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做味精起家的公司,怎么為什么會成為AI芯片供應鏈里的重要一環?
![]()
王劍/作者 礪石商業評論/出品
這幾年,AI芯片幾乎成了資本市場的溫度計。
市場上每推出一款新的芯片,立即就會引發各方關注。
可很少有人知道,很多高性能芯片封裝時,用到了一種關鍵材料——ABF膜。
如果沒有這張膜,芯片里的高密度線路就很難穩定鋪開,信號也很難順利傳出去。
而生產這種材料的公司,居然是日本的“味之素”(Ajinomoto),一家以味精起家的調味品公司。
可在高性能CPU和GPU里,味之素卻長期供應著ABF膜,并在這個細分市場占據著極難繞開的位置。
做味精起家的公司,怎么會成為AI芯片供應鏈里的重要一環?
其中的故事,要從一碗海帶湯說起。
1
由一碗海帶湯建立的調味品工廠
1908年,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教授池田菊苗在家吃晚飯時,發現妻子做的海帶黃瓜湯格外鮮美。
作為化學家的他,十分好奇海帶為什么能提鮮,決定搞清楚海帶里的鮮味物質究竟從何而來。
通過反復實驗,他最終從海帶中找到了鮮味的來源,那是一種叫谷氨酸的物質。
后來,谷氨酸被制成鈉鹽,也就是人們熟悉的味精。
當他試著將微量晶體溶入清水,原本寡淡的液體瞬間變得鮮美,這證實了他的判斷:這就是鮮味的本源。
然而,實驗室里的發現并不能自動變成可以售賣的商品。
因為深知自己在商業上的短板,池田菊苗將專利賣給了一位名叫鈴木三郎助的商人。
而鈴木三郎助立刻嗅到了其中的商機,將其命名為“味之素”迅速推向市場,并大獲成功。
![]()
科學家從海帶里找出鮮味來源,商人買下專利,一家日后知名的調味品公司就此誕生。
這大概是許多品牌傳奇的標準開頭。
可如果只停在這里,就很難解釋,味之素后來為什么會成為全球AI芯片供應鏈里繞不開的那一環。
因為真正麻煩的事,不是從海帶里找到鮮味,而是如何將這種鮮味穩定地做成商品。
一碗湯里的鮮味,可以靠人去嘗,可成批量的味精又該如何保證品質如一呢?
一批味精味道不對,對消費者來說只是不好吃,但對于生產商來說,這就是嚴重影響品牌形象的質量事故。
但問題是,每天進來的原材料純度并不完全一樣,再加上后面的發酵、提純等一系列工藝會受到溫度、操作技術等影響,很容易導致每個批次的味精品質或多或少有些差別。
這意味著工廠在生產時,必須要在充滿雜質的發酵液里,盡量撈出純度、顏色和味道都保持一致的晶體。
而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味之素從建廠第一天起,就被迫練出了一套極其苛刻的工業控制能力,并延續至今。
消費者最終看到的是一小撮白色晶體,但味之素在背后積累的工藝能力,遠不止于此。
其中既有處理復雜原料的經驗,也有對配方和雜質的精準控制力,更是將不穩定的材料逐漸做成熟的那股韌勁。
而這套能力,也很快被味之素用于了氨基酸的生產。
彼時正值二戰結束,日本社會物資匱乏,很多人的飲食里缺少足夠的蛋白質。
科學家也很快發現,光補充蛋白還不夠,人體還需要幾種自身無法合成的必需氨基酸。
不僅如此,醫院需要氨基酸制劑,為術后病人和營養不良者提供支持;飼料廠也開始關注氨基酸,希望牲畜能更有效地吸收蛋白質、長得更快。
味之素也迅速意識到,雖然自己一直生產的是谷氨酸鈉,可常年積累的發酵、分離、提純等技術,完全可以用于批量生產其他氨基酸。
借著原有的工藝底座,味之素嘗試用新的發酵與合成手段,成功生產出更多種類的氨基酸,并開始向不同的需求方供貨。
自此開始,味之素的觸角也慢慢從調味品伸向食品、醫藥、飼料和精細化工,不再只是一家賣調味品的公司。
正是在研發過程中,味之素開始接觸到各種不同化學材料,并嘗試將其放到相應的產業場景,探索商業落地的可能。
2
一條沒人喝彩的材料線
上世紀70年代,味之素在調味料生產和相關化學研究中,接觸到一些具備樹脂特征的材料。
這些東西不能入口,也不能像調味品那樣裝進瓶子賣給消費者。按傳統商業眼光看,這些一時找不到合適應用場景的材料,更像研究過程中毫無用處的邊角料。
而這個當時在實驗室里被發現的材料,正是若干年后進入全球高性能芯片供應鏈深處的ABF(Ajinomoto Build-up Film,味之素堆積膜的雛形)。
![]()
可在反復實驗中,味之素發現這類樹脂材料經過加工后,可以形成相對穩定的薄膜,也具備不錯的絕緣表現。
可問題是,當時并沒有多少企業對此感興趣。
彼時,個人電腦尚未普及,消費電子方興未艾,芯片封裝的復雜度也遠非今日可比。
整個市場根本沒有動力去尋找一種全新的絕緣薄膜。哪怕實驗室數據再亮眼,也無法立刻轉化為真金白銀的訂單。
面對這種局面,多數公司的選擇會是將其束之高閣,靜待市場需求降臨。
但味之素沒有這么做。
這并不是因為它已經看清了半導體產業后來的樣子,而是因為這種新材料一旦繼續成熟,確實有可能在電子材料領域找到位置。
可這類實驗不同于調味品研發,無法迅速轉化為消費者可感知的產品。絕大多數時間,研發人員只能在實驗室里,對著配方、加工方法和材料狀態進行枯燥的反復調整。
研究過程中,各種問題更是層出不窮。
比如樹脂成分如何配比?薄膜厚度怎樣精準控制?加熱后能否穩定固化?固化后是否容易變脆?在不同溫濕度環境下,其絕緣性能是否會出現明顯漂移……
其中的每一個變量都意味著無數次的推倒重來。
因此,味之素只能一邊繼續調試配方與工藝,一邊圍繞潛在的應用場景悄然布局專利。
盡管在當時看來,這些專利并無太大的商業價值,但至少為這條材料線留下了繼續往前走的技術儲備。
埋頭研發的同時,味之素也嘗試將這種新材料小規模推向市場,用在要求沒那么高的普通電路板上,以此來驗證其實用性。
雖然用絕緣材料做電路板在理論上再合適不過,但當時的市場并未迫切到需要立即淘汰上一代產品的程度。
畢竟,對相關廠商而言,舊產品尚有市場,如果貿然更換全新絕緣材料,就意味著要重新驗證、調整工藝,成本陡增卻不見得劃算。
因此,這項材料研發陷入了一個尷尬的境地:實際效果是不錯,可市場需求并不高,產業也遠未達到“非它不可”的地步。
這也導致這條材料線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只能困在實驗室、專利文件和小規模試驗中,靜靜等待屬于自己的時代。
有意思的是,外界對此幾乎毫無察覺。
就算味之素那時已在氨基酸、醫藥原料、飼料和精細化工等產業耕耘多年,可對大多數人來說,這依然是一家只做味精、調味料和食品業務的公司。
而這條材料線在味之素內部,長期處于一種尷尬的“賦閑”狀態。既不隸屬于任何盈利部門,也沒有獨立的KPI考核,更像一個被特許存在的“技術哨所”。
每隔一段時間,團隊會拿改良后的樣品去電子廠試探,多數時候被拒,偶爾換來小批量試用訂單,僅夠維持產線運轉,卻遠談不上養活一支研發團隊。
味之素內部不是沒動過砍掉它的念頭。
80年代日本泡沫經濟頂峰,內部就曾有過激烈爭論:既然調味品和氨基酸業務利潤豐厚,何必繼續往一個看不到市場的無底洞里扔錢?
但最終讓ABF留存下來的,并非高瞻遠矚的個人決策,而是味之素多年保留的技術儲備機制:凡是關聯主業且有專利布局的方向,即使短期虧損,也允許以最低成本存續。
ABF完美契合了這一標準——既共享發酵提純工藝,又筑好了專利墻。砍掉它意味著血本無歸,留著它卻只需支付極低的維護費。
就這樣,ABF的研發團隊沒有擴張,也沒有縮減,繼續日復一日地調試配方、記錄數據。
直到1990年代初,全球PC產業大爆發,轉機開始出現。
3
撞上行業爆發的窗口
當時,整個半導體行業正被著名的“摩爾定律”推著向前跑。這條規律要求芯片性能持續提升,而要實現這一點,工程師必須在同樣大小的芯片里塞進更多晶體管。
這看似是技術進步的目標,實際是給全行業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隨著性能要求提升,晶體管數量只增不減,意味著基板上的線路必須越畫越密,連接點也必須越做越細。
這使得整個封裝工藝的極限被一次次突破,舊的絕緣材料因不堪重負頻頻失效,整個產業鏈都在為找不到替代方案而發愁。
ABF的出現,恰恰填補了這個空白。
從技術角度來說,ABF倒不是什么難以復制的黑科技,卻像是為當時的封裝升級量身定做的解決方案。
這項工藝不僅可以配合激光鉆孔打出微米級光滑微孔,也支持直接鍍銅,讓電路導通更穩定。
更關鍵的是,ABF的物理特性與芯片高度匹配。它的熱膨脹系數與硅片接近,即便基板堆疊到十幾層,也能在高溫下保持結構穩定。
正是這種高度匹配,讓ABF踩中了產業升級的核心需求。經過樣品測試、工藝驗證和客戶導入后,迅速敲開了主流芯片廠商的供應鏈大門。
![]()
這個過程沒有任何捷徑,靠的是企業與產業鏈的深度協同。
為了讓ABF適配不斷升級的制造工藝,味之素的工程師常年駐扎在封裝廠一線,與芯片廠商的團隊并肩調試設備、修正參數。
與此同時,味之素也在持續迭代優化ABF的配方,以匹配每一代新芯片的封裝要求。
正是這種深度的綁定,讓ABF不僅嵌進了產業鏈的底層,也讓味之素從一家食品化工企業,悄然轉型為了芯片基礎設施的關鍵供應商。
隨著AI大模型時代的到來,ABF的需求與日俱增。
GPU和數據中心芯片的封裝復雜度,比PC時代高出一個量級,基板層數、信號密度和功耗都達到前所未有的水平。
受此驅動,電子材料業務也逐漸成為味之素增長較快、利潤率更高的板塊之一。
截至2023年末,味之素電子材料相關業務營收已突破千億日元,在集團總營收中的占比從幾年前的個位數抬升至接近一成,且增速明顯高于調味品、食品等主業板塊。
隨后數年間,電子材料業務始終是味之素利潤率最高的核心增長極。
ABF也不再僅僅是“好用”,而是成為最終決定芯片能否交付的關鍵一環。
既然利潤如此豐厚,ABF工藝也不算復雜,那為何沒有其他廠商推出替代品?
這正是ABF難以被替代的本質原因——這種材料已經與現有的芯片產線形成了一套高度耦合的協作體系。
ABF一旦進入產線,便與激光鉆孔、電鍍銅、層壓等整套工藝緊密銜接在了一起。這就像一臺精密儀器的核心組件,更換其中一個零件,往往需要重新校準整臺設備。
若是為了替換ABF而停下產線,那激光鉆孔的功率要重調,電鍍液的配比要重設,層壓的溫度、壓力也要重新磨合。
而這種全環節的“傷筋動骨”,意味著較大的損失和漫長的調整周期,這對分秒必爭的芯片廠而言,代價實在難以承受。
即便有后來者研發出了性能相近的樣品,也面臨著極高的準入門檻。
畢竟,從樣品測試到小批量試產,再到最終的批量供貨,整個過程少則一年,多則兩三年。
更關鍵的是,除了研發時間較長,客戶更擔心的是沒有經過實踐檢驗的產品,真正量產時良品率又是否會波動。
更直接的原因是成本與風險方面的權衡。
一顆高端AI芯片售價數千美元,而ABF的成本實際占比極低。為了節省微不足道的材料成本,去冒良率下滑、交付延期的風險,任何理性的采購決策者都不會這樣做。
因此,味之素交付的并非一張普通的絕緣膜,而是一套經過多年時間驗證、無法輕易被替代的生產協作體系。
而這張膜,也早已深深嵌入芯片制造的工藝體系中,很難輕易拆開。
4
站在AI風口下的下一張牌
近年來,因為AI服務器和高階GPU對封裝基板的需求激增,ABF薄膜的供應開始吃緊,迫使味之素不斷擴產。
味之素相繼在原有的群馬、川崎等生產基地追加ABF膜產線,目標是在2030年前將產能提升約50%。
但對味之素來說,提升產量的同時,也有一定風險。
每批新膜下線后,都要送到主要芯片客戶和封裝基板廠的產線上,重新測試打孔、鍍銅和信號穩定性,驗證周期起碼一年以上,極大拖慢了市場響應速度。
因此,味之素始終緊隨AI芯片的迭代節奏,提前預判未來芯片的層數、頻率和膨脹系數,確保產品能精準匹配市場需求。
除了應對當下的產能壓力,味之素也在積極孵化下一代材料。
隨著AI芯片頻率不斷攀升,基材本身的信號損耗成為新瓶頸。這與當年ABF解決絕緣問題的邏輯如出一轍,只是難度更高。
這意味著,誰能在更低損耗和更高穩定性的材料上領先,誰就能再次成為產業鏈上不可或缺的一環。
![]()
因此,味之素已將中長期研發重心投向下一代Low-Dk絕緣樹脂,以及極致低CTE的高端ABF封裝薄膜。
這類材料要解決的,已經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絕緣問題,而是介電損耗、熱膨脹控制和高密度封裝穩定性同時往上走的問題。
對味之素來說,研發的核心邏輯不變,依然是把材料穩定性控制技術,適配到要求更嚴苛的極限制程環境中。
正是這種把單一能力不斷打磨、反復遷移的定力,支撐著這家百年企業一次次穿越周期。
從海帶湯里的谷氨酸,到今天藏在AI芯片封裝基板里的ABF膜,再到下一代蓄勢待發的封裝材料。
在過去的百年里,味之素其實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為每一個時代的高端制造業,提供“可被信任的穩定性”。
這條路看起來跨度極大,從廚房一路延伸到芯片廠,可貫穿始終的,不過是同一套本事:怎么把一堆不穩定的原料,穩定地做成一樣東西。
下一個時代需要什么材料,味之素現在還不知道。但那套從海帶湯里練出來的化學功底,足以令其穿越不確定的周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