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3月8日,華東野戰軍副司令員粟裕將軍在山東淄川大礦地舉行的高級干部會議上進行總結:“對萊蕪戰役的總結,本來應該請軍長報吿,但軍長要我來講,因此今天的報吿不能算是總結,僅僅是我對萊蕪戰役提出一些看法。”
熟悉那段歷史的讀者諸君,聽到粟裕將軍的開場白,一定會發出尊敬的微笑,也當然知道粟裕將軍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一直稱陳毅元帥為“軍長”,很多新四軍系統的將領,也習慣稱陳毅元帥為“軍長”,“軍長”前面是不用加姓氏的,盡管陳毅元帥不是新四軍第一任軍長,但在新四軍將領中,一提“軍長”,大家都知道指的就是陳毅元帥。
粟裕將軍在《萊蕪戰役初步總結》中總結:“敵人在指揮上犯了一個錯誤,就是怕分散為我各個殲滅,隨時將兵力集中。加上部隊素質差,因此抓得更緊,靠得更攏,四五萬人擠在東西六七里、南北僅三四里的狹小區域內,無法展開,在我炮火殺傷后迅速為我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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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裕將軍在總結中承認:“我們對敵情的了解還不夠,特別是對王耀武的指揮特性了解很差。如果我們了解到王的性格大膽果斷,能命令其部隊一天一晚后撤百里,那我們即可大膽地將部隊插到濟南附近,這樣,敵第十二軍也就無法逃跑了。”
王耀武是蔣系高級將領中少有的“明白人”,他見勢不妙馬上命令霍守義(1947年7月13日在兗州戰役中投誠)往回跑,于是第十二軍在萊蕪戰役中僥幸逃脫,七十三軍和整編四十六師(整編師為軍級建制,所以部分史料說萊蕪戰役殲敵兩個軍也是對的)。王耀武在《萊蕪蔣軍被殲記》(全國政協《文史資料選輯》第八輯)中統計:“萊蕪戰役計殲滅國民黨軍一個軍、一個整編師、一個新編三十六師,共越六萬多人。將級軍官除整編四十四師師長韓練成、新編三十六師師長曹振鐸兩人逃脫,其余不是被擊斃,就是被活捉。”
我方統計的戰果是殲敵蔣軍五萬六千人,王耀武得到的數字是六萬多,這也是符合史實的:一方面是有一些潰逃蔣軍沒有回濟南歸建,另一方面是蔣軍軍官吃空額嚴重,賬面上一個軍有三萬人,實際可能只有兩萬五,五千空餉被各級軍官吃了,被殲滅正好“平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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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裕副司令員(后為代司令員、代政委)原本是想把霍守義的第十二軍也包了餃子吃掉的,但因為王耀武反應太快,這塊眼看就要煮熟的鴨子飛了。所以粟副司令很遺憾:“這說明我們不僅要了解敵人番號、兵力、裝備、戰斗力及部署等,還應了解敵指揮官之性格特點。”
王耀武的性格很復雜,他在回憶文章中也提到了自己對當時軍情的分析:“當時我不同意分散兵力進駐萊蕪、新泰,曾建議十二軍以博山為依托,在明水、博山、萊蕪地區活動,如解放軍的大部隊來攻,即退入博山的既設陣地,與在博山的七十三軍協同作戰。但蔣介石和陳誠都不同意我這一建議。”
老蔣和陳誠根本就不聽王耀武等前線將領的分析,尤其是陳誠,為了說服老蔣甚至不惜謊報戰功,王耀武心知肚明卻不敢拆穿,只好能“救”一點是一點——事實上霍守義的第十二軍并非王耀武的嫡系,他真正的嫡系是張靈甫的整編七十四師(即七十四軍)和韓浚的韓浚的七十三軍(即整編七十三師),但危急關頭,韓浚跑不掉,就只能讓霍守義跑掉了。
王耀武當時已經預判到韓浚和李仙洲已經逃不出來了,讓霍守義“接應”韓浚,那就得再搭進去一個軍。1947年2月的王耀武可謂上擠下壓焦頭爛額:被困萊蕪的李仙洲向要求接濟糧彈,守吐絲口的新三十六師師長曹振鐸要派部隊解圍,截至二月二十一日,陳誠承諾的援軍連一個團也沒有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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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武很悲觀地判斷:萊蕪守軍缺糧少彈,這樣大的部隊光靠空投根本無濟于事,一旦彈盡糧絕,就只能全軍覆沒;吐絲口的曹振鐸迭電求援,但濟南根本就抽不出兵力,解釋能抽出一兩個師,也是無濟于事,只會繼續給解放軍送戰果,而且濟南精銳已經被李仙洲帶走,如果連二線部隊和雜牌也派出去,解放軍乘勝追擊,濟南就更守不住了。
王耀武不敢在回憶錄中把自己寫得太“高明”,但謙虛謹慎的粟裕副司令員卻本著實事求是的精神,對王耀武進行了深刻剖析:“桂系想保存實力,王耀武偏要四十六軍打頭陣,把嫡系七十三軍放在中間,讓原東北軍第十二軍殿后。我們可以充分利用敵人的內部矛盾,予以各個擊破。在南線情況不明或對我軍有利時,四十六軍可能不會積極行動;如果南線敵人得手,那就不一定了。”
粟裕將軍洞悉了王耀武的心思,見招拆招,而王耀武則要受制于老蔣和陳誠。當王耀武匯總偵察情報得知華東野戰軍主力向北運動,而南線蔣軍未經激戰、未付出重大代價就輕輕松松地占領臨沂,便判斷華東野戰軍是在改變作戰方向,有包圍李仙洲集團的可能,就立即未經請示而直接命令李仙洲所部全線后撤,同時發電報給陳誠要求“準予機動作戰”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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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王耀武的計謀得逞,萊蕪將軍就可能跑掉更多,關進時刻,又是老蔣和陳誠“幫忙”,被王耀武“擅自撤退”氣得七竅生煙的老蔣和曹操打電報、寫親筆信,一再強調“敵軍主力已被擊潰,有過黃河避戰企圖”,“已敗之師,無足顧慮”,嚴令王必須重占萊蕪、新泰,“恢復先前態勢”,并警告王耀武再擅自撤退就得承擔嚴厲處罰。
王耀武萬般無奈,只好命令整編四十六師重占新泰,第七十三軍率一個師折返顏莊——這也是他無可奈何之下的權宜之計,派出一個整編師和一個普通師按老蔣命令行動,又暗中命令“其他部隊原地不動”,當他發現華野主力正在北上,確有圍殲新泰、萊蕪蔣軍之態勢,就瞞著老蔣和陳誠緊急命令新泰、顏莊部隊星夜北撤,已進至新泰、顏莊的部隊,當夜火速北撤萊蕪,并命令位于張店的第七十三軍第七十七師經博山南下歸建。
王耀武的部隊要跑,粟裕副司令當機立斷,提前發起攻擊,先將向萊蕪逃跑的第七十七師殲滅于博山地區,又迅速實現了對萊蕪李仙洲的合圍。
為了以更小的代價消滅萊蕪蔣軍,粟裕將軍利用王耀武急于命令李仙洲逃跑的心態,放開一個口子,讓李仙洲和韓浚棄城出逃,并在李韓二人逃跑的途中設伏,運動中的韓浚七十三軍和失去主心骨的整編四十六師(地下黨員韓練成藏了起來)毫無還手之力,李仙洲集團整七個師被全殲,第二綏靖區中將副司令官李仙洲、第七十三軍中將軍長韓浚和十七個少將被活捉,兩個少將師長和兩個少將副師長被擊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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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裕很重視王耀武,所以才能根據王耀武的性格特點隨時調整戰略戰術,王耀武一方面是受制于老蔣和陳誠,另一方面也被粟裕副司令員棋高一著,讓王耀武產生了誤判。
粟裕副司令員總結:“大兵團作戰,情況瞬息萬變,除非敵人實行總退卻,個別部隊決不能改變整個部署的決心。第一次敵情變化后,如果我們同意截敵后尾,則五萬多敵人就不易消滅。正因為我們沒有動,敵人就不再懷疑,否則王耀武即使接到陳誠再向南前進的命令,也不見得就會執行的。”
王耀武看出了李仙洲韓浚等人面臨的危險,但還是懷著僥幸心理,認為危險還沒有嚴重到致命程度,所以對老蔣和陳誠的命令,至少執行了一半,這也是他把兩個軍級單位和另一個師派進包圍圈的主要原因。
王耀武確實有兩下子,但那也只是相對于杜聿明、黃維、邱清泉甚至老蔣和陳誠而言,跟我們的五零二相比,他還是差了好幾個檔次,所以盡管王耀武部分判斷出了我軍意圖,還是應對失措,導致李仙洲集團大部被全殲,只是跑了一個霍守義第十二軍。
李仙洲在《萊蕪戰役蔣軍被殲始末》(《文史資料選輯》第二十八輯)中也證實王耀武要為自己和韓浚被俘負指揮不力之責:“每日各部的行止,均電報濟南第二綏靖區司令部。19日早4時,奉王耀武電令,著整編第四十六師即由新泰撤回顏莊,前方指揮所及第七十三軍撤至萊蕪縣城及其附近地區……各部官兵軍不同意后撤……得到后撤電令,均甚喪氣…………我們此次失敗,主要是國防部戰略指導錯誤。王耀武先生干涉下面太嚴,他直接給軍、師甚至團下命令,我在前方有時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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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仙洲的回憶文章中,他每一天、每一步都是按王耀武的指令行動,而且王耀武也犯了跟老蔣一樣的毛病,那就是喜歡一竿子插到底越級指揮,把他這個第二綏靖區中將副司令兼前線指揮官架空了。
粟裕副司令遺憾自己低估了王耀武的果斷,致使霍守義第十二軍逃掉,王耀武和李仙洲則忙著甩鍋給別人,這就是兩軍高級將領胸襟氣度的天壤之別:粟裕將軍大獲全勝之后還在總結經驗教訓,而王耀武李仙洲乃至陳誠老蔣則是爭功諉過,李仙洲被俘后,老蔣不責備陳誠,還差點把王耀武槍斃了。
據王耀武回憶,李仙洲兵敗萊蕪,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老蔣飛到濟南,在飛機場連珠炮一樣質問王耀武,王耀武多年以后還心有余悸:“我一生中被蔣老先生罵得狗血淋頭的也是那一次。戰爭失敗后,蔣親自飛到濟南,事先不告訴我,怕我靠不住。等我趕到機場,一看是他氣哼哼地站在那里,我的兩條腿便一直哆嗦,只要他嘴里多說出兩個字‘槍斃’,我就會一命嗚呼了。”
老蔣的甩鍋四問,王耀武根本就不敢搭茬兒:“萊蕪既已被圍,你為什么又要撤退?李仙洲的指揮能力差,你不知道嗎?撤退時他連后衛也不派,這是什么部署?你為什么派他去指揮?”
在老蔣看來,他那些戰敗的手下都是飯桶,只有他自己從不犯錯,但事實恰恰相反,因為最大飯桶越級指揮,部下不變成飯桶也不行,讀者諸君看了相關將領的回憶,對粟裕副司令員的遺憾和王耀武的“果斷”又會作何評價?如果老蔣和陳誠不直接干預,或者王耀武膽子再大一點,李仙洲和韓浚能跑得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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