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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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漢朝四百年,唐朝不到三百年,明朝二百七十六年,秦朝十五年就沒了。有一個朝代,硬生生撐了將近八百年。
這個記錄到今天都沒被打破。更離譜的是,后面四百多年里天子已經(jīng)跟擺設差不多了,諸侯們在底下殺成一片,愣是沒人敢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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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周朝憑什么能活這么久~
被粉飾的天命神話
剛開始,周人不過是西邊的一個小部落,商朝在周人眼里,是一個根本撼不動的龐然大物。周人心里是怕的,而且怕了整整三代人。
周人的祖先古公亶父,當年被北方游牧部落逼得走投無路,只能帶著族人翻山越嶺,遷到岐山腳下的荒原上。那時候的周人,為了活下去,甚至要給商朝進貢奴隸和俘虜。再后來,周文王姬昌被商紂王關在羑里整整七年,文王的大兒子伯邑考更是早早夭亡,后世傳說甚至說他是被紂王親手殺害的。兩邊的仇,算是結死了。
所以,當周武王姬發(fā)決定起兵的時候,周人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走上戰(zhàn)場的。
牧野之戰(zhàn)的那個早晨,天氣冷得刺骨。《尚書·周書·牧誓》記錄了那個決定命運的瞬間:
時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所謂昧爽,就是天剛亮的時候,四周全是濃霧。周武王一手拿著黃鉞,另一手晃著雪白的旄牛尾羽,對著西土的將士們大聲喊話。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條條數(shù)落商紂王的罪行,說紂王連祖宗的祭祀都不管了,連親兄弟也不顧了,只聽婦人的話。
這場仗并不是后來書上寫的那么輕松。《史記》里說得很清楚:
武王使師尚父與百夫致師,以大卒馳帝紂師。
所謂致師,就是姜太公親自帶著敢死隊沖在最前面,去向商朝大軍叫陣挑釁。這是拿命去搏的突擊行動。幸好商朝大軍臨陣倒戈,主力瞬間崩潰,紂王只能登上鹿臺自焚。
打贏之后,周人面臨一個巨大的難題。商朝人迷信鬼神,認為自己的統(tǒng)治是天意。你一個偏遠的小部落,憑什么來統(tǒng)治中原?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周公旦他們開始了一場漫長的輿論包裝。他們必須給這個新政權找一個站得住腳的說法。于是提出了一個全新的理論:天命不是一成不變的,誰有德行,天就保佑誰。
司馬遷后來在《史記》里寫過:
非以其先之有德,澤流后世邪?行道德豈可以忽乎哉!人君王者舉而觀之。
周人把勝利解釋成祖先長期積德的結果。從這一天起,周朝這輛青銅戰(zhàn)車算是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在黃土地上緩緩上路了。
諸侯的朝貢設計
戰(zhàn)車雖然上路了,可當時的天下還是一片荒原。周天子在西邊的鎬京,怎么管得住幾千里外那些不服氣的部落?
周人設計了一套非常嚴密的管理制度,核心就是分封制和朝貢制。
周天子以自己為中心,在天下畫了六個同心圈。《周禮》里是這么說的:
邦畿方千里,其外五百里曰侯服,歲一見。又其外五百里曰甸服,二歲一見。又其外五百里曰男服,三歲一見。又其外五百里曰采服,四歲一見。又其外五百里曰衛(wèi)服,五歲一見。又其外五百里曰要服,六歲一見。
這就是六服制度。不過說實話,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儒家經(jīng)典里的理想化設計,西周實際操作中到底能不能做到這么精確,到現(xiàn)在學者們也沒爭出個結果。但核心邏輯很清楚:最靠近天子的諸侯每年都要來匯報,稍遠一點的兩年來一次,再遠一點的三年來一次,最遠的六年才需要露一次面。
周天子通過時間的疏密,拉開了空間的距離。
更關鍵的是,周天子給所有人定了嚴格的等級。《漢書》里記得很明白:
周爵五等,而土三等: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
爵位多高,封地就有多大。差一等,地盤面積就差好幾倍。那些連五十里都不到的小國,只能算附庸。周天子還特意保留了黃帝、神農(nóng)氏這些古圣先王的后裔,讓他們也有自己的封國。這一招很聰明,讓天下的部落都覺得周天子是公正的,是真正的天下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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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這樣理解:周天子坐在戰(zhàn)車上,手里拉著無數(shù)條粗細不一的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拴在一千八百個諸侯國身上。只要繩子不松,整個體系就不會散。
生孩子與結姻親
可是,光靠地盤和朝貢來約束,遲早有失效的一天。諸侯們在自己的地盤上生根發(fā)芽,時間久了,還肯聽天子的話嗎?
周公旦想出了一個更絕的辦法。既然制度容易被鉆空子,那就用血緣把所有人綁在一起。
這就涉及到周朝最重要的一項發(fā)明:嫡長子繼承制。
在周朝之前,商朝的王位繼承經(jīng)常是兄終弟及,或者兒子們互相爭。這種搞法很容易鬧出內(nèi)亂。周人硬性規(guī)定,只有大老婆生的第一個兒子,也就是嫡長子,才能繼承天子的位子。其他的兒子,不管多聰明多能打,都只能降一級去當諸侯。諸侯的位子同樣由嫡長子繼承,其余的兒子再去當卿大夫。
這樣一來,天下的權力結構就和家族的族譜完美重合了。王國維對這套制度的評價很高:
是故有立子之制而君位定,有封建子弟之制而異姓之勢弱、天子之位尊。有嫡庶之制,于是有宗法、有服術,而自國以至天下合為一家。
說白了就是,全天下同姓的諸侯,論輩分不是天子的親兄弟,就是天子的叔伯堂兄弟。那異姓的諸侯怎么辦呢?周朝還有一招:同姓不婚。姬姓的諸侯必須和姜姓等異姓貴族通婚。
最后的結果就是,周天子放眼望去,全天下的統(tǒng)治者,要么是自己的親戚,要么是自己的親家。在朝堂上是君臣,回了家是一家人。誰要是想造反,不光是背叛國家,更是背叛自己的宗族和祖先。在那個非常看重孝道的年代,這種人根本沒法在天下立足。
射向天子肩膀的那一箭
但是,這套看起來天衣無縫的體系,有一個根本沒法解決的死穴。
血緣關系是會隨時間變淡的。第一代諸侯和天子是親兄弟,到了第五代,可能就是沒見過幾次面的遠房堂表親。到了第十代,跟路人沒什么區(qū)別了,甚至還可能因為地界糾紛結下仇。
顧炎武看得很透:
封建之廢,固自周衰之日而不自于秦也。……封建之失,其專在下;郡縣之失,其專在上。
周朝這套制度的問題就在于,權力都在地方諸侯手里。諸侯在自己的地盤上招兵買馬,越來越強;天子分出去的地越來越多,自己手里的家底反而越來越薄。這個天平,遲早得翻。
果然,到了東周,轉折點來了。
周桓王在位的時候,鄭莊公因為跟天子鬧矛盾,直接不來朝覲了。周桓王氣得不行,覺得天子的臉面被人踩了,親自帶著蔡國、衛(wèi)國等諸侯的兵馬去討伐鄭國。
雙方在繻葛碰面了。鄭國的軍隊不僅不怕,反而主動迎戰(zhàn)。混戰(zhàn)中,鄭國將軍祝聃拉弓搭箭,一箭正中周桓王的肩膀。
當時祝聃要乘勝追擊,被鄭莊公攔住了。鄭莊公說了一番話:
君子不欲多上人,況敢陵天子乎?茍自救也,社稷無隕,多矣。
意思是,做人別太過分,何況對方是天子呢?能保住社稷就夠了。打完這仗,鄭莊公還特意在當天晚上派人帶著東西去慰問周桓王。這種看似恭順實則傲慢到骨子里的態(tài)度,比那一箭還讓天子難受。
這一箭不只射傷了天子的身體,更是射穿了撐了幾百年的禮樂體系。天下人都看明白了:原來天子也會流血,原來天子也是可以打的。
青銅戰(zhàn)車的車軸,就在這一天斷了。
從這往后,周天子的權威一落千丈,歷史進入了春秋爭霸時代。雖然架子還在,但里子已經(jīng)空了。兩百多年后三家分晉,戰(zhàn)火越燒越烈,才真正踏進了戰(zhàn)國。
你想想,按理說都走到這步了,諸侯們隨便哪個伸伸手就能把周天子滅了。可為什么周朝還能在風雨里又撐了四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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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周朝建的那套禮樂制度已經(jīng)刻進了所有人的腦子里。諸侯們在底下打得頭破血流,明面上誰也不敢去當那個篡位的出頭鳥。周天子變成了一塊牌位,諸侯們需要這塊牌位給自己爭地盤找一個合法的理由。車軸雖然斷了,但靠著世人對禮樂的慣性,這輛破車硬是在歷史的角落里又停了四百年。
老達子說
公元前256年,秦昭襄王攻滅西周國,取走九鼎,周赧王在憂憤中死去。幾年后東周也被鏟平,八百年的周朝徹底散架了。后來秦始皇統(tǒng)一天下,拆掉分封換上郡縣制,結果十五年就崩了。此后兩千年,沒有一個不間斷的大一統(tǒng)王朝撐過三百年。
明朝弘治年間,有個考生叫朱希周。據(jù)《萬歷野獲編》記載,首輔徐溥跟明孝宗說了一句:其名希周,周家卜年八百。就這一句話,明孝宗當場把狀元給了他。周朝滅亡一千多年了,八百年國運還是帝王心里最大的執(zhí)念。
后人懷念周朝,懷念的不是那個等級森嚴的世界,而是一種不靠一個人說了算、靠血緣和規(guī)矩自己運轉的秩序。這種秩序,后來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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