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振興」劉守英：建立適應新經濟形態的中國自主的經濟學知識體系

劉守英：建立適應新經濟形態的中國自主的經濟學知識體系

鄉村振興

我們今天在這里討論構建中國自主的經濟學知識體系，不是要不要的問題，而是如何建的問題。一是因為中國經濟的特征事實具有不同于基于西方國家經濟典型事實形成的經濟理論。二是因為我們已出現了一個新的經濟形態，用于分析工業經濟形態的經濟學范式和理論已出現了不適應，需要進行重大變革。中國自主的經濟學知識體系，應當圍繞以下兩方面展開：

第一，遵循知識體系建構的基本規律。知識體系的建構一般遵循“典型事實提煉—標識性概念提出—原始性理論創新—知識體系化”的規律，即知識體系的構建依照先歸納出典型特征事實，在此基礎上提出標識性概念，再進行理論創新，最后才是自主知識的體系化。中國經濟學知識體系的構建是一個艱苦的、需要扎實推進的過程。一是要提煉具有中國獨特性的典型特征事實并達成共識。中國經濟無論從傳統還是現代都具有自己的獨特性，這些獨特性構成影響中國經濟發展的基本制約，將中國經濟作為西方經濟學的一個案例來處理，既不能對中國經濟進行有效的解釋，也難以對經濟發展和運行中的問題提供解決方案。典型事實的提煉不是簡單的事實描述，而是要從真實世界長期實踐中提煉出真正具有獨特性的事實，并凝練出可分析、可檢驗的科學問題，要避免采取“我就是和你不一樣，你的那一套不適合我，我必須自搞一套”的武斷做法。經濟學者在分析中國經濟時，對中國經濟問題進行了大量分析，但對特征事實的提煉不夠，因而影響了具有原創性的理論的產生。二是標識性概念的提出是知識體系自主性的標志。沒有標識性概念就沒有原創性理論。標識性概念是對經濟規律認識的科學表達，所提出的概念只有基于事實的獨特性才具有標識性，只有具有一般性才能成為被普遍使用的概念。能夠反映經濟發展規律的概念才能稱得上標識性概念，而且所提出的標識性概念需要論證，要經得起檢驗。標識性概念的提出要避免泛化，也要避免武斷。三是依循科學提出原創性理論。在完成典型事實的提煉和標識性概念的提出后，才能進行理論構建。理論的原創性是因為事實的獨特性，原創性理論是對標識性概念的論證，需要經過問題的提出、可檢驗的假說、實證分析以及與真實世界比照的科學研究過程。沒有科學研究的理論不能稱其為理論。理論研究要避免自說自話和只批判不建設。四是知識的自主和體系化。在完成以上過程以后，理論的自主性才顯出曙光，自主性才有說服力，令人信服。將各種基于獨特特征事實形成的標識性概念和原創性理論形成成體系的知識，就實現了知識體系的構建。它要前后一致，經得起實踐和歷史檢驗，能達成共識，并成為人類共享的公共知識成果。知識體系的構建要避免不遵循知識體系形成規律和邏輯順序的做法。

第二，建立適應數字經濟形態的新經濟范式。每一種知識體系皆圍繞其經濟形態而建。農業經濟形態的理論對應的是農業經濟形態的問題與理論，知識體系的主線是人地關系。現代經濟學知識體系實質上對應的是工業經濟形態的理論，基于經濟理性和最大化的理性人假說，基于技術進步的生產函數，基于工廠和企業的微觀經濟組織，基于城市空間的經濟活動，基于工業經濟形態構建與發展的制度，基于人的主觀能動性的決策模式。但是，這種基于工業經濟形態各維度建立的現代經濟學出現了整體性的分析危機，對經濟現象的解釋力不夠，對經濟問題的解決方案也缺乏有效性。根源在于一個新的經濟形態正在形成和構建，表現為：數字和智能技術革命正在重構知識生產方式、數據成為核心生產要素并正在改寫已有的生產函數、平臺成為新的組織、活動空間已經轉向虛擬空間，這些變革帶來制度重構的迫切性，以及人機協同的人工智能決策模式。這些維度的迅速變革正在催生新的數字經濟形態的形成與構建。數字經濟形態的構建迫切需要新的經濟理論和知識體系。這既包括圍繞數字經濟形態的典型特征事實的提煉、標識性概念的提出、原始理論創新和知識體系建構，也包括進行不同于工業經濟研究范式的數字經濟范式變革。構建數字經濟形態的經濟學知識體系，不僅是中國的問題，也是人類共同的問題。中國的數字經濟發展處于時代前列，基于中國數字經濟實踐發展的經濟理論和知識體系，就既具有自主性，也具有時代的一般性。構建自主的數字經濟知識體系，既是中國經濟學人的時代機遇，也是中國經濟學人的使命。

（載于《經濟管理學刊》2026年第2期）

【 劉守英：長安街讀書會成員、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原院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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