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細微之處的虔誠凝視
——讀佟掌柜小小說
楊曉敏
民間小小說創作多年來熱度不減,一線寫作者多為各行各業中熱愛文字的普通人。作者迭代快,題材始終接地氣,就這樣接力近半個世紀,長成一片頗為繁茂的文學林子。佟掌柜便是林中一棵。2016年,她以《荇菜》起步,十年來筆耕不輟,如今已是中國作協會員,作品常見于各類報刊,有篇目被譯成外文,曾獲第三屆曹雪芹華語文學大獎微小說獎,入選過年度精華本,也出版了小小說集《孔雀眼》。成績自然亮眼,而引人注目的則是她文字里那股子靜氣——十年前我初識其作品,是在東北賓縣的小小說年會上,當時便覺得,她看人看事,用的是另一種目光。
《遠去的弦歌》的筆意,打一開始就落在那把“深褐色、琴頭和琴桿都油亮油亮的三弦”上。那層油光是牛祿幾十年手掌摩挲出來的包漿,時光和指紋一層層疊上去,誰也仿造不來。當他躲閃而有些發銹的眼神忽然亮起來,戴上老花鏡,彈起《敕勒歌》,滿屋子的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舍不得放走一句猶如天籟的弦歌”。三弦本出自鄉野,登不了大雅之堂,可它身上背著的,是一方水土悠遠的回響,聽著就讓人心里踏實,那是任何精致樂器都替代不了的。
可這樣的弦歌,在實用主義的尺子底下,只落得個“無用”的判詞。村書記說他“除了整天彈三弦,嚎幾嗓子,啥活都干不了”,兒子牛撿福更直白:“我爸有啥采訪的。”在一個拿生存當唯一準繩的環境里,精神上的那點堅守,往往最先被看作拖累。簡國之所以能聽懂牛祿,是因為他自己也嘗過相似的滋味,小時候唱歌喚豬,“只要他一唱歌,那小豬崽準回來找他”。唱歌到底“有啥用”?誰也說不清。可那種“渾身哪哪都得勁”的暢快,是多少物質都換不來的生命體驗,這詞雖模糊卻準確。讀到這里,我們大概也能想起自己某些“無用卻快活”的瞬間吧。
當年最反感父親彈三弦的牛撿福,在父親去世后號啕大哭:“您說我這人啊,咋這么怪,爸在世時,煩透他整天彈三弦唱歌了,可他這一走……”他追著要錄像帶,“不僅要天天聽,還要給我兒子聽”。那個曾經拼命要逃開的少年,在歲月的淘洗里,終究讀懂了父親一生干干凈凈的堅守,懂了那些被看作無用的弦歌,其實是老人全部的寄托和鄉土文脈的溫潤接續。當牛撿福遠去的背影被夕陽映紅,當廣場上傳來“送你一片白云”的歌聲,三弦的弦歌其實沒有真正遠去,它換了副模樣,在時間的流逝里繼續悠悠地飄蕩。這樣的堅守,實在讓人心生敬意。
我也欣賞《老漢與牛》的畫面感。八月的黃牛市場,老漢拖著條病腿,頂著毒日頭趕去集市,一路上細心給老態龍鐘的牛扇風、喂水、投喂草料。老黃牛“低著頭,顫顫巍巍地挪動著”,“走幾步還得停下來,用比電影里的慢鏡頭還慢的速度抬起頭,喘幾口粗氣”。老漢“用一把特大號的蒲扇一下一下給老牛扇著風”,老牛“背部稀疏斑駁的毛發,反射出的光澤如同老漢臉上的皺褶,黯淡滄桑”——作者對細節的捕捉,近乎殘忍地精準。人和牛,在衰老里的寫意,讀來令人心酸。
老漢在嘈雜的市場要價從一百五十萬漲到五百萬,最后卻吼出一句“我不賣了”。眾人只當笑話,笑他荒唐。可只有老漢自己清楚,老牛陪他熬過了人生至暗的那段——他絕望輕生時,是老牛奔進河里喚回了他的求生念頭;幾十年耕地勞作,支撐門戶,養大兒女,家里每一寸土、每一份收成、每一個孩子的長大,都滲著老牛的汗。畜生不會說話,可它通人心,它流淚,它讀懂了主人的糾結和不舍。那百萬的天價,不是為了賣出,只是老漢在用笨拙的方式,執拗地想把這份陪伴留住。
常說閑筆不閑,那個結尾處看似不經意的“閑筆”,卻叫我心頭怔了一下:老漢并不知道,老伴昨天從城里把孩子們叫回來開完會,送走他們后,自己對著空牛欄大哭了一場。原來老伴“逼”他賣牛,是心疼他的身體。不遠處,老槐樹的枝葉輕輕搖著,吹來一陣風,濕了眾人的眼眶。作者從頭到尾沒說出“感動”兩個字,她只是把畫面擺在那里,讓我們自己完成最后的反芻。
《兩瓶茅臺與一頓餃子》從生意人張春陽的眼睛看出去,開篇很貼合常人的心理,飯桌上擺著貴得嚇人的茅臺,他下意識認定這是場人情交易,心里暗暗盤算著利潤,真實得就像你我。可整場飯局下來,竟沒提一個字的生意。飯后老趙搶著結了賬,還細細核對賬單,挑出“餐位收了六位”的毛病。這些反常的舉動,一步一步把開頭的成見拆了個干凈。小說也沒正面夸老趙“高尚”,只靠一連串細節,讓他的人格一點點自己顯出來:他搶先付賬,卻計較那多收的一位餐位費;他拒絕記者采訪,“既不希望被宣揚,也不希望被打擾”。
而“他只想做點心中的好事,不想做成別人眼中的好人”——這一句,是整篇的魂。讀到這里,令人動容的場景出現了。在一個“好人”可以被包裝、被營銷的年代,老趙偏選了一條隱形的路。當張春陽決定按進貨價供貨時,老趙笑了:“生意就是生意,你給我的價格已經很低了。”商業的邏輯和善意的邏輯,在這里達成了難得的平衡。“三百多雙如納木錯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成了衡量一切物質價值的最終標尺。這樣的善意,樸實且動人。
《父母的愛情》用的是子女的視角,娓娓道來,樸素得幾乎沒有修辭。“父母在一起生活了六十年,我一直不認為他們之間有過愛情”,這是“我”最初的判斷。父親說:“那年月啥愛不愛的,媒人說你媽會過日子。”母親說:“那年月啥愛不愛的,媒人說你爸在城里工作。”他們的婚姻從現實的考量開始,在一日接一日的爭吵里延續,“爭吵的原因小到柴米油鹽,大到贍養父母”。這樣的婚姻,有愛情嗎?
開篇第一句“時間的指針,像墜著鉛球,動得緩慢艱難”,因為母親病危,守候里的時間,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作者年少時,眼看著父母為柴米油鹽、人情瑣事吵個不停,曾以為他們之間沒有愛。直到自己長大,看著晚年的父母相守,看著母親重病纏身、父親十年如一日地悉心照料,才慢慢讀懂了藏在瑣碎里的那顆真心。母親看到父親年輕時穿軍裝的照片,“眼睛里竟蒙上一層水霧”,是六十年前初見時的心動,還是對著流逝歲月的悵惘?作者沒說破,只讓那層水霧懸浮在那兒,任你自行揣測。而父親在母親急救時“雙手蒙住了臉”,喃喃地說:“你要走了,我也時日無多了。”沒有號啕,只有一句幾乎聽不見的話,和一個被掌心遮住的表情。
父母之間到底有沒有愛情?作者給的回答是:有。但那不是浪漫主義的激情,是被歲月磨去了所有棱角、沉淀在日常里化不開的深情。“窗外,黎明的曙光已逐漸吞噬黑暗”,母親在黎明前“安然地睡去”。此刻,“我”才終于讀懂了父母愛情的底色。
當年我在“金麻雀網刊”設“鑒賞專欄”,就曾為《荇菜》寫過—段話。覺得小說借了荇菜的特性,寫一位行走在現代職場上的中年女人趙經理,優雅從容,風度不俗,離婚單身,在廠長與書記兩位領導面前曲意逢迎。偌大一個廠,廠長與書記既是搭檔也是對手,彼此拉攏,公關部文經理也摻和進來,一時間三人的緋聞傳得沸沸揚揚。趙似乎充耳不聞,面上淡定,實則早與文暗通款曲,場面上虛與委蛇,不過是逢場作戲。文經理與兩位領導同去南方出差,不經意間在手機短信里漏了他與趙的曖昧的證據。
老張的“挑逗”、老姜的“欣賞”、女會計胡的“嫉妒”、文經理的“含蓄”、小趙的“依然故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不得已。作者只負責忠實地呈現,把判斷權留給讀者。而小說的深意,不在緋聞本身,而在文經理引的那句《詩經》:“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荇菜“莖白,而葉紫赤色,正圓,徑寸余,浮在水上,根在水底”,這個植物學描述,恰好成了趙這個人物的暗喻。浮在水面上的,是眾人看得見的緋聞和猜忌;沉在水底的,是她真正的內心和選擇。現代職場上微妙復雜的人際,同僚間的明爭暗斗,上下屬間的周旋應酬,觥籌交錯間談笑風生,底下全是各懷心機、風云暗涌的場景。
這樣一篇充滿現代職場與煙火氣的作品,初讀似乎跟古詩里的荇菜扯不上關系,細想才知是匠心所在。職場周旋的不易,竟能遇上這般煞費心機的人物,像銀屏上的諜戰劇。百度荇菜的解釋,不置褒貶,卻意味深長。趙這株行走在現代都市職場上的“荇菜”,與《詩經》里采荇菜的淑女形象,已是天壤之別。行文流暢,層次分明,不時有一點詼諧點綴,平淡的敘事底下,藏著清醒的觀察和思考,還是頗耐讀的。
2025年的一天,佟掌柜打來電話,說要和幾位外地文友一道,來豫北鄉下的“楊曉敏文學館”看看。又能當面聊聊文學,也再次感受到她對小小說那份熱愛。說實話,在這個信息轟炸、人心散漫的年代,讀佟掌柜的小小說,是一種難得的閱讀體驗——它會讓你不自覺地慢下來,靜下來,去留意那些細微的、易逝的、常被人當作“無用”的東西。她的作品似乎在反復叩問:功利主義的潮水漫過來時,那些“無用”之物,究竟該往哪里安身?而這一切,都源于她對細節近乎虔誠的凝視。她不過是把那些我們習以為常地忽略掉的瞬間,放大,定格,然后安靜退到一旁,讓細節自己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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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楊曉敏,豫北獲嘉人,當代作家、評論家、小小說文體倡導者,河南省作協原副主席,華夏小小說研究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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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佟掌柜小小說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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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去的弦歌
簡國從鄉下剛回到政府大院,門衛攔住他的車,說:“簡縣長,剛才有人找您,我說您不在,他好像不太信,嘟嘟囔囔地走了。”
簡國看了一眼手機,說:“沒人給我打電話啊。”
“一個中年男人,還背著一袋子東西。”
簡國“哦”了一聲,正想進院,聽到車后有人喊:“簡縣長,簡縣長,您可回來了,我等一下午了。”
簡國下了車,仔細打量小跑過來的男人。只見他黑紅的臉膛,頭發亂蓬蓬的,腳上的布鞋滿是塵土。簡國覺得這人有些面熟,可怎么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來人用黑魆魆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說:“簡縣長,我是牛祿的兒子。”
簡國想起來了,十多年前見過這個人。那時,他還是縣文旅局局長,為了拯救和挖掘彰古縣的傳統民間音樂,他帶著地域音樂研究會的會員,踏遍縣里的每個村落,走訪了數百名民間老藝人。牛祿就是其中之一。他不僅彈得一手好三弦,唱腔更是一絕。為了采訪他,簡國費了不少心思,阻礙就是眼前這個人。他叫牛撿福,是牛祿的大兒子,和牛祿一起生活。當村書記通知他縣上的人要采訪他爸時,他說:“我爸有啥采訪的。除了整天彈三弦,嚎幾嗓子,啥活都干不了。看咱家日子過得,都快接不上溜兒了。”
村書記把這話轉給簡國,簡國也很無奈,還是第一次遇到不愿意接受采訪的人。簡國是個犟脾氣,他想做的事,無論如何都要做成。他問村書記:“牛祿的三弦彈得這么好,是跟誰學的?”
“跟誰學的?沒聽說他跟誰學啊。哦,對了,他大伯會彈三弦。您說也是怪,雖然牛祿沒什么文化,但竟然會作曲。他有個厚厚的歌譜手抄本,整天跟寶貝似的捧著。他這輩子,就喜歡彈三弦,唱小曲,也不知道圖個啥。除了村里人吃完飯就往他家跑,真是沒見有啥用。這個家多虧牛撿福支撐著。簡局長,您也別怪牛撿福不愿意讓你們去家里采訪。您是不知道,這樣的話,牛祿更有理由啥活都不干了。”
簡國聽到村書記說“真是沒見有啥用”時,內心不由一動。簡國從小就喜歡唱歌,他理解牛祿為什么一拿起三弦就什么都忘了。雖然他也說不明白唱歌有啥用,可他一唱歌,就覺得渾身哪哪都得勁。他記得八歲那年,家里買了一只小豬崽,這小豬崽貪玩啊,沒事就往山上跑,母親就讓孩子們上山去找。簡國搖著從村口槐樹上折的樹枝,邊唱歌邊喊豬。還真別說,只要他一唱歌,那小豬崽準會來找他,弄得哥哥姐姐們很不服氣。
簡國又問村書記:“你再想想,這牛撿福平時和誰來往密切?”
村書記想了老半天,說:“牛撿福有個堂哥,是縣林業局的,牛撿福最服他。”簡國托人找到牛撿福的堂哥,牛撿福終于同意去他家采訪了。
那天是個好天氣。簡國和三位會員驅車趕往牛家溝。還沒進牛家院子,就看見一位老人站在院門口往村路上望。他連忙下車走過去,緊緊握住老人的手說:“老人家,我們來拜望您了。”
這時,牛撿福從屋里出來,招呼大家進屋落座,說地里有活,就躲了出去。簡國開門見山,對牛祿說明了來意。牛祿一聽,縣上的人讓他表演,躲閃發銹的眼神亮了起來。他戴上老花鏡,從里屋拿出一把深褐色、琴頭和琴桿都油亮油亮的三弦,調了兩下弦,彈將起來。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在場的人屏住呼吸,舍不得放走一句猶如天籟的弦歌。那情景,簡國到如今都還記得。
簡國收起回憶,問牛撿福:“你父親還好吧?”
“我爸……上個月走了……”牛撿福哽咽地說,“簡縣長,我這次來,是有事求您。”
“哎,咋沒早點告訴我,我去送送他老人家。”簡國拍拍他肩膀,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幫你辦。”
“您說我這人啊,咋這么怪,爸在世時,煩透他整天彈三弦唱歌了,可他這一走……”牛撿福說不下去了,蹲到地上嗚嗚哭起來。
“別哭別哭,你還沒吃飯吧?走,我帶你去吃飯。”簡國說。
“我吃過了。”牛撿福擤了下鼻子,站起身,“麻煩您幫我找找當年給我爸錄的錄像吧。我不僅要天天聽,還要給我兒子聽。”
簡國想當年的視頻他都保存著,便一口應承下來。牛撿福說:“簡縣長,我家也沒啥好東西,這地瓜您留著吃。我當年渾啊,還不愿意您來采訪我爸,如今……哎!多虧了您,要不我會遺憾一輩子!”
夕陽西沉,天邊的火燒云將牛撿福遠去的背影映得發紅。此時,政府大院對面的大漠廣場上,傳來“送你一片白云,送你一片楓葉,和我眼里的太陽……”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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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與牛
八月的晌午,日頭毒辣辣的,曬得土地燙人。黃牛市場東頭那棵百年老槐的枝葉一動不動,蔫蔫地打不起精神。市場內卻人聲鼎沸,買賣牛的人圍著各色各樣的牛指指點點。牛們在討價還價聲和汽車鳴笛聲中哞哞地叫著,輪番踢騰著被土地烘得滾熱的蹄子。牛糞味和汗臭味熱鬧地交織,努力往人的鼻腔里鉆。
眼看到了飯點,不少販子交易完成趕牛上車,一輛輛裝滿牛的運輸車陸續離開市場。這時,一輛破舊的牛車從東門緩緩駛入。拉車的黃牛低著頭,顫顫巍巍地挪動著,像是背負著千斤重擔,走幾步還得停下來,用比電影里的慢鏡頭還慢的速度抬起頭,喘幾口粗氣。牛車上,褂子被汗水溻濕的老漢半跪著身子,用一把特大號的蒲扇一下一下給老牛扇著風。強烈的日光照射著老牛背部稀疏斑駁的毛發,反射出的光澤如同老漢臉上的皺褶,黯淡滄桑。
黃牛在老槐樹的樹蔭下停住,回頭望了一眼主人。老漢直起腰,拍了拍它的脊背,費力地下了牛車。他靠住發烏的車架,細弱的右腿支撐著身子,明顯比右腿短一截的左腿點著地。這一人一牛迅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一位赤膊著上身、剃著小平頭的黑臉漢子走過來與老漢搭訕道:“老爺子,你是來買牛還是賣牛啊?”
老漢斜眄了他一眼,拿出軍用水壺喝了一口,又將罐中的液體倒入一只掉了瓷但干凈的大碗中,放到地上,招呼老牛來喝。
黑臉漢子摸了摸老黃牛頭上的旋水,說:“這牛有幾十歲了?”說著又去掰牛的嘴唇。老漢厭惡地撥開男人的手,呵斥道:“別碰它!”說完也不顧圍觀的人嘁嘁喳喳的議論,靜靜地看著喝水的老牛,陷入回憶。
那時,他剛被山石砸斷腿。一天,暴雨剛過,他坐在小黃牛拉的車上,來河邊飲牛。他單腿跳下牛車時摔倒了,后背正巧磕到了一塊大石上,劇烈的疼痛令他仰倒在地爬不起來。他望著旋轉的天空,絕望的情緒瞬間爆發。想起三個幼小的孩子和整天愁眉不展的媳婦,覺得自己活著就是個累贅。他不顧一切地往湍急的河里滾去,眼看著河水快將他淹沒了,忽然聽到小黃牛驚懼的哀號。一回頭,見它已奔入河中。他急了,他不能讓它跟他一起死……
老牛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用噴著熱氣的鼻子慢吞吞地蹭了蹭他的臉。
老漢見老牛喝完了水,又從布口袋中取出細碎稀松的紫花苜蓿,一瘸一拐地放在牛頭下。黑臉漢子心道,怪不得這牛活了這么大歲數,這老爺子把它照顧得可真好。他轉身來到牛的身后,俯身觀察牛的屁股,嘖嘖道:“這牛,真是沒誰了。”又抓起牛尾巴,從上到下掂了掂,“老爺子,你是來買牛的?想買啥樣的?我幫你挑。”
“我不買牛。”
“那你來這做啥?”
老漢不耐煩地大聲道:“我來賣牛!”
“賣牛?賣這牛?!你要多少錢?”
“150萬!”
“150萬?!”眾人一片嘩然,都懷疑自己聽錯了。圍上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指著這一人一牛說什么的都有。
“老爺子,你瘋了吧?就這頭牛,殺了吃肉都燉不爛,你竟然要150萬?”
“老頭,就算這牛肚子里都是牛黃,也賣不出150萬的天價啊,你可真是獅子大張口。”
“這老頭是涮大伙玩兒呢。”
“唉,你們不懂,我看吶,老爺子這是舍不得賣!”黑臉漢子長嘆了一口氣,拍了拍老漢的肩膀,又摸了摸老牛的頭,轉身走了。
老漢揮手攆著想要靠近牛的眾人,說:“你們買牛不?不買別圍著。”
這時,一位穿花襯衫的男人擠過來對老漢說:“老頭,這牛也就300斤,我給你5000元,賣我吧。”
老黃牛見他過來,倒退了兩步,口中發出低沉的吼聲。老漢猜到這人買牛是要屠宰,怒氣沖沖地喊:“滾,滾開,你這家伙。我這牛少于500萬不賣!”
“這老頭真瘋了,剛才要150萬,這會兒500萬了?”
老黃牛又往后退了幾步,淚水從大眼睛里緩慢地流淌下來。
“你們看,這老黃牛哭了……”不知誰喊了一句,人群傳來一陣唏噓。
“滾,都給我滾開!”老漢渾濁的眼睛里流下淚水,他舞動著雙臂,狀似瘋癲般喊著:“我不賣了!不賣了!我不能沒有它!不能沒有它啊!我這老伙計陪了我幾十年,我家哪條壟溝里沒有它流下的汗?哪個娃的飯碗里沒有它的心血?我能活到現在,都是因為它啊!”
“老爺子,你舍不得賣這牛,還來這兒干啥?”
老漢停下舞動的手臂,哽咽著說:“唉,我是被老伴和孩子們逼來的。他們也是為我好……我這不是得病了嗎,他們說,只要老牛在,我就停不下來。他們是怕我累著。可是,他們不懂我啊,要是沒有了老伙計,我也活不成了。”
老黃牛又把它的大腦殼貼到老漢的臉上。淚水與淚水混到一處,分不清是牛的還是人的。不遠處那棵老槐樹的枝葉輕輕搖曳,吹過來一陣微風,濕了眾人的眼眶。
老漢抬頭望了一眼偏斜的日頭,爬上牛車,拍了拍老黃牛的屁股說:“老伙計,來這一趟也算走過場了,走,咱們回家!”
老黃牛哞哞叫了兩聲,仰起頭輕快地邁開步子。眾人望著牛車拖下的長長陰影,默默散去。
此時的老漢并不知道,他老伴送走昨天從城里被她叫回來開會的孩子們后,望著牛欄大哭了一場。就在老漢跟老黃牛絮叨“別責怪老伴心狠”時,她正在為老黃牛準備它愛吃的粗糧米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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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瓶茅臺與一頓餃子
張春陽參加這場飯局,是因為老趙要在他的公司訂購25臺空調和飲水機,還有3套環保電動垃圾桶。在赴飯局前,他已經做好埋單的準備。但一進包房,看到餐桌上擺著兩瓶茅臺時,心里還是咯噔了一下。
暗想,這不是想宰我嗎?這老趙可沒有王老師說得那么好。哎,這筆生意的利潤又要降低了。
春陽不知,老趙在看到酒店老板事先為他準備的茅臺時,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他突然想到剛才學校食堂的回復,說他預支的1000元錢,足夠明天請三百多個孩子吃餃子的費用。
王老師曾是春陽女兒的美術老師。他經常當著朋友面夸春陽是大孝子。可春陽沒覺得自己像王老師說得那么孝順,他只不過為了照顧癱瘓在床的老媽,將剛走上正軌的生意荒了八年。為此,妻子還跟他離了婚。春陽心里清楚,這些電器在蘇寧、國美、京東都可以買到,價格也不會差異太大。王老師將他介紹給老趙,是希望老趙能照顧他的生意。
今天飯局五個人,除王老師和老趙外,還有兩位朋友,老趙介紹他們時簡單模糊。整個飯局沒談及一件生意上的事,話題基本圍繞王老師在下鄉支教時遇到的困難和教學趣事,山區的自然景觀,以及菜品的細節和當下社會的某些現象。春陽對這些不太感興趣,表面雖然隨聲附和,但心里不免有些厭煩。可聽著聽著,內心竟生出幾分感動。
春陽不承想,餐后老趙會搶先付賬。他瞟了眼老趙手中的賬單,沒算茅臺酒消費3242元。春陽不由吸了口氣。令他更為驚訝的是,老趙查看完賬單,竟挑出餐位收了六位的毛病。
跟老趙和王老師告別后,春陽回了公司。他將起草好的合同扔進垃圾桶,重新擬了一份合同。第二天,他如約來到老趙住的商務套房,恭恭敬敬將合同遞給老趙。老趙逐字逐句看完后,滿意地點點頭。
這時,老趙的電話響了。他猶豫幾秒,按下接聽鍵。春陽隱隱約約聽對方說什么采訪,老趙說:“謝謝,可我沒在石家莊啊。”對方又說了幾句什么,老趙說:“你們說的我都理解。但也請你們理解我。我只是因朋友去山區支教,才有緣做一點捐資助教的事兒,既不希望被宣揚,也不希望被打擾。”
老趙掛斷電話,在合同上簽了字。“春陽,你明天裝好貨,帶幾個安裝師傅跟我去趟靈壽縣。眼看夏天了,得盡快將空調給孩子們安好。”
張春陽一聽電器是捐贈給學校的,沖動地說:“趙總,這份合同作廢,我重新擬一份。”
老趙詫異道:“這是為何?”
“我要按進貨價給您供貨。”
老趙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春陽,大可不必。生意就是生意,你給我的價格已經很低了。”
岔頭中心小學離石家莊有一百多公里。路上,坐在廂式貨車副駕駛的王老師問開車的春陽:“春陽,你覺得老趙這人怎么樣?”
春陽皺著眉頭想了想,說:“怎么說呢,我覺得他有點神秘。”
“這個評價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還別說,是有那么一點。三十多年前,他和我在一個學校任教,他教語文。當初我就覺得他城府很深,和我們不太一樣。后來,他辭了職。至于怎么做上生意的,我也說不清。但我們一直沒斷了聯系。前幾年,他聽說我志愿下鄉支教,特意去學校看望我。沒過多久,他給學校所有學生捐助了書包、文具盒、鉛筆等學生用品。我本來想,他只是為了支持我的工作,可第二年,他又捐贈了四組辦公桌椅和一千多冊圖書。捐贈那天,學校領導提出去縣里最好的酒店招待他,可他不同意。非由他出錢,請學校食堂為全校員工和孩子們做午餐。吃飯時,他坐在孩子們中間,給他們講故事。我估計那會兒,他又找回當老師的感覺了。哈哈……”
春陽想起昨天老趙接的那通電話,便說給王老師聽。王老師說:“這事兒我知道。是《河北教育》的記者要采訪他。他拒絕后,記者給我打電話,想讓我幫忙說說,我拒絕了。我了解他,他不會同意的。”
“為什么啊?”
“去年省政府頒發給他的捐資助教先進個人獎牌,還是我代領的,現在還在我家里放著呢。如果我們不是幾十年的朋友,我肯定認為他在裝……”王老師語聲放緩,“老趙曾說過一句話,我至今還記得。”
“他說什么?”
“他說,他只想做點心中的好事,不想做成別人眼中的好人。”
王老師和春陽聊天的同時,老趙坐在廂式貨車后面的商務車里,望著路邊一閃即逝的樹木和繁花,思緒紛亂。他想起妻子在他出門前流露出隱忍的幽怨,想起那些靈魂陷進黑洞的深夜。可這些蕪雜的念頭,很快被氤氳著餃子熱氣的三百多雙如納木錯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湮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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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愛情
時間的指針,像墜著鉛球,動得緩慢艱難。
母親躺在病床上,昏暗的床頭燈也捂不暖母親瘦骨嶙峋的背影。
“水……水……”母親又咿咿呀呀地叫我了。我用小勺沿著她已見干癟的唇,喂她兩口水,然后幫她翻個身。我深知母親已時日無多,心里也早有這樣的準備,但面對瘦成皮包骨的母親,我的心仍然隱隱作痛。
母親節儉了一生,沒享過一天清福。她和父親年輕時,總是不停地爭吵,爭吵的原因小到柴米油鹽,大到贍養父母。
二十世紀70年代的時候,家家都沒什么錢,我又經常生病,母親口挪肚攢存點積蓄著實不易。父親經常將偷偷攢下來的錢,寄給鄉下的爺爺和小他二十歲的叔叔。那時我是站在父親一邊的,直到結婚后,才開始理解母親。叔娶嬸娘時,父母竭盡全力支持叔蓋起三間瓦房。那之后,他們因老人爭吵的次數少了,卻還是鬧個不休。
父母在一起生活了六十年,我一直不認為他們之間有過愛情。
我曾問過父親,你愛過我媽嗎?父親訥訥地說,那年月啥愛不愛的,媒人說你媽會過日子,我看她人長得也不錯。
我也問過母親,你愛過我爸嗎?母親眨幾下大眼睛,臉色微紅地說,那年月啥愛不愛的,媒人說你爸在城里工作,我想城里生活總比鄉下好吧。
我小的時候,母親把家里所有的細糧都留給我吃,又常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理由打罵我。有一次,她下班回家,看見我坐在父母的大床上讀書,突地發起無名火,大罵我不懂事,把新鋪的白床單坐出褶子。半夜,她突然穿上衣服,只身投入茫茫的夜色中。父親叫醒了我,尾隨她來到鐵軌旁。列車在眼前呼嘯著疾馳而去,父親走向母親,夜色里兩個蒼茫的背影讓我不知所措,我大哭起來。也許是我的哭聲,也許是父親的安慰,母親隨我們回到家中。
后來父親偷偷對我說,盯著點你媽和隔壁的大爺。我從他們無休止的爭吵中,懵懂地感覺出什么,但最終就好像什么也沒有發生。
“老佟,老佟……”母親又下意識地喊父親了。我拍拍她的后背,告訴她,父親回家了。母親渾濁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嘟起嘴生氣地說“又回家”,頓了頓又問:“你爸飯沒?”我說,爸吃過了,她似乎放下心,“翻身,翻身……”
母親病了十年,心肌梗死、腦梗、小腦萎縮、心衰、呼衰,各種疾病的名稱都在這十年里涌入了我們的生活。周末看望父母的時候,聽到母親像小孩告狀般和我說得最多的話是:“你爸傻,做飯慢……”,還時不時用她干枯的手掌,對父親做擊打狀。而看到父親做得最多的是:一遍遍搓著母親瘦得不成樣子的腿,熟練地將圍裙扎在母親的身上,給母親一勺勺喂飯。
我時常對母親說:“媽,你真是嫁對了人。”母親好似不認同地斜眼白我,偶爾也會呵呵地笑。
一天,母親讓我找出壓在箱底的相冊,一張張翻看。看到父親穿著軍裝,筆直的脊梁上背著一支步槍,站在工廠大門口背影的照片,停頓片刻,眼睛里竟蒙上一層水霧。
前天晚上,母親突感呼吸困難,我喊來醫生,看著急救中的母親,忍不住痛哭失聲。當意識到這時候最堅強的是我時,才發現父親坐在病房的角落,雙手蒙住了臉。我聽到他喃喃地說,你要走了,我也時日無多了。
窗外,黎明的曙光已逐漸吞噬黑暗。我再次幫母親翻身后,她安然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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荇 菜
海航集團第一分廠是個上萬人的大廠。廠長老張和書記老姜一起搭班子的三個年頭里,廠子起色了不少,老張的熱情簡單和老姜的細致沉穩正好是絕配。他倆互相間也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可是男人嘛,骨子里還都不太服氣,既互相擔待又互相壓制。
后幾天就是乙未年的除夕了,一大早老姜就來到老張的辦公室,和他商量把廠里的骨干找來聚聚,說說心里話,也為了明年更好地工作。一壺大紅袍喝完,這晚餐的事兒就定了下來。
傍晚五點半,公關部的女經理趙第一個來到福臨門酒店的包房,只見空蕩蕩的包房一個人沒有,正思量著這倆領導都請了哪路神仙,怎么一個都沒到呢,廠長老張就走了進來。大概因為過年,老張把平時飄灑的長發剪成平頭,還別說,感覺像換了個人,清爽年輕了不少。老張看著趙,眼神里流露出熱情,手臂輕搭趙的肩頭,輕聲地說:“你今天真漂亮。”趙忸怩了一下,躲開了老張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張廠長總是這樣會說話,說得人家心花怒放呢。”兩個人正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訕著,老姜掛著他特有、有股滄桑味道的微笑走了進來。
看包房里只有老張和趙,老姜神色古怪地盯著兩個人,戲言道:“沒打擾到二位吧。”趙白了老姜一眼,笑著說:“您來得可真是時候。”
人陸陸續續到齊,筵席正式開始。老姜是東道主,少不了新年致辭明年展望。老張接著又闡述了聚會的意義和友情的重要性。大約七點,女會計胡走了進來。精心修飾過的妝容,一襲粉嫩的毛衫,與四十二歲的年紀相襯,有一種別樣的感覺。老姜在女會計胡進門那一刻皺起了眉。
酒至半酣之際,老張端起酒杯,大聲言道:“這杯我和趙喝一杯,自從趙從總部調來咱們公關部,很多訂單和售后的糾紛都迎刃而解。我可是打心眼兒里喜歡咱們的趙。”
趙站起身,微笑著對大家說:“我這點成績還不是廠長您和姜書記的支持?還不是今天在座各部門經理的配合?借著廠長這杯酒我敬大家。”說罷一飲而盡。
女會計胡看著姜書記望著小趙若有所思的眼神,心里一遍遍恨恨地罵著趙是“騷蹄子”。
趙從集團調來第一分廠沒多久,就聲名鵲起,各種緋聞彌漫在第一分廠的上空。有人說她和集團董事有一腿,有人說她和廠長老張有一腿,還有人說她和書記老姜有一腿,總之,這個離了婚的女人不簡單,要不怎么會突然就來到第一分廠,坐上了很多女人覬覦的公關部經理的寶座。
女會計胡更是對趙恨之入骨,自從這個女人來以后,老姜對她就疏遠了,看她的眼神明顯和趙的眼神不同,她不明白,這個比她大五歲的女人,憑什么一下子就成了兩大領導的寵兒?
老姜看趙把這杯酒喝完,馬上端起酒杯,不顧女會計胡看他恨恨的眼神,說:“趙啊,這杯酒你得和我老姜喝,你的文字功底可是幫了我不少忙,不比咱們廠辦的秘書差,甚至有過之無不及,這杯我老姜必須敬你……”
還沒等老姜把話說完,女會計胡突然站了起來:“這杯酒我替趙姐姐喝,你們這些大男人欺負趙姐姐,干嗎都跟她喝酒,想要把她灌醉嗎?”
趙看了一眼站起來的女會計胡,意味深長地笑了。“還是胡妹妹好,知道疼姐姐。”
銷售部的文經理看趙坐下,夾了一口菜放在她的盤子里,對她說:“快吃點荇菜,這荇菜才是和你最配的。”
大家不解,都讓文經理解釋其義,文經理笑曰:“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十點左右的時候外面飄起了輕雪,害怕雪下得太大,老姜提議結束了飯局。走出酒店,趙一如既往地自己招手喊來出租車,不顧老姜老張的挽留,匆匆而去。
過了年上班,關于趙的傳聞絲毫未減,有人說看見老張和趙一起下過班;有人說看見老姜和趙在飯店喝酒;更有人說,經常看見趙和他兩人一起去酒店。
趙就似從未聽過傳言般,依然故我,每天都帶著微笑面對所有人。
時間一晃就進了六月,老張和老姜帶文經理去南方出差,為了節約出差費用,他們開了一個三人的房間。晚上,宴請客戶吃飯,文經理為替二位領導擔酒,左一杯右一杯與多位客戶周旋,終于寡不敵眾,醉倒在酒桌上。
老張和老姜左右攙扶,費很大力氣才把文經理弄回賓館的床上。他倆把文經理的外衣外褲脫下,又把脫落地上的手機撿起來,放到文經理的床頭桌上。
躺在床上的文經理,這時早已人事不知酣然而睡。
老張和老姜正氣喘吁吁時,文經理的手機傳來微信提示音,他倆不約而同把眼神向手機屏投去,見微信是趙發來的。
出于好奇,老張和老姜互相對視一眼打開了這條微信。
只見微信上言道:寶貝,今晚怎么沒聲?張和姜睡了嗎?是不是你又沖前線了?
看罷微信后,老張和老姜都大眼瞪小眼。這時,老姜突然想起了春節前那次酒桌上,文經理講的荇菜。
老姜忍不住立刻用自己的手機百度荇菜。
百度文之:荇莖白,而葉紫赤色,正圓,徑寸余,浮在水上,根在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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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掌柜創作隨筆:
從2016年寫第一篇小小說《荇菜》,至今整整十個年頭了。雖然在這十年里,我一直在創作,但我從不認為自己是作家,聽到別人這樣稱呼我,反而讓我感到不安。我有自知之明,像我這樣中年才開始寫作、還要忙于工作和家庭瑣事的人,寫作不過是記錄日常、消遣時光、宣泄情緒的一種方式。即便偶爾獲得認可,也只是生活饋贈的小確幸。在我心中,真正的作家是那些寫出直擊人心、流傳千古作品的人。
這些年來,我常常自問:文學究竟帶給了我什么?后來才慢慢明白,寫作本質是自己與心靈的對話。文學反饋我的,遠非表面的名利,而是在創作的過程中,我對自己內心、對生活、對社會認知的不斷反芻。創作是很個性化的事情,它讓我時常感到壓抑、痛苦的心緒得以緩解;讓我郁躁不安的靈魂,得到了一個釋放的出口。
寫作能讓平凡的生命得以被聽見、被銘記,能讓同頻的人有片刻的精神回響,這難道不是寫作最大的意義嗎?
作者簡介:佟惠軍,筆名佟掌柜,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遼寧省作家協會第十一屆小說委員會委員。多篇作品被《小說選刊》《作家文摘》《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等刊物轉載,部分作品被譯為日韓等國文字并入選高中語文試卷及年度選本。出版小小說集《孔雀眼》,代表作《遠去的弦歌》獲第三屆曹雪芹華語文學大獎微小說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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