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壓不住的,是機槍的點射聲。1952年的馬良山陣地上,美軍戰機一趟趟壓著山頭俯沖,炸點幾乎貼著志愿軍防線。就在這種局面下,一個操高射機槍的年輕兵,悄悄改變了陣地上空的格局。
很多人記得馬良山,是因為那里的陣地工事打得堅固,部隊守得頑強;但在當時的前線官兵眼里,還有一個揮之不去的畫面——敵機在山頭上空被高射機槍密集打中,拖著黑煙栽向遠處山谷。那個拉著扳機的人叫劉繼和,1932年出生于遼寧黑山縣,參軍時才18歲,在志愿軍第64軍高射機槍連當戰士。
他的名字后來出現在戰史和功勛花名冊上:特等功臣,二級戰斗英雄。在馬良山陣地短短47天內,他擊落美軍飛機7架。這串數字背后,其實是一段很少被細細說開的技術攻關和戰場磨煉。
一、普通東北青年,是怎么被選到高射機槍旁的
劉繼和參軍,是在抗美援朝戰爭打響之后。對于1932年出生的東北青年來說,這場戰爭來的不算突然——日本投降后不久,他就看過一輪又一輪部隊換防,知道“打仗”離自己并不遠。
入伍時,他被分到了第64軍。這個軍在志愿軍中屬于主力部隊,擔負的方向性任務很重。隨著美軍空襲強度不斷提高,64軍開始把防空力量往前沿陣地壓,一些年輕士兵被挑選到高射機槍連。挑選的標準倒不復雜:眼神好,動作快,肯鉆研。
連里老兵對他說得很直白:“高射機槍可不是往平地打,打的是天上的高速目標,打得好就是護著全軍,打不好就是看著兄弟挨炸。”
剛到連里那段日子,高射機槍給他的第一印象是“笨重”。機座、槍身、彈鏈,每一樣都要人扛;裝填、展開、瞄準,要按嚴格步驟來。訓練場上,連里老班長站在旁邊一遍遍看他操作:“瞄準快一點,扳機要穩,你這手一抖子彈就飛偏了。”
有意思的是,很多剛接觸高射機槍的戰士,一開始都有一個錯覺:機槍火力這么猛,只要對著飛機猛打,總能打中。但實戰很快打破了這種想象。
二、從“打不著”到“琢磨為什么打不著”
進入朝鮮戰場后,志愿軍很快就感受到美軍空中力量的壓力。早期的防空火力主要靠高射炮、少量的高射機槍,再輔以偽裝和陣地隱蔽。高射炮對高空轟炸機效果好,高射機槍則更多應對中低空的戰斗機、攻擊機。
戰場上第一批實戰機會,很快落在劉繼和的機槍架上。
那天陣地附近出現敵機編隊,對著山坡一陣掃射后準備俯沖投彈。高射機槍連接到命令,快速展開陣地。那是他第一次在戰斗狀態下操槍,槍身震動和炮聲幾乎把他整個身子包住了。隨著指揮員“打!”的一聲,他按訓練中的動作壓下扳機,彈鏈飛速滾動,槍口不斷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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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機從眼前掠過,又從另一側爬升,機槍位置一直沒變。打完一梭子,山坡上硝煙滾滾,可敵機毫發無損地飛走了。戰斗結束后,有戰士忍不住嘀咕:“這么大的火力,怎么就打不著?”
晚上一場簡單的復盤在陣地掩蔽工事里展開。班長拿著射擊記錄,對劉繼和說:“瞄準沒問題,提前量也差不多。你自己想想,子彈出去那一下,哪里可能出問題?”
沉默了一會兒,他試探著回答:“扳機這一下,是不是太重?”
“說說具體點。”班長追問。
“打飛機時緊張,手一用力,整個人往前沖,槍身也就偏了一點。”
這個判斷,在當時并不算成熟的戰場技術體系里,顯得很細致。很多人把打不中敵機歸結為訓練時間短、武器射程有限,可他一頭扎進細枝末節——扣扳機時的動作。
后來的日子里,一個看似枯燥的場景反復出現:戰斗空隙,他對著固定目標練扣扳機,刻意讓手指動作更輕、更穩。他嘗試不同握持姿勢,琢磨哪一種對槍身影響最小。不得不說,這樣的練法在緊張的前線顯得有些“較真”,但也正是這股勁,打開了后面的路。
三、向山炮營“偷師”,把地面瞄準經驗搬到天空
高射機槍打飛機,難在目標速度快、距離遠、變化大。志愿軍當時在火控設備和瞄準裝置上顯然比美軍遜色,更多靠經驗積累。為了讓射擊更準,高射機槍連開始主動向附近的山炮營尋求技術幫助。
一次調防間隙,高射機槍連和山炮營被臨時部署在相鄰陣地。看到炮兵們擺弄瞄準儀、計算仰角、方位角,一些機槍手圍過去看得很認真。炮兵急促的口令在火炮陣地上此起彼伏:“目標,右偏三格,俯角一度半,裝填!”
劉繼和就站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炮手調整瞄準器。晚上,他主動找到一位炮班長:“我們機槍打飛機,提前量總掌握不好。你們炮打山那邊的目標,是怎么估距離的?”
炮班長笑了一下:“你們這是來偷師的呀。行,但有一點,瞄準不是憑感覺,是有‘估算’的。”
兩人隨即在油燈下攤開一張簡易地圖,炮班長用鉛筆在紙上劃出多個線段:“看山脊,看樹林,看地物的大小,先心里有個距離概念,再用瞄準儀修正。你們打飛機,雖然目標是移動的,但也要學會抓‘參照物’。飛機飛過山頂那一瞬間,山頂就是參照。你提前壓槍,就是在對它的未來位置開火。”
這種設想,后來在實際操作中慢慢成型。高射機槍沒有復雜的火控系統,更多靠目測和經驗,但“參照物”的概念,卻能在某些時間段起到支撐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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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隨后的訓練里,劉繼和把炮兵一些方法拆開、重新裝到機槍射擊中:瞄準時先鎖定某個固定地物,再估算飛機跨越這段距離的時間,按照這個時間提前扣動扳機。扣扳機動作被壓縮得更輕、更短,讓槍身盡量保持穩定。
有人打趣他:“你是把山上的炮法搬到天上去了。”他只是笑了笑:“打的還是敵人,只是方向不一樣。”
四、馬良山陣地:高射機槍連和敵機的一場“較量”
馬良山陣地,是志愿軍防線上的一個關鍵制高點。自1952年起,美軍為壓制志愿軍在這一地區的活動,加大了空中襲擾的頻率。戰斗機、攻擊機幾乎每天在山頭附近盤旋,時不時俯沖投彈、掃射火力點。
對于守在陣地上的官兵來說,一聲發動機的轟鳴,往往意味著新一輪攻擊開始。高射機槍連被部署在靠前的掩體中,一旦敵機俯沖高度壓低,就要迅速開火。
1952年3月5日這一天,成了戰史上的一個標注點。這天美軍出動了多架戰機,企圖對馬良山及其附近陣地進行持續打擊。中午前后,幾架敵機從云層中鉆出,沿著山谷一路俯沖過來,機頭下壓,彈艙打開。
高射機槍連接到信號,迅速展開射擊準備。山坡上的偽裝網被掀開,機槍架調整仰角,各組測算方位。敵機俯沖到預定高度的一瞬間,劉繼和鎖定了自己負責的方向。
“注意右前方那架。”班長壓低聲音,否則容易被發動機聲淹沒。
那架敵機剛越過山腰上方的一塊裸巖,槍口已經提前對著它即將出現的位置。幾秒鐘的時間說長不長,但在戰場上卻格外“拉長”。他把握著提前量,輕輕扣下扳機。彈鏈滾動,火舌一串串噴向空中。
這一次,機槍沒有因為過猛的動作而偏移太多。彈雨打在敵機機身上,那架戰機先是輕微晃了一下,隨后尾部冒出煙火,整個機身迅速下墜,沖向遠處山谷。
“打中了!”旁邊的戰士忍不住喊了一聲。
這一天的戰斗里,志愿軍陣地共擊落了4架敵機,其中首架就由他的機槍送下天空。這是有明確記錄的時間節點,也是高射機槍連防空戰斗效果的一個集中展示。
值得一提的是,馬良山并不是一天打一次,而是在長時間內反復遭遇空襲。從1952年到1953年,美軍對這一帶的空中活動頻率始終不低,高射機槍連幾乎保持在隨時待命的狀態。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高射機槍連不斷修筑更隱蔽的陣地,調整射擊位置,配合高射炮形成立體火力網。敵機不再像初期那樣肆無忌憚地壓得很低,而是試圖從側面、從不同方向尋找空隙。每當有敵機俯沖過來,陣地上的高射機槍就像突然“長眼睛”一樣,把它們一一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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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反復較量中,劉繼和的射擊經驗逐漸積累。瞄準速度更快,提前量掌握得更穩,扣扳機動作控制得更精細。他打出的不是“嘩啦啦”的一片散彈,而是盡量集中在敵機必經的空域。
五、47天內7架:戰斗細節里的技術與膽量
如果只看數字,“47天擊落7架敵機”會給人一種簡單的震撼。但將視線拉近到具體戰斗細節,會發現這串數字對前線陣地意味著什么。
這些敵機多數是執行對地攻擊任務的戰斗機和攻擊機。它們的飛行速度高,機動靈活,俯沖高度多在中低空,正好進入高射機槍的有效射程。對志愿軍陣地來說,這類目標既是威脅,也是可以爭取的“戰果”。
在這47天里,有幾次戰斗值得單獨拎出來說。
一次是在天氣不算好的時段。陣地上空布滿低云,能見度有限。美軍戰機在云層中穿梭,時隱時現。高射炮受能見度影響較大,有時難以及時捕捉目標,但高射機槍連只要在敵機俯沖突破云層的瞬間抓住機會,就能構成威脅。
“云縫里那一下最關鍵。”有人這樣形容當時的射擊場景。
敵機從云層中沖出時,機身角度略仰,速度還沒到最大。劉繼和就盯著那一瞬間,利用山脊線和云層交界作為參照物,提前鎖定機槍方向。火力一開,彈幕在敵機的逼近路徑上形成一道“墻”。那場戰斗結束后,地面部隊確認有敵機在遠處山谷墜毀,戰果被記入高射機槍連的記錄本。
還有一次發生在1953年3月30日。這一天敵機出動數量不少,空襲持續時間比以往更長。美軍企圖通過連續密集轟炸,撕開馬良山一線的某些防御點。高射炮陣地和機槍陣地幾乎同時開火,天空中交織出多層火力。
在隨后的戰斗記錄中可以看到這一天的標注:劉繼和連續擊落2架敵機。這不只是單純的“再多打下一架”,而是在高強度戰斗中保持穩定的技術發揮。
戰斗中,陣地時刻處于被攻擊狀態,掩體可能被震塌,通訊線可能被炸斷,旁邊的戰友也可能在爆炸中受傷。在這種環境下,還能保持射擊動作穩定、目標捕捉準確,不是靠一腔熱血,而是靠冷靜與訓練。
陣地上的對話,往往簡單而干脆:
“彈鏈還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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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再打一梭!”
“右上有一架,別亂搖槍!”
這幾句看似普通的交代,實際上是高射機槍組戰斗配合的縮影。裝填手、觀察員、射手之間的動作要緊密配合,任何一環出現慌亂,整套射擊就會失去準確性。
在馬良山一線的戰斗記錄中,高射機槍的作用被一再強調:它們并不能徹底消除美軍空中優勢,卻能顯著提高敵機的攻擊風險,迫使其飛行高度、攻擊方式做出調整,將原本集中、準確的轟炸變成更謹慎、更多顧忌的行動。
劉繼和的7架戰果,便是在這樣一個戰術環境里完成的。它既是個人技術的集中體現,也是志愿軍防空體系的一塊縮影。
六、特等功與“二級戰斗英雄”:戰后評價背后的考量
抗美援朝戰爭進入停戰談判階段后,志愿軍內部開始系統總結戰場經驗,評選戰斗英雄、功臣。戰場上的每一份戰果,都要經過嚴格的核實,尤其是擊落敵機這類數據,要結合多方記錄、現場目擊、敵方損失情況綜合判斷。
劉繼和的戰果,經由連隊、團、軍逐級上報。高射機槍連的戰斗記錄、陣地目擊者證言、美軍飛機失蹤情況等多種資料被匯總在一起,最終形成較為完整的戰斗檔案。
在這些資料中,不只是簡單寫著“擊落7架”,還有對每一次戰斗環境的描述,對射手技術表現的評價,以及對整個連隊配合情況的說明。軍隊在評功時看的是整體戰斗貢獻——個人戰果是在集體作戰體系中的一部分。
在功勛評定過程中,劉繼和被授予特等功,獲二級戰斗英雄稱號。這類稱號在抗美援朝戰場上并不泛濫,要有扎實的戰場事實支撐,才能獲得軍內認可。特等功意味著在某一方面戰斗中做出極為突出的貢獻,而二級戰斗英雄則是對其綜合表現的高度肯定。
不得不說,這樣的評價背后,既有對戰斗結果的重視,也有對一種戰場能力的肯定——在技術較為樸素的條件下,能通過學習、改進,把武器效能發揮到近乎極限。
從某種意義上看,他的故事說明了一個在戰爭研究中反復被提到的點:現代戰爭雖然離不開大型裝備和整體戰術,但基層士兵的素質和現場技術掌握,對具體戰斗結果有時具有決定性影響。
在馬良山陣地上,那些日夜輪值的機槍手和炮兵,用一次次測算、一次次試射,把防空火力織得越來越密。劉繼和的7架戰果,便鑲嵌在這張火力網中,成了其中最顯眼的一塊。
他的名字后來被寫入志愿軍戰史,也出現在各類榮譽榜單上。對于研究抗美援朝防空作戰的人來說,這個名字不僅與“英雄”二字掛鉤,更與那段防空戰術逐步成熟的過程緊密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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