對他人的同理，以及不斷跨界創造的勇氣。

正是這樣一種精神，使我們能夠處理好人工智能時代的人機協同關系。

我經常講，在一個變化的時代，人類要挖掘那些獨一無二的優勢。我們不要把人工智能當作對手，而是要有一種同理、一種智慧，能夠駕馭它。這樣我們才不會焦慮、緊張、恐懼、迷茫，甚至憤怒。

今天我想從心理學視角，和大家分享人工智能時代人類優勢的一些理解。

過去我們討論AI，更多是工具層面的變化。但現在的變化已經完全不同，AI開始進入任務執行、決策輔助，甚至開始參與組織建設本身。當機器越來越像“能干的人”時，一個更深的問題就出現了：人到底還有什么不能被替代的比較優勢？

今天我不想簡單比較人能干什么、機器能干什么。這不是最重要的問題。真正重要的是，當人機協同成為常態之后，人如何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主要講兩個話題：第一，人類優勢到底在什么地方，特別是與機器、人工智能協作時，人類有哪些獨特優勢；第二，心理學認為應當如何守護住人類在人機時代獨一無二的比較優勢。

人類優勢不在知道更多，而在能夠面向未來

過去我們往往把智能理解為計算、記憶、分析、判斷。但這些已經不是人類最引以為傲的能力，因為這些理智能力，機器做得非常好。

如果把人和機器放在一起比速度、算力、記憶、知識搜索，我們是打不贏的。比如清華大學偉大的學者錢鍾書先生能夠記住百科全書，記住《尚書》第八頁有什么。但今天一個8歲的孩子打開手機，也能回答大量過去需要一生積累才能獲得的知識。

在信息處理、內容生產、規則執行等方面，人類確實不如人工智能。

但我覺得我們不需要緊張。這個時代，人類優勢不是更聰明，也不是知道更多知識，而是擁有一些過去沒有充分意識到的競爭優勢。

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優勢，是人類有面向未來的創造能力。積極心理學奠基人馬丁·塞利格曼，和另外幾位學者共同提出過一個觀點：人類不只是“智人”，更是“前瞻人”或“展望人”。人類永遠在向前看，我們的大腦有一個默認神經網絡，很多時候會下意識地憧憬未來，不斷在腦海中構建未來的可能性。

在座各位參加今天的會議，并不是為了解決過去的問題，甚至也不只是解決現在的問題，而是在想：今天學到的、看到的、聽到的這些知識和信息，對我的未來有沒有意義，有沒有價值，有什么作用。

很多哲學問題、思想問題、心理問題，本質上都和對未來的關注有關。所謂自由意志，也是在面對未來各種選項時做出決策。人生中很多重大問題，都與未來有很大關系。

人類有四個“保護神”：同理心、自控心、道德判斷和未來智慧

心理學發現，人類不光有不可替代的未來憧憬能力，還有一種非常重要的能力，就是“人的特性”。

很多人一講人性，就把人身上的所有表現都歸結為人性。其實，人有很多動物性的部分，也有人類獨一無二的精神性部分。

哈佛大學教授斯蒂芬·平克寫過一本書《人性中的善良天使》。這本書討論的是：人類在地球上并不是最強大的生物，不是最有力氣的生物，也不是生殖能力最強的生物。按道理說，很多生物都應該比人類活得更好、更久、更多。為什么最終是人類成為萬物之靈？

他認為，人類擁有四個重要的保護神：同理心、自控心、道德判斷能力，以及面向未來的智慧。

這些構成的是一個完整系統，而不是孤立的認知加工能力。所以，人類最偉大的地方還是人性。把人性用到極致，在人機協同時代，人類一定能夠活得有價值、有意義。

AI提升效率，但效率本身從來不是人類的目的

工業時代，人類曾經依靠工具優勢戰勝對手。西方列強憑借堅船利炮打開中國的大門，并不是因為他們比我們更聰明、更勇敢，或者道德水平更高，僅僅是因為掌握了工具優勢。

上個世紀是信息時代，掌握優勢的是科學家、發明家，以及能夠利用信息創造價值的人。

那么，在人工智能時代，人類的優勢是什么？

我的觀點是心理能力。

這里說的心理能力，不是“玩心術”、控制別人，而是指人類最本質的人性能力：我們能夠理解別人，能夠連接他人，能夠影響他人，能夠在復雜行動中激發意義感和創造力。

AI提升的是效率，但效率本身從來不是人類的目的。企業面對的是人、組織和社會結構的問題。所以，人類獨一無二的心理能力，才是在人工智能時代面對人機協同挑戰時最關鍵的能力。

AI放大了工具理性，也反過來定義了獨一無二的人性。

我用一棵樹來描述這個觀點。樹冠是那些引人入勝的美好人性，包括想象力、創造力、道德力、幸福力、同理心和毅力。樹干是支撐這些能力的根基，我把它叫作“心理主權”。

所謂心理主權，就是不能讓人類的價值判斷完全由機器取代，不能讓人類的深度思考能力完全由數據控制，不能讓人的情感被AI操縱，更不能讓人格和隱私完全被人工智能利用。

在這樣的情境下，堅守心理主權，植根于我們的文化價值觀，并與他人、身體和自身情感保持真實連接，就是人類在碎片化信息加工時代不被機器信息控制的關鍵。

所以，人機協同的基礎不是效率，而是人對自身心理主權堅定的擁護和捍衛。

智能體負責執行，人類負責價值和方向

當然，智能體也有重要作用。我們不是說人工智能一定是對手。人類的同理心恰恰意味著，我們能夠把人工智能當作合作伙伴。

人工智能可以處理大量信息，提升效率，執行任務，承擔大量標準化、重復性、流程化的工作，成為連接數據、系統、流程與人的數字員工。

但這里必須強調，不是讓它取代人類，而是通過人機協同，把這個時代創造出來的財富充分建設起來、完善起來。

健康的人機協同系統，是人性和機器特性的結合。智能體負責把任務做到極致，人則負責判斷這些任務是不是該做、是不是做得好、是不是有意義、是不是有價值。

尤其是在模糊情境下，機器無法完全用線性、理性方式推算出答案。而人類能夠理解、感受，并形成一種隱隱約約的判斷傾向。這些高難度、復雜性、模糊性的決策，是人類在機器時代依然能夠做得非常好的事情。

所以，機器的工作更多是執行功能，人類的工作則是頂層思想的創造。簡單說，智能體抗下繁重執行任務，人類把控價值和方向，各施所長、彼此配合。

這就是我心目中人工智能的競爭優勢，也是人機協同真正應該走向的方向。

組織要區分“道”和“術”，不能用舊瓶裝新酒

當智能體把執行效率提高到極致時，人類還需要什么？特別是我們的企業、單位和組織，如何真正把人機協同體系建設起來？

積極心理學可能給我們一些啟發。

第一，要分清“道”和“術”的邊界。我們經常講，有術無道，永遠止于術；有道有術，才能真正成事。可以把人要做的事情歸結為“道”，把人工智能做的事情歸結為“術”。“道”是人類能夠把事情做好的重要原因。

我和日本經濟大學教授后藤俊夫寫過一本書，叫《企業的品格》，講的是長壽企業的秘密。我發現，企業的品格往往不是效率的品格，而是用心的品格，包括不欺人、不害人、不騙人的誠心，也包括不放縱自己的慎心，以及從容不迫的定心。這些都是人類非常重要的競爭優勢。

第二，組織管理模式必須變革。不要用舊瓶裝新酒，而是要創造新的流程，關注人類在人工智能時代的競爭優勢。

過去我們培養的是干活的能力，關注的是績效和產能。但人工智能時代，更重要的是意義力、成長力、幸福力、堅韌性，以及不斷前行的生命動力。這些才是企業真正應該重視的事情。

第三，企業也要重新定義人才標準。以前組織可能更需要聽話、出活的人。未來則更需要能夠“動心”的人才。

我認為至少有三個方面，是人類必不可少的護城河。

第一是自我管理能力，包括情緒穩定、抗挫抗壓、高度專注，能夠駕馭AI工具，而不是被算法駕馭。

第二是人機關系中的合作能力，包括同理心、溝通交流能力、凝聚團隊共識的能力，以及處理復雜人際關系的能力。

第三是堅守人的底線，包括仁義、善良、利他精神、文化價值和道德底線。

所有這些，都是人機協同時代，我們的組織和生態必須守住的價值。

總體來說，AI放大的是效率之術，心理學培養的是人的做人之道。機器做執行，人做判斷、做決策、做憧憬、做情感和意義創造。

保護人類優勢，要保護人類智能的發散性連接

如果“動心”是人的優勢，我們又該如何保護這種優勢？

這需要從人工智能的本質講起。我們都知道，生成式智能本質上是基于大數據和邏輯原則產生的各種連接。人類大腦也是連接，但這兩種連接完全不同。

生成式智能更多是線性連接，是概率計算。人類大腦的智能連接則是發散性的、模糊的、動態的、變化的，并且可以重塑。

這就是人工智能時代保護人類智能特性的關鍵：一定要把這種發散性連接做到極致。

通過我們團隊的大數據研究，我們曾經把中國儒釋道經典、人民日報70年文章、網絡上大量文本，以及明清小說、唐詩宋詞等大文本進行了長期研究，最后發現，人類智能連接的發散性，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

第一是自然連接。人一定是和自然連接在一起。我們來自自然，回歸自然，欣賞自然。自然對中國人有特殊的療愈作用。

李白晚年人生不順，經歷牢獄和流放，親友故交紛紛離去。如何療愈李白孤獨的心靈？只有敬亭山。“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這種來自自然的連接，是中華民族天人合一的偉大智慧。

1953年，錢穆先生曾經說過，中華民族對人類未來最偉大的貢獻，可能就是天人合一。這個未來現在已經來臨。在人機協同時代，人一定要重新和自然連接在一起。

第二是身體連接。機器有具身智能，有機器盒子；但人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身體，這是完全不同的智能特性。

有些朋友可能在網上看過我的視頻，或者讀過我的書。但我相信，此時此刻大家在現場聽我講同樣的話，收獲、理解和智慧創造一定不同。這就是人的肉身智慧。我們一定要把人的身體用起來，不要只是躺著、宅著、隔著屏幕生活。

第三是與他人的連接。人類偉大的智能來自心心相印的美好感受，來自我們與他人的連接。它構成了意義和共情的基礎。

第四是文化與精神連接。人類還有美感、文化、智慧、道德，以及對神圣精神和高尚之心的追求。這些都是人工智能時代不可缺少的競爭優勢。

在AI加速信息流動的時代，這些人類連接，以及人類智能的發散性特征，才是最重要的地方。否則，我們就會變成人機系統里的執行端口。

這不應該，也不能成為人類的未來。

在人機協同的時代，人類那些突如其來的美感、同理心、創造心、智慧心、感染力、溝通力和意義力，才是不可替代的競爭優勢。

蘇軾晚年寫過一首《觀潮》：“廬山煙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還來別無事，廬山煙雨浙江潮。”第一句和最后一句都是“廬山煙雨浙江潮”，但意境已經完全不同。

這就是人類獨一無二的競爭優勢。人類在人工智能時代實現人機協同，靠的不只是知道，更是體驗。這就是人，這就是人性。

在不確定時代，人類靠心理優勢創造“負熵”

最后總結一下。

人工智能的一個新突破，可以理解為“負熵”。著名物理學家薛定諤說過，有機體靠負熵為生。熵是一種混亂，負熵就是減少混亂。

在機器革命即將來臨的時候，在人工智能時代充滿不確定的時候，在模糊性占據我們思考空間的時候，人類有一種獨一無二的優勢，那就是心理優勢。

這種優勢讓我們能夠想清楚、想明白，能夠賦予意義、賦予美感、賦予社會連接、賦予文化價值和創造。

這就是我今天想強調的人工智能時代的人類優勢。希望大家用心感受生活，用心觀察世界，緊緊守護住人類的心靈主權，不被算法裹挾，不被流量控制，不被AI替代，不失去人性的溫暖與光芒。

衷心祝愿大家在未來能夠活出心花怒放、福流澎湃的美好生活。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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