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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說要帶我回家吃飯的時候,我高興了好幾天。
談了一年多,總算走到這步。我提前一周就開始琢磨穿什么,特意去商場買了條裙子,不貴但得體。我媽聽說我要去,連夜包了一盒她拿手的酥餅,讓我帶上。
“第一次見長輩,禮數得到。”我媽說。
李浩在電話里也打了好幾個預防針,說他媽嘴笨,說話直,讓我別往心里去。
“我媽那人吧,就是不會說好聽的,但心眼不壞。”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信了。
周六早上,我提著水果和我媽的酥餅,跟李浩進了他家門。老小區,六樓沒電梯,我爬得有點喘。門開的那一刻,王秀蘭站在門口,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水。
“來了啊。”她上下掃了我一眼,目光在那盒酥餅上停了兩秒,“進來吧。”
客廳不大,茶幾上擺了一盤切好的西瓜,幾塊有些蔫了。沙發倒是剛換的罩子,坐上去還有股洗衣粉味。李浩他爸在屋里看電視,出來打了個招呼,又進去了。
王秀蘭招呼我坐,自己去了廚房。
“阿姨,我幫您吧。”我跟過去。
“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她擺擺手,聲音不大不小,“姑娘家不會做飯也沒事,以后慢慢學。”
我愣了一下,還是笑了笑。“我會做一些的。”
她沒接話,轉身去切菜了。
我在客廳坐了半小時,跟李浩聊了幾句,他全程刷手機。廚房里叮叮當當的,偶爾傳來王秀蘭的咳嗽聲。我想去幫忙,又怕她覺得我礙事。
飯終于端上桌了。四菜一湯,看著挺豐盛,紅燒排骨、清蒸魚、炒青菜、涼拌黃瓜,外加一碗番茄蛋湯。
“阿姨辛苦了。”我趕緊說。
“不辛苦,難得來一趟。”王秀蘭坐下,夾了塊排骨擱我碗里,“吃,別客氣。”
我剛咬了一口,她就開口了。
“小雅是吧?聽李浩說你是小學老師?”
“對,教二年級。”
“那工資不高吧?”她夾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我聽人說,當老師的就是穩定,錢不多。”
“還行,夠花。”
“夠花就好。”她點點頭,“李浩這孩子老實,不會亂花錢,你們以后過日子,得會算計。”
我扒了口飯,點點頭。
“對了,你家是哪的?”她忽然問。
“本市,城南那片。”
“城南啊,那邊不算市中心吧?”她放下筷子,“你家那套房子,是買的還是租的?”
“買的,老房子了,不大。”
她哦了一聲,沒繼續問。我以為她關心完了,低頭喝湯。
“小雅,你爸媽退休了沒?”
“我爸還在上班,我媽退休了。”
“退休金多少?”
我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她。她表情很自然,像是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還行吧,夠用。”我沒說具體數字。
“那就好。”她點點頭,“我這人說話直,你別介意。以后成一家人了,這些事總得知道。”
李浩在旁邊悶頭吃飯,一聲不吭。我看了他一眼,他沒抬頭。
后來她開始說婚嫁的事。也不叫說,更像是通知。
“我們這邊規矩,彩禮是得給的,但房子呢,李浩他爸買的,寫的是我們老倆口的名字。你們結婚以后住這兒也行,反正離你們單位都近。要是想單過,那就得你們自己攢錢。”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房子不能加你名。”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現在這社會,離婚率太高了,我們得留個心眼。你呢,嫁妝多多少少帶點過來,大家面上都好看。”
李浩終于開口了。“媽,你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王秀蘭瞪了他一眼,“我這都是為你好。”
飯桌上的氣氛突然變了。我低頭看著碗里的飯,米飯上沾著油光。
后來菜沒上齊,還有一個湯在灶上燉著。但我已經看清楚了。
那天吃完飯,王秀蘭沒讓我洗碗,李浩去洗的。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陽臺上晾著的衣服,忽然想起我閨蜜之前跟我說的話。
為什么結婚前一定要去對方家里看看?一進門就暴露底細,菜沒上齊就看清了往后余生。
我那時候還笑她矯情。
現在笑不出來了。
01
從李浩家出來,天快黑了。
我一路沒說話,他跟在我旁邊,幾次想拉我手,我都躲開了。
“小雅,你生氣了啊?”他問。
“沒有。”
“還說沒有,臉都拉下來了。”
我站住,看著他。“李浩,你媽今天說的那些話,你怎么想的?”
他撓撓頭。“她就是那樣的人,嘴快,心里沒惡意的。”
“彩禮、房子、嫁妝,全讓你媽一個人說完了。你全程一個字沒吭。”
“我吭了啊,我說讓她少說兩句。”
“那叫吭了?”我看著他,“你媽問我家退休金的時候,你怎么不攔著?”
他沉默了。
“李浩,你知道嗎,我當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第一次上門,像是在被審問。”
“你別想太多。”他拉住我胳膊,“我媽那人真的不壞,她就是不會表達。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吃過很多苦,所以什么事都想替我把關。”
“把關不是審人。”
“她就是太緊張了。”他嘆了口氣,“回頭我跟她說說,讓她以后注意點。你也別往心里去,好不好?”
我沒說話。
他把我送到樓下,臨走的時候又補了一句。“小雅,你別因為一頓飯就否定我媽。她以后肯定會對你好的。”
我回了家,我媽正坐在客廳看電視。
“怎么樣?”她問。
“還行。”
“還行是什么意思?”她關了電視,“姑娘,你說實話。”
我坐在她旁邊,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我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她這樣是不太妥當。”我媽說,“但你也要理解,當媽的都心疼兒子。”
“媽,你站哪邊的?”
“我當然站你這邊。”她拍拍我手,“只是這種事你不能急,慢慢來,以后再處一處看看。”
我回房間躺下,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今天在飯桌上的畫面。王秀蘭的眼神,李浩低頭扒飯的樣子。
我拿起手機,給閨蜜發了條微信。
“今天去他家了。”
“怎么樣?”
“不怎么樣。”
閨蜜語音很快就回了。“我就說吧,第一次上門就能看出事。他什么態度?”
“全程沒說話。”
“那完了。”她說得很直接,“男人在他媽面前不說話,以后你就是外人。”
我盯著那條語音,沒回。
過了十分鐘,她追了一條過來。“小雅,我不是嚇你。你想想,以后結婚了,跟你過日子的是他,不是他媽。他要是在他媽面前連個話都不敢說,你指望他能護著你?”
我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手機又響了,是李浩。
“小雅,睡了嗎?”
“還沒。”
“我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讓我對你好一點。她說她今天說話是有點直,讓我跟你道個歉。”
“她讓你道歉,她自己怎么不道歉?”
“她不好意思嘛。”李浩的聲音帶著點討好的意思,“你別跟她計較,她年紀大了,改不了。”
我閉上眼睛。“我困了,先睡了。”
掛了電話,我心里堵得慌。不是為那頓飯,是為他那句“她年紀大了,改不了”。
改不了,那我要一直忍嗎?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寧的。課間休息的時候,坐在辦公室里發呆。
同事劉姐端了杯水進來,看我臉色不好,問了一句。“怎么了?跟男朋友吵架了?”
我搖頭。“沒有。”
“那就是有事。”她坐下來,“你這姑娘,什么都寫在臉上。”
我猶豫了一下,跟她說了昨天的事。劉姐聽了,嘆了口氣。
“小雅,我結婚十年了。”她說,“我跟你說個實話,婆婆好不好相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男人站哪邊。我老公當年也是,他媽說什么他都點頭,我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回。后來我逼著他選了,他說他選我。那之后他媽說什么,他都替我擋著。”
“那如果他選他媽呢?”我問。
劉姐看著我。“那你就得想想了。”
我趴在桌上,心里亂成一團。
李浩平時對我挺好的,溫柔,細心,從不跟我發脾氣。可昨天在飯桌上,他跟換了一個人似的。
那個在他媽面前唯唯諾諾的男人,是我認識的那個李浩嗎?
晚上他又打電話來,說周末想帶我去看電影。
“小雅,你別氣了。我保證以后不會了。”
“保證什么?”
“保證……”他頓了一下,“保證讓我媽少說兩句。”
“李浩,你不是應該保證你自己站出來說話嗎?”
他那邊沉默了。
“行,我保證。”他說。
可我聽不出他有幾分真心。
02
周末沒去看電影。
李浩說加班,我也沒追問。正好趕上學校期中考試,我忙得腳不沾地,倒也沒時間瞎想。
周三下午,我提早放學,想著去李浩公司樓下等他,一起吃飯。
我到的時候還沒下班,坐在一樓大廳的沙發上刷手機等他。等了快半小時,他出來了,旁邊跟著兩個同事。
“咦?你怎么來了?”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想給你個驚喜。”我站起來,“走吧,去吃那家你上次說的烤魚。”
他跟同事打了招呼,走過來,表情有點不自然。
“怎么了?”我問。
“沒事。”他笑了笑,“走吧。”
吃飯的時候他一直看手機。我夾了塊魚肉放到他碗里,他嗯了一聲,還是沒放下手機。
“你跟誰聊呢?”
“我媽。”他抬起頭,“她問晚上回不回去吃。”
“你就說跟我吃的唄。”
“說了。”他把手機放下,“她說讓我們早點回去,她燉了湯。”
“不是回去喝湯的問題。”我放下筷子,“李浩,你媽是不是每天都給你發消息?”
“也不是每天……差不多吧。”
“都聊什么?”
他想了想。“就是問問吃飯沒有,工作累不累,別熬夜。”
“還有呢?”
“沒了。”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再追問。但心里那根刺還在。
吃完飯他說送我回家,我說不用,自己打車回去。他也沒堅持。
回到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玩手機。忽然想起什么,發了條消息給他。
“睡了嗎?”
“還沒。”
“你把手機給我看看。”
他發了個問號。“為什么?”
“不為什么,就想看看。”
過了幾分鐘,他回了一句。“小雅,你這樣不好吧?”
我心里一沉。
“有什么不能看的嗎?”
“不是不能看……”他打字很慢,“就是覺得,咱們之間沒必要這樣吧。”
“那你讓我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了。
然后他發來一張截圖,是他跟王秀蘭的聊天記錄。
我放大看。
前面幾段都很正常,問他吃飯了沒,幾點下班。一直翻到上周日,就是我去他家吃飯的第二天。
王秀蘭發了一條語音。李浩沒轉文字,我直接點開聽。
“兒子,昨天那個姑娘我看也就那樣。長得還行,但條件一般,家里也沒個像樣的房子。你可得想清楚了,別被愛情沖昏頭腦。媳婦必須得管住,不然以后有你吃虧的。”
我手僵住了。
又往下翻。
李浩回了一句。“知道了媽。”
就三個字。
知道了媽。
我把截圖存下來,給他回了電話。
“喂?”他接了,聲音有點虛。
“李浩,你媽說那話的時候,你為什么要回‘知道了’?”
“我那不是應付她嘛。”
“應付?”我聲音大了,“你媽說‘媳婦必須得管住’,你說‘知道了’,這叫應付?”
“小雅,你別誤會。”
“我沒誤會。”我深吸一口氣,“你給我解釋一下,什么叫‘管住’?”
他那邊聲音壓得很低。“她就是老思想,覺得媳婦應該聽公婆的。我又不會聽她的。”
“那你為什么不反駁她?為什么不告訴她你女朋友不是她說的那樣?”
“我跟她說有什么用?”他有點急了,“她那個年代的人,你跟她講道理講不通的。”
“講不通你就可以讓她覺得你贊同她?”
他沉默了。
“李浩,你知道嗎,如果你不反駁,她就會覺得你是站在她那邊的。”
“我又沒真站她那邊。”
“你嘴上不站,心里不站,但你不說話,就等于默認。”
電話里靜了很久。
“小雅,那你讓我怎么辦?跟她吵?她是我媽。”
“我沒讓你跟她吵。你可以告訴她,你女朋友很好,你希望她尊重你。”
他不說話了。
我掛了電話,躺在床上,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害怕。
害怕我看到的這一切都是真的,戀愛時對我千好萬好的男人,在他媽面前,就是個影子。連保護自己女朋友的勇氣都沒有。
我翻了個身,看到床頭柜上放著李浩送我的那個小夜燈。他親手做的,一個云朵形狀的木頭燈,花了兩個周末。
那盞燈還在發光。
可我已經不確定,那個送燈的人,是不是真的能陪我過一輩子。
03
我媽來的時候,拎了兩盒茶葉,我爸在后頭提著水果。
李浩他媽開門時笑容堆得滿臉都是,嘴上說著客氣話,眼睛卻先落在我爸手上那幾兜東西上。我心里咯噔一下,這眼神我見過,上次我去她家,她就是這么打量我手里水果的。
“坐坐坐,別客氣。”
客廳茶幾上擺著果盤,瓜子花生,還有個果籃。我媽坐下,寒暄了幾句天氣,李浩給他媽倒了杯水,就坐我旁邊,低著頭玩手機。
我媽先開了口:“兩個孩子處了這么久了,咱們當家長的也該見見,商量商量以后的事。”
李浩他媽點頭,笑容收了幾分:“是該商量。李浩這房子呢,是他爸留下的,六樓沒電梯,以后結了婚肯定得換。我就想著,婚房首付我們家出一半,但名字得寫上我。”
我媽端茶杯的手頓住了。
“為什么寫上你?”我爸問得直接。
“我這人說話直啊,”李浩他媽身子往前傾了傾,“這房子我出了錢,寫上我名字不是應該的嗎?再說了,以后你們閨女住進來,我還能把她怎么著?”
我媽看我一眼,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那彩禮呢?”我媽又問。
“彩禮嘛,按咱們這邊的規矩走就行,四萬八,意思意思。不過,”她話鋒一轉,“這彩禮呢,我們小戶人家也不講究返不返的,就留著給小兩口過日子用。”
我媽臉色不好看了。四萬八不算多,可在我們那兒,彩禮是要返過去給小兩口買家具家電的。不返,就是把錢扣下了。
我看了李浩一眼。他還在看著手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看什么東西。我用手肘碰了碰他,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了。
“這個事吧,”我清了清嗓子,“阿姨,彩禮返不返,這個咱們按地方規矩走就行,不返我們也理解。”
“還是小雅懂事。”李浩他媽笑著說。
“但房子加你名字這個事,”我聲音不大,但客廳里安靜下來了,“我和李浩商量過,我們倆自己負擔首付,寫我們倆的名字。”
李浩他媽笑僵住了了。
“你們倆那點工資能負擔什么?”她看著我,“小雅你一個月三四千塊錢吧?李浩高點,也就八九千。首付要四十萬,你們攢到什么時候?”
“那就晚點結婚。”我說。
空氣安靜了。我媽拉了拉我袖子,我爸咳嗽了一聲。李浩還是沒抬頭,但他手機屏幕熄了,他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算了算了,”李浩他媽擺擺手,“這事兒以后再商量,先吃飯吧。”
她起身去了廚房。我去幫忙端菜,油煙味重,鍋里的魚炸得焦脆。她一邊盛湯一邊說:“小雅啊,阿姨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我這個兒子吧,從小沒爸,我一個人拉扯大的,我知道他性格軟,誰對他好他都記著。但他心善,你跟他好好過日子,他不會虧待你。”
我端著湯盆往外走,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她已經說了兩次“我這人說話直”,意思就是她接下來說什么我都不能生氣。房子要加她名,彩禮不返,我兒子的性格軟你得包容,那誰來包容我呢?
菜上齊了,六菜一湯,魚、排骨、大蝦、西蘭花、涼拌黃瓜、炒豆干。我媽坐在我對面,臉上掛著笑,但我認識她三十年了,知道她笑得不自然。
吃飯的時候,李浩他媽又開始說了:“小雅你們家條件挺好,你爸是廠里退休了吧?聽說你媽以前是小學老師?”
“對,我媽也是小學老師。”我說。
“哎,那跟我家李浩可配。老師好,穩定,有寒暑假,以后好帶孩子。”
我爸夾菜的筷子停了停。
“現在結婚不容易,我們當父母的,就圖個兒女好。”我媽說,語氣委婉,“小雅工資雖然不高,但穩定。李浩也挺好,就是……”
她頓了頓,沒說完。
但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她看出來了,這個家,李浩做不了主。
飯后我去洗碗。李浩他媽站在廚房門口,跟我說:“小雅,碗洗了晾著就行,阿姨老腰不舒服,先歇會兒。”
“沒事,我來就行。”
水流嘩啦啦的,我盯著油膩的盤子,腦子里有個聲音越來越響。
我想起上次來的時候,她讓我一個人洗了所有的碗,李浩在客廳看電視。這次也是,我爸媽在客廳坐著,他爸媽也在客廳,唯獨我一個在廚房。
我是來做客的,不是來實習當保姆的。
我為什么要這么早就要預習怎么當這個家的媳婦?
李浩走進來了,靠在門框上:“我來洗。”
“不用了,快洗完了。”
他站在我身后,小聲說:“我媽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回頭。
“你剛才怎么不說話?”我問。
“說什么?當著兩家人面吵起來?”
“不是吵,你至少說一句,‘房子加你名這個事我們商量過了,先不考慮’。”
他沉默了一會兒:“回頭我跟她說。你別當著我媽面說,回頭我私底下說。”
我沒再接話,把碗摞好,擦了手走出廚房。
客廳里,我媽正笑著聽李浩他媽說話。
“以后結了婚,小雅就搬過來住,這邊離學校也近。我呢,還能幫忙做飯帶孩子,日子緊巴巴的,但也過得下去。”
“是,是。”我媽點頭。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她媽笑,看著她媽點頭,看著我爸低頭喝茶,看著李浩從廚房出來,又拿起手機坐到沙發上。
我突然想起閨蜜跟我說過的話:
“去他家吃頓飯,菜沒上齊就看清楚了。他在他媽面前是兒子還是男人,你看他一次低頭,就知道未來幾十年怎么過了。”
我那時候還笑她說話夸張。
現在我想,菜確實還沒上齊,但往后余生,我好像已經看清了兩三眼。
04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媽坐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最后還是我爸先開了口:“那房子的事,你們怎么想的?”
“房子的事我自己能解決。”我說。
我媽看著我,眼眶有點紅:“小雅,你跟我說實話,你去他家那頓飯,吃得好不好?”
我沒回答。
她就知道了。
“那個老太太不是善茬。”我媽聲音很低,“她嘴里說著給你好日子過,但你聽見了嗎,句句都在給你劃道兒。你以后嫁過去,哪有你好日子過?”
“李浩說他會跟他媽談的。”我說。
“談什么?”我爸難得說重話,“他在飯桌上都不敢放個屁,指望他回去跟他媽談?那不是送肉上砧板嗎?”
我不想吵了,回了房間給李浩發消息:
“你跟你媽說了沒?”
等了快半小時,他才回:“說了。”
“她說什么?”
又等了一會兒:“她說先不說這個了,改天再聊。”
我盯著屏幕,眼睛發澀。改天再說,就是不想說了。他不會再主動提,他媽也不會。這件事就這么不了了之了。然后等下次再見面,他媽還是會笑瞇瞇地說“我也是為你們好”,李浩還是會低著頭玩手機。
我給他打電話。
“你跟你媽到底說清楚沒有?”
“說了呀,我說房子加你名的事我們再商量,她說你們年輕人不懂事,讓你們先處著。”
“所以呢?”
“所以……要不我們先別想房子的事,先把婚訂了?”
我愣住了。
“李浩,你聽我說,”我盡量讓聲音平靜,“加不加你媽名,是錢的事,不是錢的問題。是你愿不愿意讓我在你家當個外人。你媽說彩禮不返,我可以接受。但房子的事,不是錢,是態度。你媽要的不是房子,是能管住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要我怎么辦?跟我媽吵一架?”他的聲音有點沖了,“她一個人把我養這么大,你就不能體諒一下?”
“我體諒她了,誰來體諒我?”
“你別這么說話,我們好好談。”
“我就在好好談。是你一直想糊弄。”
電話那端安靜了。然后他說:“你就是對我媽有偏見。你第一次去我家,她就對你挺好的,給你做飯,讓你吃水果,是你自己心里想了太多。”
我笑了,笑得很干。
“好,我偏見,你媽什么都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眼淚掉下來,但很快就擦了。
我開始翻看手機里那幾條消息,就是上次看到的,他媽給他發的,他回的“知道了”。我往上翻了翻,還看到別的:
“別什么都聽你女朋友的,男人要有主見。”
“你越讓著她,她越登鼻子上臉,以后日子怎么過?”
“媽就是吃過虧才教你,你爸走得早,媽只有你了。你找個媳婦回來,要是她不把我當人,那這兒子不是白養了?”
李浩的回復,要么是“知道了”,要么是“嗯”,要么干脆沒回。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認同,還是懶得解釋了。
但不管哪種,都說明一件事,他從沒在中間擋過一下。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在母親和女友之間做點什么。他覺得那是兩個世界,他媽說的話是一種規則,我受的委屈是我自己想太多。
我翻出閨蜜的電話,打過去。
“你看吧,”她說,“我跟你說什么來著?他媽不把他當兒子,當私有財產。你不把他媽當女主人,不給你好日子過。他不知道站哪邊,等再過兩年,你就知道什么是冷暴力了。”
“那我怎么辦?”
“分了吧,小雅。”
我說不出話。
那一夜我基本沒睡。
第二天早上,我給李浩發了一條消息:“我們分手吧。”
發完我就關掉了手機,在地鐵上,我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隧道,眼淚一直流,但沒出聲。
下午放學,我在辦公室改作業,手機突然響了。是李浩打的,我沒接。他又打,我還是沒接。
然后他媽打過來了。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小雅啊,你怎么說分手了?”她語氣急促,“你們年輕人鬧矛盾很正常,怎么嘴上就掛分手呢?阿姨昨天說話是重了點,但阿姨也是為你們好。”
“阿姨,”我說,“不是一件事的問題。”
“那是什么?你說出來,阿姨改。”
我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說,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覺得自己是在疼兒子,是在調教兒媳。她認為這就是愛的方式。你要我怎么解釋一個母親對自己未來的兒媳婦,用著“調教”這兩個字?
“小雅,你是不是嫌棄我們家條件不好?”
“不是。”
“那你就是嫌棄李浩沒出息?”
“也不是。”
“那你跟阿姨說,你到底要什么?”
我看著窗外,說:“我想被人當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她開始罵了:“你這話什么意思?誰不把你當人了?我一頓飯做了六個菜,你說我不把你當人?我兒子每天加班給你買奶茶,你說我們不把你當人?我們哪里虧待你了?”
“阿姨,我不說了。”
“你別去找李浩的麻煩!你要是跟他分手,我告訴你,你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你以為你一個小學老師能找什么樣的?我兒子程序員,一個月八千多,你一個月三千多,你不跟他在一起你還能上天?”
我把電話掛了。
手一直在抖,但我沒哭。
我只是想,這段感情,就這樣了。
晚上李浩又打電話,我沒接。他發了一堆消息,開始是解釋,然后是求我別沖動,最后也開始不耐煩了。
“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我不能把我媽趕出家門吧?”
“你冷靜一下,我們明天見面談談。”
我把他的聊天框刪了。
刪之前我截了一張圖,是他給他媽回的那句“知道了”。
我也截了一張圖,是他昨天跟我說的那句話,“你就是對我媽有偏見”。
我對自己說,你要記住。
記住這個男人,在他媽和你之間,他選了那一邊。
你一個人,也還有自己。
05
分手后的第三天。
我坐在馬桶上,看著驗孕棒上那兩條紅杠,渾身發抖。
剛分手,卻懷了李浩的孩子。
兩條紅杠清晰得刺眼,像是有人拿刀刻上去的。我拿起來看了好一會兒,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又看了一眼說明書,怕自己看錯了。沒看錯。
我膝蓋抵著浴室柜,蹲在地上,大口喘氣。
怎么辦?
打掉,還是生?
不管哪一種,我都要跟他有關系。這是我第一個念頭,無論如何,我都得告訴他。
但我立刻就后悔了。告訴他,他媽知道怎么辦?那女人肯定會逼著我們結婚,而李浩,他會說“有了孩子就好好過日子”,然后繼續沉默,繼續讓我忍。
我站起來,把驗孕棒用紙巾包好,丟進垃圾桶最底下。手在水龍頭下沖了很久,冰涼的水讓我清醒了些。
手機震了一下。
李浩發來一條消息:“小雅,你在家嗎?我想跟你談談。”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有些話我想當面說。你放心,不逼你,就最后一次。”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好幾次,最后打了幾個字:“明天中午,樓下咖啡店。”
發完我就關掉手機,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縫我看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靜,樓下有小孩在哭。
我摸了摸肚子,那里平平的,什么也感覺不到。但我知道里面有一個了,一個小細胞,以后會長成一個人。是我和李浩的孩子。
如果我要生下來,那我這輩子都跟李家脫不了關系。就算不結婚,孩子也是李家的。他們會來鬧,會來吵,會來看孩子,然后有一天,他奶奶指著我說,“你媽當初差點不要你”。
如果不生呢?
我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流到耳朵里。
然后手機響了。
我以為是李浩,沒看就接了。
“小雅啊,我是你阿姨。”那邊傳來王秀蘭的聲音,語氣跟那天電話里完全不同,軟和得很,“聽說你跟李浩鬧別扭了,阿姨心里也急。你看,阿姨是嘴笨,那天話說重了,你別往心里去。你回來,咱們好好過日子,阿姨保證對你好。以后你結婚,阿姨給你買車,房子的事也再說,阿姨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的?李浩告訴她的?
“阿姨……”
“小雅,你別跟阿姨生分了。你跟李浩處了這么久,感情不是假的。阿姨也知道你是個好姑娘,就是脾氣倔了點。咱們好好談談,你來家里吃頓飯,阿姨給你做紅燒肉。”
我這邊沒說話,喉嚨像塞了團棉花。
她以前從來沒有說過給我買車這種話。從刁難變成殷勤,從罵我變成求我。她為什么突然變了?
然后我猛地想到了。
她知道了。
她肯定從李浩嘴里知道了我懷孕的事。只有這樣,她才會突然變臉。
電話那頭,王秀蘭笑呵呵地說:“小雅,阿姨跟你說話呢,你聽到了沒?”
“阿姨,”我說,“你聽我說……”
“你別說那話,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你把孩子生下來,阿姨幫你帶,你照樣上班,什么都不耽誤。你爸媽那邊,阿姨去說,彩禮該返咱就返,房子的事阿姨不計較了,你看行不行?”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果然知道了。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閃過很多東西:那頓飯上的刁難,她讓我一個人洗碗,她說我學歷低,她跟李浩說“媳婦必須管住”,她打電話罵我“不識好歹”……
然后是她現在在電話里,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要給我買車、給我房子、幫我帶孩子。
就因為我肚子里懷著李浩的種。
“小雅?”她等了一會兒,“你考慮考慮,阿姨不強求你,但你也別太倔,為孩子想一想。”
我張了張嘴,聲音干澀:“阿姨,我……知道了。我想一想。”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渾身發冷。
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對面樓墻上。樓下有人遛狗,有小孩騎著自行車在小區里轉圈。
我想起那頓飯,想起李浩低著頭玩手機的樣子,想起他媽在廚房跟我說“你這人說話直”的眼神。
然后我想起肚子里的孩子。
打掉,還是嫁進那個家?
我不知道。她說的好話,是真的嗎?還是因為,她想要這個孫子?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為什么結婚前一定要去對方家里看看?一進門就暴露底細,菜沒上齊就看清了往后余生。
但我現在看清了,卻已經晚了。
06
我站在醫院走廊里,手里捏著掛號單,包里還放著那支驗孕棒。
早上七點,婦產科還沒多少人,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靠在墻上,看著手里的單子,婦科,星期三人流手術預約。
分手第三天,那兩條紅杠把我整個人釘在浴室里。剛分手,卻懷了李浩的孩子。昨晚我一夜沒睡,我媽不知道這事,我爸也不知道。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生下來,怎么養?我一個人,一個月三千多工資,房租兩千,吃飯交通,剩不下什么。辭了工作回娘家住,靠爸媽養?我爸媽嘴上不說,心里肯定難受。不工作,窩在娘家帶孩子,然后呢?三年五年之后,我還能找到工作嗎?
我又想起王秀蘭昨晚上門時賠笑的樣子。她一口一個小雅,說以前是阿姨不對,以后一定對我好,房子、彩禮、孩子,她都愿意讓步。
我聽著只覺得冷。
那頓飯上,她讓我洗油膩的盤子,讓我端湯盆,讓我在廚房一個人忙活;她挑我的學歷,算我家的陪嫁,連一句軟話都像藏著刺。李浩呢?他始終站在他媽身后,一言不發。
可孩子怎么辦?
打掉,還是嫁進那個家?
我摸了摸肚子,那里還是平的。
但再過幾周,就會有。
醫生說我懷孕七周了。七周,正好是在他家的那頓飯前后。那時候我肚子里就已經有一個了。
護士在叫號了。
“陳雅,進來吧。”
我攥了攥手里的單子,抬腳往前走。腳有點軟,走得很慢,但還是在往那個房間走。
推開門,醫生坐在那里,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和藹。她看了我一眼:“來做人流?”
“嗯。”
“多大年紀了?”
“二十八。”
“以前有孩子嗎?流產過嗎?”
“沒有。”
她看了看病歷,又看了看我:“你一個人來的?”
我點頭。
“要不要再考慮一下?七周,孩子已經有心跳了,你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不用了。”
我說得很輕,但很堅定。醫生看了看我,嘆了口氣,低頭在單子上寫著什么。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
我轉過頭,看見李浩站在門口,臉色發白,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襯衫,頭發亂糟糟的,好像一夜沒睡的樣子。
“小雅,”他喘著氣,“你別……你別做。”
醫生抬頭,看著我們倆,沒有說話。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我問他。
“你手機定位開著。”他走進來,聲音有些發抖,“我從你閨蜜那問的,她說你昨天問她哪個醫院做這個好……小雅,我們談談。”
“有什么好談的?”
“可那是我們的孩子。”他看著我,眼眶紅了,“你不能自己就決定了。”
我轉過頭,對醫生說:“醫生,我出去一下。”
醫生點頭。
我走出診室,李浩跟在我身后。走廊里人多了起來,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扶著墻慢慢走著,她老公在旁邊小心翼翼護著她。我的心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小雅,”李浩站在我面前,“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知道那頓飯是我不好,我知道我沒表態。可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我回去跟我媽說了。”
“都說了什么?”
“我說……我說如果她再為難你,我就搬出去住。我跟她說了,房子的事我們自己解決,不用她管。”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確實有認真。但我想起他手機里的聊天記錄,他媽的“知道了”,那天飯桌上的沉默。
“你搬出去住?”我問他,“你媽同意嗎?”
“她不同意。但我不在乎了。”
“那你工資卡呢?她不是還幫你保管著嗎?”
李浩沉默了幾秒:“這個……我會跟她說的。”
我笑了一下。
“李浩,你什么時候才能把‘我回去跟她說的’這種話改掉?你每次都說你會跟她談,你每次都說你有辦法。但那次飯桌上你什么都沒說,你只在手機上回了你媽一句‘知道了’。”
他的臉色變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時候,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秀蘭跑著過來了,氣喘吁吁的,穿著個碎花外套,頭發都跑散了。
“小雅!”她差點摔倒,扶著墻站穩了,“你別做手術!孩子不能打!”
她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小雅,阿姨求你,孩子生下來,阿姨好好帶,不讓你受苦。阿姨知道錯了,以前對你是嚴了點,但那是阿姨不對,你原諒阿姨。”
她說著說著,突然膝蓋一彎,直直地跪在了走廊地板上。
走廊里的人都轉過頭來看。
王秀蘭跪在我面前,老淚縱橫:“小雅,阿姨這輩子就一個兒子,你肚子里的是李家的種,你不能把它打了。你要什么,阿姨答應你,房子寫你們名,彩禮返給你們,我什么都不留,全都給你們!”
我愣住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旁邊有人拿出手機拍,有人在低聲議論。
李浩拉他媽:“媽,你別這樣,起來說話。”
“我不起!”王秀蘭甩開他的手,“除非小雅答應我不打孩子,不然我就不起來。”
我看著她跪在那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她以前給我打電話時罵我的樣子,那臉上刻薄的神情,跟現在完全不一樣。但我心里很清楚,她跪的不是我,是孩子。
我肚子里的那個孩子。
“阿姨,你先起來。”我聲音很輕,“我們出去說,行嗎?”
“你答應我不打了?”她看著我。
“我……”
我張了口,但說不下去。
走廊里那么多人,有孕婦,有抱孩子的,有在等體檢的。所有人都看著我,等著我回答。
我看了看王秀蘭,又看了看李浩。
李浩站在那里,拉著他媽的手臂,眼神里全是乞求:“小雅,你說句話。”
我能說什么?
說我不打了,然后嫁進那個家?還是說我打了,然后跟他們一刀兩斷?
兩邊的選擇,都是錯。
我的心跳得太快了,手在發抖,喉嚨發緊。走廊里的人還在看,王秀蘭還在跪,李浩還在等著我開口。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那里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我已經知道,不管我做出什么樣的選擇,這個孩子已經改變了我的后半輩子。
我把醫院掛號的單子捏得緊緊的,紙邊都皺了。
“我們先出去。”我最后還是說了這句話。
王秀蘭慢慢站起來,她擦了一把臉,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動,好像還想說點什么。但我沒看她。
我轉身往外走,消毒水的味道跟著我,冷得像冬天。
走廊盡頭的陽光白晃晃的,刺得我瞇起了眼睛。
我聽見李浩在后面追了上來。
“小雅,小雅你等一下,”
我沒停。
但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該往哪走。
07
我爸把行李箱搬進我房間的時候,沒說話。
我媽跟在后面,手里端著碗銀耳湯,放在床頭柜上,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她憋了三天了。
“小雅,”她終于在客廳開口了,聲音不大,“孩子的事,你想好了沒有?”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我媽剛切好的西瓜,紅瓤綠皮,籽被剃得干干凈凈。
“沒。”
“還跟他家扯嗎?”
“不知道。”
我媽嘆了口氣,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來回搓了兩下。
我爸從陽臺進來,把煙掐了,坐在我對面,看著我。
“閨女,”他說,“你自己是個大人了,能養活自己,不靠別人。”
我媽瞪他:“你這是什么話?孩子沒爹怎么行?”
“有爹沒爹,得看什么爹。”我爸聲音不大,“她媽當年不也一個人,”
“別說了。”我媽打斷他,眼圈有點紅。
我低著頭,沒吭聲。
手機震了。李浩發的視頻,我沒點開,只看到縮略圖上他坐在車里,表情焦慮。
連著三天,他每天都發視頻。內容差不多:他正在勸他媽,他媽已經松口了,房子的事可以談,彩禮也不要返了,只要我把孩子生下來。
我不信。
但我點開看了。
視頻里李浩語速很快:“小雅,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說只要你先回來,什么都好商量。真的,你相信我這一次,最后一次。”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我以前沒見過的急切。
像是在拼命證明什么。
我媽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
我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茶幾上。
“媽,你覺得他會變嗎?”
我媽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這個人,”她慢慢說,“是不壞。但怕媽,怕了二十九年。”
“那不還是聽他媽的嗎?”
我媽沒接話。
我爸站起來,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洗手,嘩啦啦的水聲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響。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
腦子里反反復復就一件事:那頓飯。
王秀蘭讓我洗碗的時候,李浩坐在客廳看手機,頭都沒抬。
我說要幫忙炒菜,王秀蘭說不用,說我做的吃不慣,讓我坐著等。然后她在廚房忙了四十分鐘,端出來三個菜,一個咸了,一個淡了,一個寡淡無味。
她沒吃幾口,坐在邊上看著我吃。
問我家里幾套房子,父母退休金多少,弟妹有沒有工作。
每問一句,李浩就在邊上補一句:“她就是問問。”
我問自己,如果嫁進去,這日子怎么過?
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算?
我打開手機,翻到閨蜜發來的消息,她問我怎么樣了,我沒回。
之前她跟我說過一句話:“你去了他家就知道了,一進門就暴露底細。菜沒上齊,你就看清他家里是什么人。”
她不讓我去。
我還是去了。
我想,也許只是見面尷尬,老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現在想來,豆腐心倒是沒有,刀子是真的。
我翻了個身,趴著,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上有我媽洗過之后晾干的那種太陽味。
小時候每次哭完,我媽都會把枕頭拿到陽臺上去曬,說曬曬就好了。
我二十八年了,還是沒學會怎么讓事情變好。
門外我媽敲了兩下:“吃飯了。”
我坐起來,去開了門。
飯桌上我媽做了四個菜,紅燒排骨、清炒萵筍、番茄炒蛋、涼拌黃瓜。
她坐在我對面,一直給我夾菜。
我爸悶頭吃飯,忽然說了一句:“你要是決定生,爸幫你帶。我退休也沒事干。”
我媽筷子頓了一下,沒反駁。
我夾了塊排骨,嚼著,眼眶發熱。
吃完飯我洗碗,我媽站在廚房門口看我,欲言又止。
我洗完碗回房間,手機上有七條未讀消息,五條是李浩發的,兩條是陌生號碼。
陌生號碼我認得,王秀蘭的,之前她給李浩充話費的時候綁過親情號,我看過一眼。
我猶豫了一會兒,點開了。
第一條:“小雅,阿姨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只要你回心轉意,阿姨什么都依你。”
第二條:“孩子不能沒有爸爸,你也不能一個人遭罪。你想想清楚。”
我沒回。
把手機放在桌上,拉上窗簾,關了燈。
黑暗里我閉著眼睛,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
孩子也在跳。
我想起那次B超,屏幕上一個小小的亮斑,醫生說是孕囊。
那么小。
我伸手摸了摸肚子,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來。
但我知道那里有個東西在長。
手機亮了。李浩又發了一條。
“小雅,我明天來找你,我們當面談談。不管怎么樣,我會一直等你。”
我盯著那句“一直等你”看了很久。
然后鎖了屏。
窗外有車經過,燈光掃過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戶,閉上眼睛。
08
第二天下午,李浩沒來。
來的人是王秀蘭。
我媽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后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來找誰?”
“我找小雅。”王秀蘭的聲音很輕,和之前電話里完全不一樣,“我想跟她說幾句話。”
我媽沒讓她進門,回頭看我。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
王秀蘭站在門外,穿一件暗紅色的短袖,褲腿卷到腳腕,腳上是一雙舊拖鞋。
人的精氣神好像被抽走了半截。
“小雅,”她看著我,聲音有點啞,“阿姨能進來坐坐嗎?”
我媽擋在門口沒動。
我說:“讓她進來吧。”
我媽讓開了。
王秀蘭走進來,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后坐在沙發邊上,只坐了三分之一,整個人往前傾著。
我媽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沒喝。
我坐在她對面,沒說話。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鐘。
“小雅,”她開口了,“阿姨今天來,不是逼你,也不是罵你。”
她停了停,咽了口唾沫。
“阿姨就是想跟你說說,阿姨自己以前的事。”
我看著她,不知道她要說什么。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很慢。
“我二十三歲嫁進李家的時候,什么都不會。煮飯煮不熟,菜也炒不好。我婆婆,就是李浩他奶奶,”
她停頓了一下,攥了攥手指。
“她嫌我笨,說我鄉下出來的,什么都干不好。結婚第二天早上,她讓我一個人洗全家的碗,一洗就是三年。”
我媽在廚房門口站著,沒動。
“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她讓我跪著擦地板,說孕婦多動好聽生。我跪了一個下午,起來腿都站不直。李浩他爸在客廳看電視,一句話沒說。”
我手指攥緊了。
“生了李浩以后,她讓我坐月子的第七天就開始做飯,說誰還沒生過孩子,別那么嬌氣。我不做,她就罵,罵完了摔東西。”
王秀蘭抬眼看著我,眼睛里有水光。
“那時候我沒地方去。娘家遠,回去也是丟人。只能忍著。”
“我想著,忍忍就過去了。都是這么過來的。”
“后來她老了,癱在床上,是我端屎端尿伺候了兩年。她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秀蘭,你是個好媳婦。”
王秀蘭說到這兒,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可是我不覺得好。我覺得苦。”
廚房里我媽的水龍頭沒關緊,水在滴,咚,咚,咚。
“所以李浩帶你回來那天,”王秀蘭繼續說,“我在廚房跟你說話,讓你洗碗,問你家里情況,我,”
她停了很久。
“我以為我是在幫你好。”
“我以為這樣你以后在家里才站得住。”
“我沒想到你會氣得要分手。”
“更沒想到你會……會去打掉孩子。”
她雙手互相握緊,骨節泛白。
“小雅,阿姨不是壞人。阿姨只是……只會這一種活法。”
房子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嗡嗡的。
十七歲那年,我媽領我去姥姥家拜年,姥姥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媽嫁出去以后就不認娘家人了,白眼狼。我媽紅著眼眶,賠著笑臉。
后來我在我媽枕頭底下翻到一本發黃的日記本,只寫了一頁。
“我不要像我媽那樣。”
我合上那本日記,偷偷放了回去,沒告訴任何人。
原來有些東西,是會這樣傳下去的。
傳到我媽這里,傳到我這里。
我理解了這個過程,卻不覺得好受。
“阿姨,”我說,“我知道了。”
王秀蘭看著我,眼睛里有一點點亮。
“那你……”
“但我不能因為這,就假裝沒發生過。”
王秀蘭愣住了。
“你當年受不了你婆婆,你忍了,”我看著她說,“那是你的選擇。”
“但我不想忍。”
王秀蘭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能理解你,”我說,“可我不能接受你用同樣的方式對我。”
“我沒有,”
“你讓他不要跟我結婚,你嫌我學歷低,你讓我一個人洗碗,你罵我不識好歹,”我一個字一個字說,“這些事是真的。”
王秀蘭垂下眼睛。
“我不怪你,”我聲音平靜下來,“但我也不想回到那個家。”
我媽走過來,站在我身邊,把手搭在我肩上。
王秀蘭坐了很久,站起來,往外走。
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回頭。
“那孩子……你會生下來嗎?”
我沒回答。
她拉開門,走了。
門在身后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杯她沒喝的水,水面微微晃著。
我媽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廚房。
我爸從臥室出來,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又進去了。
我拿起手機,李浩發了一條消息。
“我媽去找你了嗎?”
我沒回。
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窗外起風了,把窗簾吹起來,陽光在墻上晃了兩下,又落下去。
09
李浩第三次發消息的時候,我回了。
“明天下午三點,我家樓下那個咖啡館見。”
他幾乎是秒回:“好。”
我媽聽說了,沒攔我,只是說:“別一個人去,我陪你。”
我說不用。
她還是跟著我下了樓。
“我在外面等,”她說,“你談完了出來找我。”
我沒再拒絕。
咖啡館人不多,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杯溫水。
李浩比我晚到五分鐘,一進門就看到我,快步走過來,坐下的時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聲。
“小雅。”他叫我,聲音有點急。
我看著他。
三天沒見,他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白襯衫領口有點皺。
“我媽昨天跟你說了?”他盯著我問。
“說了。”
“那你知道了,她不是壞,”
“我知道,”我打斷他,“但我不是來聽你說這個的。”
李浩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來是想問你,”我說,“你覺得你媽說得對嗎?”
“什么?”
“她說,當年她婆婆就是這么對她的,所以她那么對我,也是為我好。你覺得對嗎?”
李浩沉默了。
服務員端來他的咖啡,他也沒拿,就那么看著杯子。
“我覺得……”他慢慢說,“我媽有她的苦衷。”
“那你呢?”
“我什么?”
“她的苦衷,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
“你媽不是壞人,我知道,”我說,“但她的好,是讓我吃她受過的苦。”
“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李浩張著嘴,沒答上來。
“你那天在醫院說你會勸她改,”我看著他說,“你勸了嗎?”
“勸了。”
“改了嗎?”
他又沉默了。
咖啡的熱氣在空氣里散開。
“小雅,”李浩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我搬出來,我們另外租房住,不跟她一起。我自己掙錢,養你和孩子。你看行不行?”
他的手指收緊了,握得很用力。
“你不是一直都想搬出來嗎?”
我看著他眼睛里的急切。
上次他跟我說這句話,是半年前。
我說不想跟他媽一起住,他說好,他會想辦法。
然后半年過去了,他還在那個老六樓住著。
“你什么時候搬?”我問。
“下個月。”
“下個月?”
“這個月還有幾天,我交接完工作就行。”
我看著他的手,沒有抽開。
“李浩,”我說,“你上回說搬出來,是半年前。”
他的手僵住了。
“你媽說你幾句,你就不搬了。”
他垂下眼睛。
“我不是不搬,我是,”
“是什么?”
他答不上來。
我把手抽出來,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你怕你媽。”我說。
李浩嘴唇動了動,沒反駁。
“所以呢?”他反問,“你讓我怎么辦?跟她斷絕來往?我去跟她吵?小雅,她是我媽,”
“我知道。”
“那你不能體諒一下,”
“我體諒了。”
我看著他。
“我不恨你媽。你媽說的那些話,我聽了,也明白了。她是有苦衷,我也理解。”
“那你為什么,”
“但是李浩,”我說,“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李浩愣住了。
咖啡館的音樂在放一首英文歌,唱得很慢。
玻璃窗外是下午的陽光,照在馬路上,白花花的。
“我不想在別人定好的規矩里活著,”我說,“你媽以為她是在幫我,可是她不知道,那種日子對我來說,是折壽。”
李浩沒說話。
“你也不要為了我跟她鬧,”我說,“你鬧完,你們還是母子。我不會嫁進去,你還是你媽的乖兒子。”
“那孩子呢?”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我會生。”
“一個人?”
“一個人。”
“小雅,”
“我不是賭氣,”我抬頭看著他,“我是真的想清楚了。”
李浩看著我,眼睛里有東西碎掉了。
“你不相信我?”
“我想相信你,”我說,“但我不敢。”
我站起來,錢包留在桌上。
“那杯咖啡我請了。”
我走出咖啡館,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刺得眼睛生疼。
我媽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手里舉著傘,朝我走過來。
“談完了?”
“嗯。”
她把傘舉到我頭頂,沒問談得怎么樣。
我們并肩往回走,路上沒什么人。
經過一家母嬰店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玻璃櫥窗里掛著粉色的嬰兒連體衣,領口上繡著一只小熊。
我媽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你喜歡?”
我沒回答。
櫥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臉,沒哭,也沒笑。
我看著玻璃里那個女人,有點陌生。
她看上去很累,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轉身繼續往前走。
我媽跟在后面,沉默地舉著傘。
走到小區樓下的時候,我的手機震了。
李浩發了一條消息。
“小雅,我會證明給你看。”
我點開,看著這幾個字。
然后鎖了屏,把手機放回了兜里。
10
李浩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陽臺收衣服。
“小雅,你下樓一趟,我有話跟你說。”聲音跟以前不一樣,少了點討好的味道。
我說有什么話電話里說就行。他沉默了幾秒,說他在我家樓下。
我掛了電話,把衣服疊好放沙發上。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問誰啊,我說李浩。她沒說話,又縮回去了。
下樓的時候我穿了件外套。五月的天,早晚還是有點涼。
李浩站在小區花壇邊上,旁邊停著他的電動車。看見我出來,他往前走了兩步。
“我想好了,”他說,“我跟我媽說了,我要搬出來。”
我沒接話。
“真的,這次是認真的。”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房子我都看好了,在城東,一個月八百,單間帶廚房。押金交了。”
我看著那把鑰匙,銀色的,掛在個卡通鑰匙扣上。以前他說要送我一個,后來也沒送。
“你媽同意嗎?”我問。
李浩沒吭聲。
“你媽同意嗎?”我又問了一遍。
“她不同不同意都改變不了什么,”他聲音突然大了,“孩子是我的,我不能讓你一個人。”
這話聽著挺感人。但我腦子里蹦出來的,是他媽在廚房讓我一個人洗八個碗的場景。是他坐在沙發上玩手機,頭都沒抬的樣子。
“李浩,你半年前就說過要搬出來。”我說。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那時候我們還沒分手,你說搬出來自己住,說受不了你媽管著。后來呢?你媽哭了一場,你就沒動靜了。”
“這次不一樣,”
“哪次不一樣?”
我聲音沒多大,但花壇旁邊遛狗的大爺回頭看我們。李浩臉有點紅。
“這次我把錢都交了,”他舉著鑰匙,“押金五百,不能退。”
“那正好,不退了。”
我說完轉身就走。他在后面喊我,聲音里帶著急。
“小雅,你到底要我怎么樣?我都在我媽面前說了,說孩子的事我管,我說了算。她氣得在屋里哭,我都沒回頭。”
我停住了。
轉過身看他。路燈下他的臉有點變形,眼睛紅紅的。
“你媽哭了?”我問。
“哭了。她說我翅膀硬了,不要她了。我說不是不要她,是我要當爹了,得有個當爹的樣子。”
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我自己都不敢信。
“然后呢?”
“然后她就罵我,罵我沒良心。我說你罵就罵吧,罵完我還是要搬。”他咽了口唾沫,“小雅,我真的變了。”
我靠在花壇邊上,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路燈把它拉得很長。
“你變沒變我不知道,但我變了。”我說,“我不想要一個需要你反抗才能得到的未來。萬一哪天你又變回去了呢?萬一你媽再哭一場,你又心軟了呢?”
“不會,”
“你會。”我看著他,“因為你是個好人,好人更容易心軟。你媽也清楚這個,所以她哭,她知道你見不得她哭。”
李浩沒說話。
“我肚子里這個孩子,我會生下來。但我不會嫁進你家,也不會讓你搬出來跟我住。孩子我來養,你愿意看就來看,不愿意就算了。”
“小雅,”
“我不是氣話。我從分手的第二天開始,想了一個多月,才想明白的。”
李浩站在路燈底下,眼淚順著臉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我沒哭。我那一個多月眼淚已經流干了。
“你回去吧,跟你媽好好說。”我說,“鑰匙收好,以后你要是真想獨立了,那個房子還能住。”
我轉身上樓。樓梯間的燈壞了,我摸著扶手往上走。
身后有腳步聲,停在單元門口。我知道是李浩站在那里,但我沒回頭。
到了三樓拐角,我聽見他喊了一聲:“小雅,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聲音在樓道里回蕩,震得聲控燈亮了一秒,又滅了。
我媽給我開的門。她什么也沒問,只是把熱好的牛奶遞給我。
“喝了早點睡。”
我端著杯子坐在床邊,牛奶冒著熱氣。樓下有人發動電動車,聲音越來越遠。
我摸摸肚子,還沒顯懷,但我知道那里有個小小的東西在生長。
以后的路怎么走,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知道,我不會走進那個家的門了。
不會再讓她調教,不會再讓李浩沉默,不會再讓那頓飯的重演。
我女兒不會。
11
一年后。
縣城夜市邊上,我支了個小攤,賣手工串珠和手機鏈。白天在家帶孩子,晚上我媽下班回來幫我看著,我出來擺兩個小時。
生意還行,一個晚上能掙個五六十。
九月的晚上有點涼了,我把外套拉鏈拉上,低頭串珠子。旁邊賣烤腸的大姐喊我:“小雅,你女兒今天乖不乖?”
“乖,下午睡了三個小時,晚上精神得很。”
“你媽帶著呢?”
“嗯,我媽在陪她玩。”
大姐笑笑,轉頭招呼客人去了。
我正串一條藍色的手鏈,余光瞥見對面馬路邊站著個人影。
抬頭一看,是王秀蘭。
她比一年前老了不少,頭發白了一半,穿著件深藍色的舊外套,手里拎著個袋子。
她看見我看她,沒動,就那么站著。
我也沒動。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慢慢走過來,站在我攤子前面。
“生意咋樣?”她問。
“還行。”
“孩子呢?”
“在家。”
她點點頭,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我攤子邊上。“我給妞妞織了幾件毛衣,入秋了,能穿。”
我看了眼袋子,里面疊著幾件小毛衣,粉色的,藍色的,邊上都織了花。
“不用了,”我說,“我媽織了好幾件了。”
“你拿著吧,我織了一個多月呢。”她聲音有點啞,“又不值幾個錢。”
我沒說話。
她把袋子往我這邊推了推。“我走了,你早點收攤。”
說完轉身就往馬路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她還好吧?”
“挺好的。”
王秀蘭點點頭,走了。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跟她走路的樣子一樣,佝僂著。
我低頭繼續串珠子,手有點抖。
串了兩顆,又停了。
袋子里那件粉色毛衣的領口,繡了一朵小花。針腳很密,看得出是用心織的。
旁邊大姐湊過來看了一眼:“誰呀?”
“一個熟人。”
“給你送衣服?”
“嗯。”
大姐沒再問,忙自己的去了。
我深吸口氣,把手鏈串好,收攤回家。
到家的時候,我媽正抱著妞妞在客廳轉悠。妞妞看見我,伸出兩只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我把她接過來,她抓著我衣領,口水蹭了我一臉。
“今兒怎么樣?”我媽問。
“還行,賣了六十五條。”
“那不錯。”她看了眼我手里的袋子,“這啥?”
我頓了一下:“毛衣。”
“哪來的?”
“她媽織的。”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放柜子里吧,天冷的時候穿。”
我抱著妞妞進了臥室。她還不會走,但扶著床沿能站一會兒。我把她放在床上,她爬過去抓床頭柜上的遙控器。
我打開柜子,把那幾件毛衣放進去。
關上柜門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那朵繡花。
我承認,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東西,軟了一下。
但也只是軟了一下。
我不會原諒那頓飯,不會忘記自己一個人在廚房洗碗的滋味,不會忘了他媽說“你這人說話直”時眼里的得意。
但我也不再恨了。
恨一個人太累,我要留著力氣養女兒。
我抱著妞妞坐在床上,她玩累了,靠在我懷里,眼睛慢慢閉上。睫毛長長的,像她爸。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
至少她不用經歷我經歷過的那些。不用被“調教”,不用忍著淚水洗碗,不用在飯桌上看著別人沉默。
她會長大,會戀愛,會去別人家做客。
但我會告訴她。
告訴她怎么看清一個人,怎么在一頓飯的時間里,看懂往后余生。
她不用走我的老路。
我有信心。
夜風吹動窗簾,樓下有車經過,喇叭聲遠遠的。
妞妞翻了個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呼吸平穩。
窗外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窗簾上。
這個城市,這個夜晚,和大多數夜晚一樣,安靜,普通。
但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抱著女兒,心里有一種踏實。
不是那種大團圓式的踏實。
是一個女人,知道自己能扛住一切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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