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的孫輩里,最不像“袁家人”的一個,后來死在北京協和醫院。
那是一九九七年以后第六個冬天,九十一歲的袁家騮躺在病房里。身邊人知道,他一生大半時間在海外,可最后這段路,偏偏回到了中國。
這個名字聽著陌生。
可在高能物理圈里,袁家騮不是“袁世凱的孫子”那么簡單。他是世界著名高能物理學家,和妻子吳健雄并稱科學界的一對“雙星”。更反差的是,他的祖父袁世凱,曾因復辟帝制被歷史反復審判。
這中間隔著三代人。
一九一六年三月二十二日,袁世凱被迫取消帝制。六月六日,他在北京去世。此前一年多,他接受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條”要求中的大部分條款,又籌劃復辟帝制,南方護國軍起兵討袁,民國初年的政治局面被攪得天翻地覆。
袁家騮出生在一九一二年。
那一年,清帝退位,民國初建,袁世凱走向權力中心。可這個剛出生的孩子,并沒有像外人想象的那樣,安穩地躺在權勢的影子里。
這就是他的起點。
少年袁家騮沒有往官場走,也沒有守著舊家門第過日子。他進學校,讀物理,讀到燕京大學,又讀到海外。實驗室里的儀器、紙上的公式,慢慢替他隔開了那個家族姓氏帶來的喧囂。
一九三〇年代,他在燕京大學求學。
他走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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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年五月三十日,他和吳健雄結婚。
吳健雄后來被譽為“東方居里夫人”“核物理女王”。她做實驗,鋒利、準確、沉靜;袁家騮做高能物理,同樣在世界科學界占有位置。夫妻二人站在一起,外人看到的是光環,可他們心里還有一個放不下的方向。
中國。
袁家騮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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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信給朋友,說這次見面是三個人一次幸福的團聚。他還說,聽到中國發生的變化,聽到共同朋友的消息,他感到高興;這也許標志著西方科學家和新中國科學家之間第一次直接接觸。
這句話很重。
它不是一句客套寒暄。那時的中國科學界,需要打開窗戶;而窗外的世界,也需要有人把門輕輕推開。袁家騮做的,正是這個動作。
一九七二年十一月,瑞士。
一個由科學家和工程師組成的中國代表團去參觀核設備展覽。袁家騮當時正在歐洲訪問,他陪同代表團參觀歐洲核子研究中心,又同中國駐瑞士大使和代表團負責人長談。
幾天后,他給歐洲核子研究中心副所長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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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里說,他代表中心歡迎中國科學家以后來訪問、交流、停留工作;中國方面對這個建議表示贊賞,并會轉告中國政府。
門開了一條縫。
一九七三年,袁家騮訪問中國,受到周總理接見。后來,他又向歐洲核子研究中心所長提出建議,希望向中國提供核物理研究設備。
一九七四年,一批用于核物理研究的設備運到北京原子能所。
從這以后,中國同歐洲核子研究中心在核物理、高能物理方面的合作正式開始。袁家騮沒有站到臺前喊口號,他只是一次次寫信、溝通、牽線,把那些科學家、設備和機會往中國這邊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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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他又作為美方正式成員,參加在北京舉行的第一次中美高能物理會談。
同一年,中美高能物理合作走入制度化軌道。后來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的研制計劃推進,中國高能物理一步步有了自己的大裝置、大平臺。袁家騮多次回到中國,關心核物理、高能物理的發展。
他沒有改寫祖父的歷史。
也不需要改寫。
袁世凱身上的爭議,屬于近代政治史;袁家騮手里的工作臺、信件、會議和設備,屬于中國科學事業的一段真實路程。一個家族姓氏壓在他身上,他沒有辯解太多,只把后半生許多力氣投向中國的高能物理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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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二月十一日下午,袁家騮在北京協和醫院去世,享年九十一歲。
幾天后,他的骨灰回到江蘇太倉。那里也是吳健雄的故鄉。明德學校旁,兩個名字靠得很近:吳健雄,袁家騮。
一個曾被歷史巨浪裹挾的姓氏,最后停在一座校園邊。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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