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新
巖寺上街的青石板路面被歲月磨得油光發亮,每塊石頭縫里都嵌著舊日時光。老金的牙科診所就開在這條街上,門口懸著褪色的布條幌子,上面“金記牙科”四個字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
那是一個烏云壓頂的午后,一個穿灰布衫的年輕人捂著腮幫子進來,說是牙疼得厲害。老金讓他躺在那把老舊的皮椅上,借著窗欞透進的光亮,用銅鏡仔細照了照。“爛牙根,得拔。”他轉身去取手術器械,手指在藥柜第二層隔板輕輕一叩,那里有個暗格。
鑷子鉗住牙根時,灰布衫的年輕人低聲說了句:“山里的霧散了。”老金手一抖,隨即穩住了:“是該散了。”銅盆里混著血水的病牙被沖走,而那張折得極小的紙條卻滑進了袖口。這樣的接頭,老金做過無數次。他人高馬大,一襲皂白長衫站在診所門口時,活像個商店的賬房先生,沒人會想到這間小小的診所竟是皖南特委最重要的交通站之一。皖南事變后,那些失散的新四軍戰士,大多是通過這里重新找到組織的。
老金拔了半輩子牙,也接了半輩子“頭”。他的手指能精準找到松動的牙齒,也能在藥柜夾層里摸到密寫的信件。只是后來,那些接頭暗號漸漸沒了,診所里的病人倒是多了起來。兒子小金子繼承父業時,老金把銅鏡和鑷子遞給他,說了一句:“牙醫就是牙醫。”
小金子沒能成為父親那樣的牙醫。他的手指不是不穩,而是興趣點并不在此。甚至有人說他總是把好牙當壞牙拔。鎮上的人開始去縣城里看牙,金記牙科的門可羅雀了。小金子最后還是關掉了診所,在街口支了個鐘表攤。那把老皮椅被他搬回了住家,擺在堂屋的邊角落,落滿了灰,如是棄物一樣。
幾十年光陰,像豐樂河的水一樣流過。巖寺重修了老街,青石板路也整過多次,老房子還刷了新漆,布幌子也變成了燈箱招牌。做旅旅時又變了回來……不知什么時候,巖寺又開了一家牙科診所,叫“新安牙科”。店主是城里來的醫生,但真正讓診所出名的是那個叫“媛媛”的姑娘。
媛媛是老金的外孫女,醫學院口腔科畢業,在省城大醫院待了三年,又回了巖寺。她的手指像老金一樣穩,拿器械的姿勢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她不僅治牙疼、補缺牙、調咬合,還做牙齒矯正和美白。
那天我去洗牙,媛媛一邊操作一邊說:“現在的人不光要牙不疼,還要牙好看。”她穿著干凈的棉麻襯衫,操作臺旁放著筆記本電腦,病歷全是電子檔案。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三維牙模,她正跟我解釋哪種貼面更適合我的臉型。
“您看這,”她指著屏幕,“以前把牙拔了就行,現在得考慮整體美觀。”我忽然想起老金的故事,問她:“你知道你外公的事嗎?”媛媛愣了一下,說:“我爺爺提過一點,說外公是個名牙醫。”她停了停,“別的就不知道了。”
窗外,新鋪的青石板路延伸到老街盡頭。幾個穿漢服的姑娘舉著自拍桿走過來又走過去,背景盡是修繕同新的徽派建筑。我告訴媛媛,你外公那時的……那會兒,診所可不只是診所。她安靜地聽著,手里的動作沒停。磨牙機嗡嗡響著,和幾十年前老金用的大不相同了。
“時代不一樣了。”媛媛摘下口罩,露出年輕的臉,“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看牙、修牙、美牙。”她笑了笑,“不過說到底,都是幫人解決問題。”
街上傳來旅游團的喇叭聲,導游在介紹巖寺的紅色歷史。媛媛走到窗前看了看,又回到操作臺前。那把曾經屬于老金的皮椅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那墻上新掛的執業醫師證泛著明亮的光芒。
黃昏時分,我離開診所。夕陽把老街染成暖金色,媛媛站在門口送客,棉麻襯衫被風吹起一角。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很輕,很也淡,就象這夏日的微風。幾十年前,同樣是在巖寺的街頭,站過一個穿皂白長衫的高大身影,他們的影子似乎即將重疊在這條街上,甚至同一塊青石板上,卻又很快被暮色吞沒而盡。
街角的修表攤仍還在,小金子已經不在了巖寺,說是去了外地,打理根雕技藝館,而且還有了些發達。只有招牌上“精修鐘表”四個字,和新安牙科的燈箱一直隔街相望,像兩個時代的人在對視。
晚風是從文峰塔那邊吹來的,還帶著河水的氣息,但和多年前似乎并無不同。
汪曉東寫在202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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