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蜂擁而至到開始撤離：中國產品出口的越南貿易“中轉站”為何越來越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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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提要：

從健盛集團1.8億越南項目緊急叫停，到晶科能源15億美元光伏基地黯然關張，曾經蜂擁越南的中企正在上演大撤退。2025年越南對美順差飆至1780億美元，超越中國登頂全球第一，隨即招來美國三輪301調查與40%轉運關稅?！霸侥现修D站”神話破滅，中企出海走到十字路口。

一、一些在越南設立組裝廠的中企正在經歷的戲劇性變化，警示通過越南轉運出口美國模式的危機。

大約十年前，一些中國最大的紡織出口商制定了一項對沖美國貿易壁壘的計劃。企業主堅信，將主要生產基地從中國東部遷至越南將是一個“永久性的變通方案”——通過在低關稅地在越南投資組裝廠，繼續將襪子和毛巾擺上沃爾瑪的貨架。

2017年，健盛集團從越南興安省起步，初期確實獲得了豐厚的關稅節省回報。到2025年，越南產能已占健盛集團總產能約70%，美國市場銷售約占公司收入的四分之一，且絕大部分由越南基地供應。

然而，近幾個月來，形勢急轉直下。2025年9月，健盛集團宣布對越南清化省進行新一輪工廠投資；2026年2月，這一計劃被緊急放棄。這項耗資1.8億元人民幣的項目，原計劃每年生產6000萬雙出口美國的襪子。在提交上交所的一份說明文件中，健盛集團將回撤歸咎于土地收購延遲以及近期 “運營和出口前景的不確定性” 。項目從官宣到終止僅推進了三個月。

健盛并非孤例。天原股份的子公司越南天祥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2024年剛投入運營，2025年底便宣布自2026年1月1日起停產；深圳裕富照明以555.5萬美元出售了在越南的全部土地、廠房及設備。

制造業領域的震動更為劇烈。晶科能源于2026年3月正式關停了位于越南海河的4GW太陽能電池和3GW組件項目。這個項目最初規劃投資高達15億美元，后來調整減少至約2.9億美元。原因可能與美國商務部對晶科越南子公司裁定的加權平均傾銷幅度預估為125.91%，調整后現金保證金率高達120.38%有關。因為這樣的稅率意味著，任何將越南作為對美出口跳板的邏輯都不復存在。

這些案例指向一個共同話題：當初中企奔赴越南的動機，正在一個個瓦解。

越南上半年外來投資數據也驗證了這一趨勢。

2026年上半年，越南新注冊和追加外資達到346.5億美元，同比增長61%。從投資來源看，新加坡以73.1億美元位居第一，占比42.1%；韓國以54.5億美元位居第二，占比31.4%；日本居第三、中國退居第四，占比不足5%。

二、轉運模式危機，源自在美國的貿易戰中，越南遭遇“中國待遇”。

2025年上半年，中國對美國商品貿易順差1117億美元，遠超越南的814億美元。當年下半年出現反轉，越南對美貿易順差增加至969億美元，一舉超越中國的909億美元，也超過墨西哥，登頂全球對美貿易順差榜首。2026年一季度，越南對美順差更是達到了驚人的517億美元，是中國335億美元的1.54倍。

這場“超車”早有預兆。從2025年第二季度開始，越南對美順差就已超過中國大陸。越南對美出口暴漲的同時，從中國進口的商品也創下歷史新高。這意味著相當一部分越南對美出口增長，依然依托中國的供應鏈。越南深陷雙重貿易風險之中：對美巨額順差，實則由對中國的龐大逆差所支撐。

不過，美國那些緊盯貿易不平衡的專家們，對這其中發生的變化并非熟視無睹，這種“三角貿易”模式很快引來了白宮對貿易壁壘防護網的多重升級。

第一次升級：40%轉運關稅。 美越貿易協議明確規定：美國對越南輸美商品征收20%的關稅，但對第三國打著“越南制造”旗號出口美國的商品征收40%的轉運關稅。40%的懲罰性關稅對依賴“繞道”模式的中國企業而言，幾乎是“滅頂之災”。美國海關嚴格追溯生產記錄，嚴查虛假原產地。曾經依賴“三角貿易”的出海人，來到了一個新的十字路口。

第二次升級：三輪301調查。 2026年4月30日，越南被美國列為“重點外國國家”——這是美國《特別301報告》體系中最嚴重的定性之一。隨后，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在5月29日正式對越南發起第三輪301調查。疊加此前3月落地的制造業產能過剩、強迫勞動兩項301立案，越南在2026年內接連遭遇三次重磅貿易調查。

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的通知明確指出，調查將重點審查越南在知識產權保護方面的行為與政策。外界普遍認為，美國此舉屬于戰略性布局，旨在出臺永久性國別專項關稅。

第三次升級：對等關稅落地。 2026年4月9日，美國對越南的“對等關稅”正式生效，越南對美紡織品出口關稅從原來的低稅率飆升至近46%。

正如一家在越南投資有組裝廠的中企老板所言：“即使越南與美國的關系保持不變，中美關系的任何升溫都會削弱越南的優勢，更不用說美國可能正在醞釀一場針對越南的貿易戰”。近幾個月局勢變得如此嚴峻，他認為退出越南，留在國內可能更好。

三、中國企業對外投資面臨轉型：組裝廠要么垂直整合以符合原產地規則，要么轉向非美國市場。

隨著“越南中轉站”逐漸失去可行性，新的風險警示中企放棄任何“機會主義心態”。全球咨詢公司Dezan Shira & Associates的河內國際商務顧問丹·馬丁指出：“借助301條款調查等工具，華盛頓現在正在審視進口商地圖……越南、泰國、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印度和墨西哥，如果被視為關稅繞道而非真正的生產基地，都可能受到301審視”。

新的貿易政策迫使中企重新思考對策。馬丁解釋道，與其僅僅為了改變產品標簽而將生產轉移到某個國家，更好的策略是擴大地理分布以及參與更深層次的本地價值創造。馬丁認為，“僅追求廉價組裝本身就是一種負擔……那些來越南只是為了改盒子標簽的公司，正步入危險之中”。

既然將越南、墨西哥等地作為對美出口中轉站的模式已經走入死胡同，中企的對外投資必須轉型。

轉型方向一：垂直整合，符合原產地規則。 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大學越南問題專家、名譽教授卡爾·塞耶觀察到，一些中企正在越南深化制造業的垂直整合，并采購更多本地原材料以符合原產地規則。正從“淺層產品重新分配”轉向“更合法的制造整合”。

轉型方向二：轉向非美國市場。 塞耶表示，更多中國企業將采用聚焦“真正全球化”的戰略——包括聘請本地高管和專業人士，并將銷售目標轉向非美國市場，以稀釋對華盛頓貿易政策的風險敞口，但其他市場也會隨著貿易逆差的擴大借鑒美國的貿易政策，比如最近日趨緊張的中歐貿易摩擦。

轉型方向三：返回中國或尋找新目的地。 有的中企對尋找關稅洼地投資組裝廠轉運出口模式還抱有幻想，有些中企將中轉站從越南轉移到印尼、泰國甚至印度。但毫無疑問，這都不是長久之計。

與此同時，中國政府官方也在調整政策框架。國務院公布了關于對外投資的新規定，強調市場原則和尊重東道國法律，重申支持在國際市場競爭的企業。在發布新規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國務院應根據外國局勢和風險變化調整出境投資政策，加強監測、預警和風險評估”。

越南也在調整戰略。越南認識到中國投資對其經濟至關重要，“很可能會繼續加強與美中兩國的經濟聯系，并對兩國投資保持開放態度”。越南如何處理美國的訴求，最終可能決定以越南為基地的中企命運。

“三角貿易”的時代正在終結。 那些曾經依靠“中國生產—越南貼牌—美國銷售”模式獲利的企業，如今正站在十字路口：要么投入巨資進行真正的垂直整合，這可能會推動供應鏈的進一步轉移，會減少國內的生產、出口、就業和稅收；要么轉向非美國市場；要么返回中國或尋找下一個“中轉站”。

但長久之計并非尋找下一個漏洞。真正的出路，是停止尋找漏洞，像1980-2010年代歐美日韓企業出海一樣，主動降低本國的制造業比例，推動現代服務業發展，給投資國帶去供應鏈和就業。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