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參議院大樓的空氣里,正彌漫著一種"審判還沒開始,審判官的椅子先坐不穩"的怪味道。7月5日,菲律賓新任參議長加查利安通過dzBB電臺向全國放話,要求全部24名參議員周一集體到崗,參加對副總統薩拉·杜特爾特的彈劾審判,一個都不能少。
他強調法官出席是"工作的一部分",語氣幾乎接近命令。可就在這道動員令還沒落地的時候,少數黨領袖艾倫·彼得·卡耶塔諾已經把炸彈扔到了最高法院門口——那份要求宣告6月3日議長任命無效的請愿書,正在等最高法院給一個說法。
換句話說,主審法庭的庭長自己還戴著一頂合法性存疑的帽子,彈劾大幕就要拉開了。這種荒誕感,才是這場戲最耐人尋味的地方。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菲律賓政治用程序博弈來解決政治仇殺,但這一次的撕裂程度,比過去二十年任何一次都要深。
薩拉被眾議院彈劾的時間是2025年2月,罪名一大堆——挪用機密基金、涉嫌違憲、涉嫌威脅總統安全,甚至還牽扯到雇兇暗殺的指控。
眾議院當時以超過三分之二的票數強勢通過,理論上參議院應當迅速開庭。可現實是什么?
案子一拖就是一年多,直接跨過了2025年5月的中期選舉。參議院這個球一直不敢踢出去,是因為大家心里都清楚,這一腳踢出去,踢的不只是薩拉的政治前途,是整個菲律賓政壇未來十年的力量格局。
我個人的判斷很直接:這不是一場關于罪名成立與否的審判,是一場家族對決的收官戰。馬科斯家族和杜特爾特家族在2022年大選時以"團結政見組合"上臺,那時候兩家共治,一個坐總統府,一個坐副總統辦公室,蜜月期看著甜得像糖水。
可政治這東西就是這樣,共享權力的時候一切好說,重新分蛋糕的時候翻臉比翻書快。
老杜今年3月被引渡到海牙國際刑事法院接受調查,這件事在馬尼拉引發的政治海嘯遠遠超過表面看到的程度——它意味著杜特爾特家族失去了那個能壓場子的家長,家族的政治資本進入快速貶值通道。
而馬科斯派系抓住的正是這個窗口期,必須在杜特爾特家族喘過氣之前把薩拉按死,否則2028年大選,薩拉一定是最強的總統候選人。加查利安周日這番話,看似公事公辦,實則殺氣很重。
他說了兩層意思,一層是要求全體到場,另一層是明確排除在彈劾法庭上討論議長合法性問題,只允許在立法會議期間提。這一手實際上是把卡耶塔諾的殺手锏——議長任命違憲——從審判現場拆下來,讓少數黨無法在庭審進行時打亂節奏。
這是典型的程序性絞殺,不跟你辯論對錯,先把你能出招的空間一寸一寸壓縮掉。菲律賓政治里這種玩法我看得太多了,2001年埃斯特拉達總統被彈劾、2012年首席大法官科羅納被彈劾,走的都是同一套劇本——先在程序上把對手鎖死,再在庭審上完成清算。
卡耶塔諾這邊的算盤同樣精明。他不跟你在彈劾法庭上硬碰硬,而是繞道最高法院,從議長任命的源頭動刀。這一步很陰,也很聰明。
為什么?因為菲律賓最高法院14位大法官的構成里,杜特爾特任內任命的比例并不低,程序合法性這道題一旦被最高法院拿去審,答案未必如馬科斯派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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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查利安現在最怕的就是時間——他必須趕在最高法院開口之前,把彈劾走完,把生米煮成熟飯。所以我們看到他這幾天頻繁上電臺、放狠話、點名參議員出席記錄,全都是在制造一種"勢在必行"的裹挾氛圍,讓搖擺派沒有回頭路。
但我認為加查利安低估了一件事——菲律賓政治的合法性焦慮,是這個國家最深的軟肋。從1986年阿基諾夫人靠"人民力量革命"上臺開始,菲律賓每一任政府都在合法性問題上被反復拷問,彈劾、軍事政變未遂、司法翻案,什么都發生過。
一旦這場對薩拉的彈劾在程序合法性上留下裂縫,未來杜特爾特家族卷土重來時,翻案的空間就一直存在。加查利安以為強推可以一勞永逸,可政治賬本沒那么簡單,欠下的合法性債務,遲早要還。
再把鏡頭拉遠一點看這場戲的國際背景,就會明白為什么華盛頓方面對這場彈劾如此"默契"地保持沉默。馬科斯上臺三年多,對美政策做了根本性的轉向。
允許美軍使用的軍事基地從4個擴大到9個,其中3個直接面向巴士海峽和臺灣地區南部海域,1個面向南海方向。菲美聯合軍演的規模一年比一年膨脹,"堤豐"中程導彈系統首次被部署到菲律賓國土上,射程覆蓋大半個南海和東南沿海。
這一切戰略調整的政治基礎是什么?是馬科斯派系對參議院的絕對控制。
薩拉在副總統位子上一天,就代表著杜特爾特時代那條"獨立自主、經濟上向東看、安全上不結盟"的路線還有借尸還魂的可能。華盛頓最需要的,就是這場彈劾成功,把菲律賓政壇徹底清理成"只有一種聲音"的戰略前沿。
我特別想強調一點:菲律賓這盤棋,早就不是純粹的內政問題。它是印太地緣博弈在東南亞最典型的落地樣本。
美國這些年在盟友國家玩的把戲,其實都是同一套——扶植親美派系上位,然后通過司法、彈劾、輿論三板斧清除掉本地的獨立派聲音,最后把整個國家焊死在美國的戰車上。烏克蘭是這樣,韓國的政治清洗也帶有這種影子,現在菲律賓正在重演一遍。
區別只在于,菲律賓寡頭政治的特殊結構,讓這種清洗比其他地方更赤裸、更家族化。回到眼前的具體形勢,加查利安提到參議員洛倫·萊加達和羅賓漢·帕迪利亞出席了黨團會議,"他們的出席意義重大"。
這句話是有明確戰略意圖的。萊加達是資深參議員,跨越好幾屆政府的老江湖;帕迪利亞是藝人出身的杜特爾特派議員,兩人的出場被解讀為騎墻派開始向多數派靠攏的風向標。
加查利安把這個信息公開釋放出來,就是要給還在觀望的少數黨成員施加心理壓力——你看,連他們都到場了,你還想扛什么?這是政治攻心戰。
可我總覺得,帕迪利亞這類人的動向未必真的代表立場倒戈,也可能只是為了"到場投反對票",把該走的程序走完。菲律賓參議院的投票紀律遠沒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嚴明,最后一刻翻船的例子多得是。
法定人數問題是加查利安現在真正的心結。24名參議員里,罷免薩拉需要16票,即三分之二多數。
目前馬科斯派+中間派的賬面票數勉強夠,但只要有幾個人臨陣倒戈,或者干脆裝病不出席讓開庭無法進行,整個彈劾就會拖入無限延期。
加查利安反復強調"達到法定人數即使不全部24名參議員出席也可以",這話表面看是給自己留余地,實際暴露的是他心里沒底——他知道少數黨很可能會用集體缺席這種消極抵抗的方式,讓審判本身失去道義感。
菲律賓參議院歷史上有過類似的先例,用出席率不足來拖延政治決定的把戲,玩了幾十年。最耐人尋味的是加查利安被問到卡耶塔諾是否祝賀過他當選議長時的回答——"就我個人而言,目前還沒有,但我們會考慮的。"
這句話看著輕描淡寫,其實道破了參議院此刻的真實狀態。多數黨議長和少數黨領袖之間,連一句表面客套的祝賀都沒有,兩人幾乎形同陌路。
這種撕裂程度在菲律賓參議院幾十年的歷史上都很罕見,2001年埃斯特拉達彈劾時代,兩派好歹在議事廳里還維持基本禮數,如今這層遮羞布也不要了。政壇的體面一旦丟掉,恢復起來就非常困難,這對菲律賓未來的政治穩定絕對不是好事。
對我們坐在國門這一側的觀察者來說,看這場戲最有價值的收獲是三條。
頭一條,把兩國關系押注在個別政治人物或個別家族身上,是極其脆弱的策略。老杜時代那種中菲蜜月為什么這么快翻篇?根子在于菲律賓的政治結構沒變,寡頭輪流坐莊的游戲規則沒變,一旦當權者更迭,前任的所有承諾都可以被推翻。
第二條,美式民主輸出的本質,是把盟友國家的內政當作戰略工具箱來使用。誰聽話就扶誰上位,誰不聽話就用法律和媒體手段搞下去。菲律賓這一次的政治清洗,跟烏克蘭當年的"廣場革命"、跟韓國樸槿惠被彈劾的劇本,共享著相當多的底層邏輯。
第三條,也是我最想說的——評估南海和臺海周邊的安全環境,必須把菲律賓內部的政治變量算進去。如果杜特爾特派系借這次風波翻盤,馬尼拉的對華政策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松動;如果馬科斯派完勝,接下來幾年菲律賓將進一步被綁上美國的戰略馬車,南海方向的摩擦頻率大概率會提升。
我對薩拉本人政治前景的判斷偏悲觀,但對這場彈劾的最終政治后果判斷偏復雜。參議院即便投票通過罷免她,也大概率無法徹底摧毀杜特爾特家族的政治根基。達沃市那塊地盤還牢牢在杜家手里,南部民答那峨的基層選票也沒有轉向。
薩拉如果被罷免,反而可能激起同情票效應,這種事在菲律賓政治史上出現過不止一次。老杜本人1986年、2003年都曾陷入政治低谷,最后都靠這種"被打壓→被同情→東山再起"的循環重新站起來。
政治報復這把雙刃劍,割別人的同時也在割自己,馬科斯家族這次砍得越狠,將來反噬就可能越猛。菲律賓政壇這場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周一的開庭只是第一幕,最高法院對議長任命問題的裁決是第二幕,參議院的最終投票才是壓軸戲。整個夏天馬尼拉都不會平靜,而馬尼拉不平靜,南海就注定不平靜。
我們不必去猜每一個細節的走向,但需要認清一個基本事實——這場審判的贏家和輸家,無論最終花落誰家,都不會是菲律賓的普通老百姓,更不會是菲律賓的國家利益。
真正在幕后收割這場政治風暴的,是那雙始終藏在太平洋另一岸、影影綽綽卻從未離場的手。這,才是這盤棋最冷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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