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暖還寒，冷風冷雨夾著小雪花，嗖嗖地拍打著窗欞。
這是一個60平的小房子，室內溫度是23度，還算溫暖。
窗臺上有盆半死不活的綠植，頑強地伸展著枝葉。
雨雪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印記，又被暖氣烘干，像季姐無助的淚痕。
兵荒馬亂的早飯，老娘把飯碗打翻了。
上午8點，季姐剛喂了96歲的老娘吃了小半碗疙瘩湯，她讓老娘的頭微微側著。
如果頭沖著正上方，容易嗆到氣管。
老太太吃半口，吐半口，清楚一陣兒，糊涂一陣兒！吞咽很困難，但是，生命力很頑強。
老太太喝了幾口之后，用右胳膊胡亂揮動，叫，“孩兒他爹，老大不孝順，他要餓死我！”
“啪”地一下，飯碗被打翻了，弄得滿床滿地狼藉。飯碗轱轆到地上，成了碎片！
幸虧老娘頭下面墊著護理墊。
季姐雖然習以為常了，還是有點手忙腳亂。她在心里嘆口氣，何年何月才是頭啊？
一年前，由于勞累過度，她得了腦血栓，左胳膊和右腿麻木不仁，沒什么知覺。
幸虧還有右胳膊可以干活，每次喂飯，她都要把飯碗放到床頭柜，用勺子，一勺勺喂到老娘嘴里。
季姐換了墊子，拿來笤帚和簸箕，把地上打掃干凈。然后，自己匆匆吃了一口，刷鍋洗碗。
刷著刷著，頭暈目眩，眼冒金星，她又忘了吃降壓藥了。
扶著門框，季姐慢慢挪動著腳，倒了一杯水，吞下了降壓藥。
等平復下來，已經是上午9:00。
過年的時候，兒子采購了大批的肉蛋奶和青菜。
過年放假，兒子還不錯，知道心疼自己，幫著伺候了2天外婆。兒媳雖然撅著嘴，倒也沒說什么。
現在，兒子和兒媳早已返程，上班了，他們在省城都有工作，平時很忙，根本過不來。
季姐艱難的買菜歷程——去一次菜市場，需要一個半小時。
今天，已經是正月十八，青菜連一根毛都沒了，必須去菜市場了。
季姐吃力地穿戴整齊，她康復鍛煉了好一陣兒，基本能夠自理了。
她慢悠悠地推出一個四輪小推車，既可以當拐棍，也可以盛菜。
她坐電梯下樓，進電梯時很慢。
電梯里有4個人：人高馬大的中年男人、一個媽媽和一個小女孩、穿著雪白羽絨服的年輕女孩。
大家紛紛讓出位置。
中年男人在看手機，沒怎么抬頭。媽媽和女兒在談論幼兒園。年輕女孩不著痕跡地往角落靠了靠，皺了皺眉。
下到1樓，年輕女孩毫不客氣地出了電梯，揚長而去。
中年男人示意，讓季姐先走。
小女孩大概5歲左右，穿著小紅襖，扎著兩個喜慶的小辮子，嫩聲嫩氣地說，“奶奶先走！”
媽媽贊許地看了看自己的娃。
季姐覺得心里暖暖地，所有的壓抑情緒一掃而空。
她微笑著對他們說，“你們先走吧，我行動不方便。”
不能讓來讓去了，還有人等著上電梯呢！
中年男人、年輕媽媽和小女孩，先后出了電梯。
小女孩還擺了擺手說，“奶奶再見。”
季姐的心明亮起來！
她推著小車，緩緩地往菜市場走，一條腿還是很別扭。
畢竟是春天了，雨停了，雪住了！太陽露出半邊臉。
菜市場就在小區南邊，正常人走路，用不了10分鐘，季姐需要用半個多小時。
有熟人跟她打招呼，“買菜去呀？”
季姐微笑著，跟大家點頭示意。
老閨蜜王姐關切地問，“老太太怎么樣？”
季姐苦笑著說，“變羊以后，緩過來了，還是那個樣！”
王姐同情地看著她，“造孽哦，還以為老太太變羊，這口氣緩不過來了呢！也沒人能替替你！”
季姐努力保持笑容，邊拉閑話，邊往外走。
她每挪動一小步，都非常吃力。左腿邁一步，右腿畫半個小圈。
好不容易到了菜市場，季姐買了甘藍、西葫蘆，菠菜和豆腐，青菜挺貴呀！必須省著點花。
老娘雖說有5000元退休金，她自己也有2200元退休金。可是，刨去水費、電費、暖氣費、煤氣費、物業費，剩不了多少。
每個月還要花3000多元醫藥費，光買尿墊，就花去一大筆費用！
再說，她和老娘，說不定誰會進醫院呢，住院費又要花一大筆錢。
好不容易回到家，季姐快累虛脫了。
還沒喘一口氣，老娘又在那大吵大嚷，季姐過去一看，老娘又拉了，把大便抹得滿床，滿被子……
季姐無奈地捂住了臉，跪在床前哭訴，“娘啊，您什么時候走啊？求求您，早點走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這會兒，老娘清醒了，她也在默默地流淚……
季姐難過地想，要是大哥、大姐還在，就好了。
以下是季姐的心聲。
大姐先走，大哥也走了，我就知道自己頂不住了！我遲早也要倒下去！
老娘癱瘓了26年，把大哥大姐都熬走了，老伴兒也離開了我。
就算大家罵我大逆不道，我也想讓老娘早點走。
以前，還有大哥大姐輪換一下，我現在就沒有喘氣的時間，隨時都在崩潰的邊緣。
其實，我們姐弟三個感情很好，是出名的孝子孝女。不然，老娘怎么能活這么大年紀？
老爹走得早，老娘70歲犯了腦出血，血管破裂，昏迷了一個多月，我們求醫生，“一定全力搶救呀！我們還沒來得及盡孝！”
老娘把黑白無常打得抱頭鼠竄！她從鬼門關逃了出來。
可是，從那以后，老娘幾乎不能走路，拄著拐棍，勉強能挪兩下。
后來，連床都不能下了！
大哥退休金4000元，大姐沒有退休金。我的退休金也很少，根本請不起保姆。
再說，一般的保姆不愿意伺候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老人。
那會兒，我和大哥還沒有退休，只好勞煩大姐了！
大哥不讓我拿錢，他自己拿出1000元補貼大姐。老娘的退休金也不高，大姐沒有收入，總要吃飯。
老娘這個病特別要命，白天晚上都離不開人，半夜三更，不是拉了，就是尿了。
大姐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沒過兩年，大姐就累得骨瘦如柴，走路直打晃。
幸虧大哥退休了，大哥接手了。大哥大姐輪流伺候老娘，倆人都累出一身病。
晴天霹靂！大姐查出了肝癌，先我們一步走了。
剩下大哥一個人伺候老娘，吃不下，睡不好。大哥還有冠心病，不能勞累，不能著急上火。
我年齡最小，50歲時，好不容易從工廠退休了，開始接替大哥。
我才知道，照顧一個常年患病的老人有多累。
我才50來歲，照顧老娘一周，血壓直往上升，更別提有心臟病的大哥了！
那一次，輪到大哥伺候老娘，喂飯，翻身，擦洗，端屎，端尿……
大哥脾氣很好，說話溫柔，特別有耐心，老娘還常常罵他不孝順。
老娘挑剔得很，飯不是燙了，就是涼了！一不高興，就把飯碗打翻。
大哥連續照顧老娘三天，一頭栽倒在地上，犯了心肌梗塞，再也沒有醒過來！
要不是大姐身心俱疲，壓力太大，怎么會得癌癥？
要不是大哥過于勞累？怎么會犯心臟病？
我也沒有辦法埋怨老娘，老娘也不想得病啊！
她躺在床上，也很絕望，常常喜怒無常，亂發脾氣！
我一個人照顧老娘，處于崩潰的邊緣，差點累死，犯了腦血栓。
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才知道，照顧一個長期病號，付出的辛苦、受到的壓力常人無法想象。
第一，身體上的勞累能把人拖垮。我一天到晚，沒有閑的時候，既要買菜做飯，打掃衛生，還要全程護理老人。
為防止老娘得褥瘡，每隔兩個小時，就要翻一次身。
老太太長期臥床，越來越胖，我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完成。翻一次身，就累出一頭汗。
為了給老太太增加營養，除了喂水喂飯之外，還要給她打一些水果汁，她的牙不太好。
老娘一會兒拉了，一會兒尿了！給她穿上紙尿布，她也會扯下來。動不動弄一床屎、一床尿。
每收拾一次，我渾身大汗，都要虛脫了。
第二，身體的勞累還能忍受，精神的勞累，無法容忍。老太太自從病了以后，從來不體諒兒女，經常亂發脾氣！
常年跟一個脾氣暴躁的老人在一起，氣氛壓抑，腦子里的弦兒繃得緊緊地，隨時都可以斷掉。
我感覺自己已經抑郁了！
第三，睡不好覺，感覺腦子快爆炸了！半夜三更，老太太事兒特別多，不是喝水，就是要拉要尿。
老太太睡覺打呼嚕，我睡覺特別輕，一直睡不著。好不容易，我剛睡著，就會被她叫醒。
這還不算！老太太經常說夢話，怪嚇人的！經常提到我爹、我哥、我姐，說的都是去世的人……
第四，辛辛苦苦，不被人理解。我一個人照顧老娘，要多累，有多累。沒有人替換我。
但是，卻有人指責我。比如我的小姨，她偶爾來看老娘，坐一坐，就走，什么忙也幫不上，卻百般挑剔。
她說我讓老娘長褥瘡了，說我做飯沒營養了，說我不孝順了，不操心了。
我終于暈倒了，得了腦血栓。小舅幫忙伺候了幾天。
我還沒好利索，吃著藥，又得照顧老娘了。
我難免會抱怨幾句，小姨不干了！
指著我的鼻子，說我不孝！
我的委屈無處傾訴。
過年前，老娘變羊了。出氣多，進氣少！大家都說老娘不行了，讓我預備后事。
過年前，我特別小心，除了買菜，不敢出門。我和老娘還是中招了！
我發燒38度8，渾身像被卡車碾過一樣，又酸又疼！嗓子劇痛，像是吞了鋼刀。
我和老娘都咳嗽得喘不過氣兒來！我強撐著，伺候老太太。
老太太連飯都吃不進去了，只能輸液，往嘴里灌點冰糖雪梨水。
請來的門診大夫搖搖頭說，“老太太不能吃飯，恐怕真的不行了！”
我心里很難過，畢竟是我的親媽！
同時，又有一種解脫，感覺很輕松。
誰知道，老娘跟喜羊羊大戰500回合！過了半個月，老娘的命非常頑強，又緩過來了！
老太太能吃能喝，還能說話，腦子甚至比以前更清楚了。
有人勸我把老人送到養老院，不到萬不得已，真的舍不得老娘去受罪。
我欲哭無淚呀！
我是不是特別不孝？
我感覺再這樣下去，我也會走在老娘前面，兒孫各有各的事兒，誰來照顧老娘啊？
明月寫在最后：
現在，養老是個社會性的大問題，尤其是失能老人。全靠家庭養老，兒女負擔很重，甚至會拖垮兒女。
請保姆是一個養老的好辦法！但是，一般的保姆不愿意照顧失能老人，因為又臟又累，保姆更愿意照顧生活能夠自理、或者半自理的老人。
現在私人辦的養老院服務質量參差不齊，缺少社會的監督和監管，經常會出現老人受虐待的現象。孝順的兒女不愿意把老人送到養老院。
社區養老、托老所對于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也不適用，因為這樣的老人24小時離不開人。
希望有更好的養老模式，減輕兒女的負擔，希望天下的老人老有所養，老有所樂，老有所得，幸福美滿！
這種情況下，采用什么樣的養老方式好呢？
季姐的抱怨是不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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