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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的掛鐘滴答滴答響著。
葉嫻跪在地上,額頭磕在地板磚上,悶悶的響。
“韓姐,求求你,思遠才十一歲,他不能死啊。”
她老公葉斌站在旁邊,手里攥著一沓現金,一張銀行卡,手指頭捏得發白。
茶幾上堆著他們帶來的東西,牛奶,西洋參,水果。
我看著那些東西,想起五年前手術臺上那種涼意,從脊椎一直蔓延到后腦勺。
那時候我也沒哭,現在更沒有眼淚。
我伸手從包里摸出一張紙。折了好幾折,邊角都磨毛了。
遞過去的時候,葉嫻的哭聲突然停了。
她低頭看,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消失,像被人抽空了一樣。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葉斌一把搶過去,來回看了三遍,腿一軟,蹲在地上,腦袋埋進膝蓋里。
“嫂子……”他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我葉斌這輩子……欠你兩條命。”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葉嫻。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我瘦得能看見血管的手背上。化療后掉了不少頭發,我戴著帽子。嗓子眼還泛著惡心。
我說:“我上周剛做完化療。”
整個客廳靜得只聽見掛鐘在走。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屏幕上閃爍著兒子林朗的名字。
我接起來,電話那頭他慌慌張張地說:“媽,你別捐!葉家姐剛才打電話來,問我要你的體檢報告——”
我看著茶幾上那張化療單,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葉嫻。
這輩子,我從來沒想過會走到這一步。
01
五年前那個下午,我正在車間里核對質檢報告。
手機震了一下,是辦公室同事小周發來的微信:“韓姐,葉姐的兒子查出白血病了,你知道嗎?”
我愣了愣。
葉嫻的兒子,思遠。
那孩子我見過。
十一歲的小家伙,愛笑,笑起來兩顆大門牙特別明顯。
去年單位團建,她還帶著孩子去玩,思遠追著蝴蝶滿山跑,葉嫻在后面喊:“慢點兒,你慢點兒!”
也就一年時間。
我放下手機,想了想,還是敲開了葉嫻辦公室的門。
門開著,里面沒人。
后來我才知道,她那天請了假,直接去了省兒童醫院。
連著好幾天,我都沒見著葉嫻。聽同事們說她帶著孩子在做檢查,骨髓穿刺,化療,孩子瘦了一大圈。葉嫻也瘦了,眼圈發黑,嘴角起了一圈泡。
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飯,聽見隔壁桌兩個大姐在嘀咕。
“聽說葉嫻家孩子得的是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要骨髓移植。”
“那可不是小手術,花多少錢不說,能找到配型就不錯了。”
“她老公那邊的親戚全查了,沒一個配上的。”
我端著碗,筷子夾著的菜懸在半空,半天沒往嘴里送。
晚上回家我跟林宏偉說了這事。
他正在廚房炒菜,鍋鏟在鍋里翻了幾下,頭也沒回:“你啥意思?你想去配型?”
“我沒說要去。”
“你那個熱心腸,我還不知道?”他把菜盛出來,關掉火,轉過身看著我,“韓琴,我丑話說在前頭,獻愛心我支持你,捐骨髓這事你別摻和。那玩意兒不是獻血,針從后背扎進去,抽的是骨髓液。你本來就貧血,身體底子不好,萬一出了啥事怎么辦?”
我沒吭聲。
他又說:“你們單位那么多人,就你一個人配得上?那也太巧了。”
我當時笑了笑,說:“你想多了,我就是隨口一說。”
可一個星期后,我接到了中華骨髓庫的電話。
“韓女士您好,您的造血干細胞HLA分型與一位白血病患者吻合,請問您是否愿意進一步做高分辨配型?”
我握著電話,心跳得很快。
“是……什么患者?”
“不好意思,我們暫時不方便透露患者信息。如果您愿意,可以先做高分辨配型的抽血檢查。”
我猶豫了一整天。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林宏偉問我咋了,我說沒事。他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啥事瞞著我?”
我沒說話。
第二天上午,我到單位,正好在走廊里碰見葉嫻。她瘦得脫了相,整個人像掉了一層殼。她看見我,勉強笑了一下:“韓姐。”
“思遠咋樣了?”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還在找配型……醫生說再找不到,就只能……”
她沒說完,捂著臉跑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她跑遠的背影。
那天下午,我去了骨髓庫指定的醫院,抽了血。
高分辨結果出來那天,我正坐在辦公室里改報告。手機響了,是骨髓庫打來的。
“韓女士,恭喜您,您的高分辨配型完全吻合。患者那邊已經確認,如果您同意捐贈,我們立刻安排體檢和手術時間。”
我握著手機,手指頭有點發麻。
“我想問一下……患者是不是我們單位的?”
對方沉默了一下:“按照規定,我們不能告知您患者的信息。但如果您想確認,可以私下和患者家屬溝通。”
我掛了電話,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下班前,我去了葉嫻的辦公室。她正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堆單據。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
“韓姐,你找我有事?”
我看著她的眼睛,張了張嘴,最后還是說了:“葉嫻,骨髓庫那邊說……配型成功了。那個人,應該是我。”
葉嫻愣了幾秒鐘,然后“哇”的一聲哭了。她撲過來抱住我,哭得渾身發抖:“韓姐,韓姐你是我家的大恩人!思遠有救了!他真的有救了!”
她抱得那么緊,勒得我后背生疼。
02
捐髓手術定在那個月月底。
我簽了同意書,還做了全身檢查。醫生說我身體條件符合,但有點貧血,建議術前好好養一養。
林宏偉知道我簽了字之后,跟我大吵了一架。
“你是不是瘋了!”他把手機摔在沙發上,“我跟你說的話你全都當耳旁風是吧?”
“那是人命,我不能不管。”
“人命多了去了!你管得過來嗎?她家孩子可憐,那我呢?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小朗咋辦?”
我看著他發青的臉,忍住沒哭:“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我要是見死不救,我這輩子心里都過不去。”
“你心里過不去,那我呢?我天天提心吊膽!”他吼完,摔門進了臥室。
那天晚上他沒做飯,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想了很多。
那段時間,葉嫻三天兩頭給我打電話。有時候是問我要不要補充營養,有時候是說思遠又做了一次化療,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
“韓姐,思遠說等他好了,一定好好謝謝阿姨。”她在電話里說著說著就哭了。
我說沒事。
術前一周,我去醫院做了最后一輪檢查。抽血,心電圖,拍片子,折騰了大半天。林宏偉嘴上說不去管我,最后還是開了車在樓下等我。
他看見我出來,把車窗搖下來,遞了個保溫杯出來:“紅棗枸杞水,喝了補血。”
我接過來,眼睛酸酸的。
“你還是擔心我的。”
“少廢話,上車。”
手術那天,天氣挺好。
我躺在手術臺上,麻醉師往我手臂上推藥。
冰涼涼的液體順著血管蔓延開,我望著頭頂的天花板,聽見醫生說:“閉上眼睛睡一覺,醒了就完事了。”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病房了。后背疼,那種疼不劇烈,但鈍鈍的,像有人拿錘子在后腰上慢慢敲。
林宏偉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看見我醒了,趕緊把臉別過去。
“沒事了。”我沖他笑了笑,“你哭啥。”
“誰哭了?我眼睛進沙子了。”他假裝揉了揉眼,聲音有點抖。
我伸手想去夠水杯,他連忙站起來,倒了溫水,插了吸管遞到我嘴邊。
“你別亂動,醫生說要多躺著。”
那天下午,葉嫻來了。她提著保溫桶,里面是熬了一上午的雞湯。
“韓姐,你多喝點,補補身子。”她把雞湯倒在碗里,端到我面前,眼淚又下來了,“韓姐,你對我們家的恩,我一輩子都記著。”
我喝了半碗湯,問她:“思遠咋樣了?”
“手術很成功,在無菌倉里觀察,醫生說恢復得不錯。”
“那就好。”
葉嫻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韓姐,等你好了,我一定好好謝你。到時候我讓葉斌請你吃飯,你想吃啥都行。”
我笑了笑說好。
可那頓飯,我始終沒吃上。
出院之后我休了整整一個月的假。后背還是疼,彎腰都費勁。林宏偉每天給我燉排骨湯,兒子的視頻電話天天打。
“媽你疼不疼?”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你騙人,我爸說你天天晚上翻來翻去的。”
我瞪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林宏偉。他假裝沒聽見,低頭刷手機。
一個月后我回單位上班。
葉嫻還沒回來,聽說她在醫院陪著思遠做術后觀察。
我發微信問候,她回得很快:“思遠恢復得挺好,過幾天就能出院了!”
我回了個笑臉。
又過了大半個月,葉嫻來上班了。她胖了一點,氣色也好多了。看見我笑著打招呼:“韓姐,你瘦了。”
“哪有。思遠好了嗎?”
“好了好了,醫生說以后定期復查就行。韓姐,真的太感謝你了,要不是你——”
“別這么說,換誰都會幫忙的。”
葉嫻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那時候我心里還想著,大家都好好的就行。那點不舒服也值了。
可我沒想到,有些東西,從那一刻開始就在悄悄變了。
03
思遠出院后,葉嫻請了幾天假在家陪孩子。
回來上班頭一天,她帶了一盒點心到辦公室,分給大家吃。
“嘗嘗,我老家特產。”她笑著把盒子放在公共桌上。
大家七嘴八舌地問她孩子的情況。
“都好了,醫生說恢復得很好,過三個月再復查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
“葉姐你這段時間也辛苦了。”
“可不是嘛,瘦了一圈。”
話題聊著聊著就散了。
點心放在桌上,我走過的時候,葉嫻正給別人端了杯水,沒看見我站在旁邊。我自己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地,挺好吃的。
但我總覺得,葉嫻有點在躲著我。
說不上來是啥感覺。
就是她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神總是飄來飄去,不像以前那樣正眼看著我。
辦公室里只有我倆的時候,她就盯著電腦,或者假裝在接電話,總之就是不跟我單獨待著。
我想了想,大概她是不好意思。
畢竟我捐了骨髓給她兒子,她覺得欠著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
我決定不往心里去。
又過了一個月,中秋節到了。單位發了月餅和水果,大家大包小包地往回拎。
林宏偉問我:“你們那個同事葉嫻,有沒有請你吃頓飯啥的?”
“還沒呢,人家兒子剛出院,家里一堆事。”
“都兩個月了,再忙抽個飯的空總有吧?”
“你咋這么計較呢?”
“我不是計較。我就是心疼你。你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人家在外面等著,手術完了就完事了。你說你為了她家孩子遭了多大罪,她連個像樣的表示都沒有,這事擱誰心里都得有個疙瘩。”
我放下手里的月餅:“算了,人家可能不好意思。”
“我看不是不好意思,是怕你還圖她啥。”
“林宏偉,你少說兩句。”
他哼了一聲,不說了,但我心里不是滋味。
其實我自己也有點不舒服。
不是圖她請我吃那頓飯,也不是圖她給我送東西。
我就是覺得,這事過去了,大家總要有個交代吧?
哪怕她當面跟我說一句“韓姐,真的謝謝你,以后你有啥事跟我說”,我心里也暖和一些。
可她什么都沒說。
中秋節過后上班,我在走廊里碰見她。她正跟別人聊天,看見我走過來,笑了一下,又馬上轉回去繼續講話。
我在她身后走了好幾步,也沒聽見她叫我。
我告訴自己別多想。
可心里的那根刺,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扎進去了。
又過了兩個月,單位里組織體檢。我去查了血常規,結果不太理想。
“血紅蛋白偏低,白細胞也少。你這個情況要注意,免疫力下降容易感染。”醫生翻著我的報告,又翻了翻我之前的病歷,“你之前做過骨髓捐獻?那難怪了,身體還沒恢復過來。要多休息,別太累,飲食上多吃補血的東西。”
我拿著報告從診室出來,林宏偉看我臉色不對,接過報告一看,臉色就黑了。
“我就知道會這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當初不聽我的,現在好了吧?”
“醫生說好好養一養就沒事了。”
“養一養?你一個月養得好嗎?一年養得好嗎?韓琴你是不是傻?”
我沒跟他吵。
體檢的事我沒跟任何人說,包括葉嫻。
可她大概也聽說了。有一次在茶水間碰見我,她端著杯子,猶豫了一下,問我:“韓姐,你身體還好吧?我聽說你體檢結果不太好。”
“沒事,就是有點貧血,好好養就行。”
“那就好。”她端起杯子走了兩步,又回過頭,“韓姐,你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跟我說。”
“行。”
她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以前想多了。她明明還是關心我的。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林宏偉說:“人家葉嫻今天還問我身體咋樣呢。”
“她問你你就高興了?”
“至少她心里有我。”
“有你有你,那你問問她,這幾年她咋不請你吃頓飯?她兒子都上學了,時間夠多了吧?”
我被他一問,噎住了。
04
過完年沒多久,葉家搬走了。
聽說是葉斌工作的五金廠在城東那邊建了新廠區,他在那邊分到了一套宿舍。
葉嫻來辦離職手續那天,我正好在辦公室。她敲門進來,把辭職信遞給主任,然后轉過身,沖我笑了笑:“韓姐,我從下周開始就不來上班了。”
“咋說走就走呢?”
“沒辦法,葉斌那邊廠里催得緊,孩子轉學手續也辦好了。”她說著,掏出一個紅包,塞到我手里,“韓姐,這紅包你收著。我也不知道該咋感謝你,這點錢你買點補品吃。”
我看著那個紅包,薄薄的,捏在手里,大概就一千來塊錢。
我沒接。
“你拿回去,給孩子買點東西。”
“韓姐,你別客氣。”
“我沒客氣。我真的不需要。”我把紅包推回去。
葉嫻拿著紅包,站在門口,表情有點復雜:“韓姐,那我……真有啥事你找我。我電話沒換。”
她走了。門關上之后,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空調的嗡嗡聲。
那天下班回到家,我跟林宏偉說了紅包的事。
“多少錢?”
“我沒接。看著就千把塊錢。”
林宏偉冷笑了一聲:“一千塊錢?你躺在手術臺上扎那么大一針,就值一千塊錢?”
“你別這么說,人家也不容易。”
“誰容易?你容易嗎?你那幾個月差點沒把自己折騰死,人家倒好,一千塊錢就想打發你了。”
林宏偉又說:“我不是貪她那點錢。我就是覺得,你掏心掏肺對人家,人家拿你當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嗎?”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行,我不說了。你自己想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我捐骨髓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要回報。可為什么現在心里這么堵呢?
林宏偉的話雖然難聽,可好像也有點道理。
我付出的,難道真的只值那個薄薄的紅包嗎?
又或者,葉嫻根本沒想讓我接那個紅包。她只是覺得,給了這個紅包,她心里就安了。以后就算見了我,也能理直氣壯地說一句:“我給過錢了。”
我把枕頭翻了個面,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別想了。
可那根刺,越扎越深。
葉家搬走之后,葉嫻偶爾還在微信上給我發消息,都是一些“節日快樂”
“吃了嗎”之類的客套話。我也回,但不怎么上心了。
第二年思遠過生日那天,葉嫻發了一條朋友圈。
一家三口,思遠瘦瘦的,但精神頭很好,舉著蛋糕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葉斌站在旁邊,摟著娘倆,臉上也是笑。
配文是:“感謝老天爺,讓我兒子健健康康長大。感恩。”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看了很久。
底下有人評論:“思遠恢復得真好,你們運氣不錯。”
葉嫻回復:“是啊,多虧了貴人相助。”
貴人。
她沒提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計較這個。可那條評論我看了很多遍。
后來我在辦公室跟一個關系好的大姐聊起這事,大姐說:“葉嫻這個人吧,你不能說她壞,但她精得很。她怕欠你人情,欠了你一輩子都還不清。所以她想把這筆賬快點結了。你們以前走得近,她心里肯定知道該好好謝你。可是她謝不起,就只好躲著你。”
大姐說完,補了一句:“韓琴,你這個人啊,心太好。好得讓人不把你當回事。”
我端著杯子,水已經冷了。
05
五年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我的身體一直不怎么好。肝腎功能都有點問題,醫生說是長期免疫力低下的并發癥。藥沒斷過,各種瓶瓶罐罐堆滿了床頭柜。
林宏偉頭發白了一半,天天叨叨我:“你少吃點藥,是藥三分毒。”
“不吃藥更不行。”
“那你多吃點好的,補補。”
“吃了也沒用,可能是年紀大了。”
我沒說出口的是,我最近瘦得厲害。一個月瘦了五斤,吃不下去東西,吃啥吐啥。人也沒勁,走幾步路就喘。
林宏偉催我去醫院檢查,我一直拖著。不是不想去,是怕。
怕查出什么來。
可該來的還是來了。
那天我在單位上班,突然一陣惡心,沖到衛生間吐了半天,吐的都是酸水。我扶著洗手臺抬頭看鏡子,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蠟黃,顴骨都凸出來了。
那天下午我請了假,一個人去了醫院。
掛號,抽血,等結果。
醫生翻著報告,表情越來越凝重。
“韓女士,你的腫瘤標志物指標很高。”
“什么意思?”
“我建議你做一個詳細的檢查,包括CT和骨髓穿刺。”
“骨髓穿刺?”
“對。你之前做過骨髓捐獻,對吧?你的免疫系統一直沒恢復好,加上長期服藥,身體長期處于低度炎癥狀態……”醫生頓了頓,“我們懷疑你的淋巴系統出了問題。有可能是淋巴瘤。”
我坐在診室里,手冰涼的。
“淋巴瘤就是……癌癥?”
“不一定,要等檢查結果出來才能確認。你現在先別慌,去做檢查。”
我做了。
等結果的那三天,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三天。
我誰都沒告訴,包括林宏偉。
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飯,照常睡覺。
但半夜里我總是醒,醒過來就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里空空的,又滿滿當當的。
第三天,結果出來了。
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說的話我現在還記得:“韓女士,確診為惡性淋巴瘤。目前看是早期,建議馬上開始化療。”
我看著那張診斷書,紙上的字一個一個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像一堵墻,砸在我臉上。
“需要……住院嗎?”
“需要。化療方案制定之后,你最好盡快住院。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不能再拖了。”
我拿著診斷書,走出醫院大門。
外面太陽很大,曬得我有點暈。我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和人。
我想起五年前,也是在這家醫院,我躺在手術臺上捐骨髓。那時候我想的是,能救一個人,值了。
可現在呢?
我低頭看著自己瘦得能看見骨頭的手。那些年捐出去的東西,好像真的收不回來了。
我打了個電話給林宏偉,讓他來接我。電話接通的時候,我的聲音都在抖:“你過來一下,我在醫院門口。”
“你咋了?哪不舒服?”
“你先過來。”
他十五分鐘就到了,車還沒停穩就跳下來,看見我坐在長椅上,跑過來蹲在我面前:“咋了?到底咋了?”
我把診斷書遞給他。
他看了半天,手開始抖,然后眼圈紅了,然后一把抱住我。
“沒事,沒事,咱們治。我砸鍋賣鐵也給你治。”
我把臉埋在他肩膀上,終于哭了出來。
這么多年,我從沒覺得委屈。
可這一刻,我委屈得不行。
不是因為我得了癌癥。
是因為我不知道,我這輩子做的好事,到底換來了什么。
化療安排在那一周的周五。
我剃了頭發,戴上帽子,走進化療室。針頭扎進血管的時候,我閉著眼睛,腦子里想的是葉思遠的那張笑臉。
那個我拼了命救回來的孩子。
他現在應該長得挺高了吧?
怕是,早就不記得我了。
就在第一次化療結束那天下午,我接到了葉嫻的電話。
五年沒聯系。
她的號碼我一直沒刪。
那一聲“韓姐”叫出來,我就知道,有事了。
06
那通電話打了四十分鐘。
葉嫻的聲音啞得不像樣,基本就是哭著說的。
思遠又復發了。
醫生說這次比五年前還要兇險,骨髓里的癌細胞擴散得很快。
唯一的辦法還是移植,但合適的供者太難找了。
醫院試遍了全國骨髓庫,只有一個人能配上。
不用她說,我也知道是誰。
“韓姐,求求你。我知道我不該再麻煩你。可是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思遠他才十一歲,他天天問我,媽媽我還能活嗎?韓姐,我看著他那個樣子,我真恨不得死的是我。”
我握著手機,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化療的藥勁兒還沒過去,惡心得想吐,渾身冒虛汗。
“葉嫻,你先別急。”
“韓姐,你一定要救救他。以前的事是我不對,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以后你要我干啥都行。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葉嫻——”
“韓姐,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她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旁邊一個護士看了我一眼。
我說:“葉嫻,你讓我想想,行嗎?”
“好好好,你想,你想。韓姐,你千萬要想通。我把地址發給你,你啥時候來都行。”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厲害。
林宏偉去買水了,回來一看我臉色不對:“怎么了?”
“葉嫻打來的電話。思遠白血病復發了,想讓我再捐一次。”
林宏偉手里的礦泉水瓶“啪”一聲掉在地上,滾到墻角。
“她還有臉找你?”
“孩子是無辜的。”
“你也是無辜的!”他吼起來,聲音在醫院走廊里回響,“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自己都快死了,你還去管她家的事?”
旁邊的病人探頭看過來。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小點聲。”
“我小點聲?韓琴,你這次要是再犯傻,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可我知道,我不是要答應葉嫻。
我是要讓她知道,我沒有東西可以給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從包里拿出那張化療診斷書。折痕已經很深了,紙都毛了。我看著上面的字,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回了電話:“葉嫻,你把地址發給我。我去你家一趟。”
“韓姐,你是答應了?”
“我去你家再說。”
第三天,我讓林宏偉送我。他一路上一句話沒說,車開得很慢,像是在拖時間。
到了葉嫻家樓下,他拉住我的手:“你答應我,別犯傻。”
“我心里有數。”
我下了車,按了門鈴,上樓。
門開了一條縫,葉嫻的眼睛從縫里露出來。她看到我的一瞬間,眼淚就掉了下來。
“韓姐,你來了,你終于來了。”
她把門拉開。
我走進客廳。這么多年沒見,葉嫻老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半,眼角全是褶子。她穿著拖鞋,整個人看起來又瘦又憔悴。
茶幾上擺了一堆東西,牛奶,水果,營養品。旁邊擱著一個厚厚的信封,還有一張銀行卡。
“你們這是干啥?”
“韓姐,這些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錢不多,十萬塊。你先拿著。”
我看著那信封和卡。
十萬。
五年前,她給我一千。五年后,她漲到了十萬。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葉斌從廚房里走出來,端著杯水,臉上的表情又愧疚又窘迫:“嫂子,你坐,你坐。”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葉嫻坐我旁邊,抓著我袖子不放:“韓姐,你答應我了嗎?”
“我——”
我還沒說完,門鈴響了。
葉嫻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婦女,提著一個果籃,說是來看思遠的。兩個人寒暄了幾句,那女人問:“這位是?”
“我同事,老韓。”葉嫻回答得很快,很敷衍。
我同事,老韓。
不是“給我兒子捐骨髓的救命恩人”,而是“我同事,老韓”。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根弦斷了。
我忽然知道該怎么跟他們說了。
07
那送果籃的女人走了之后,客廳里又安靜下來。
葉嫻重新坐回我旁邊,葉斌搬了個板凳坐在對面。
“嫂子,你考慮得咋樣了?”葉斌搓著手,聲音發緊,“醫生說這次移植完,思遠痊愈的可能性很大。只要過了這關,以后就不用再遭罪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這個男人,五年前他站在手術室外面,紅著眼眶對我鞠躬:“嫂子,你是思遠的再生父母,我葉斌這輩子都不會忘。”
五年了,他大概真的忘了。
“我……”
“韓姐!”葉嫻又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又涼又濕,“你只要再捐一次,就一次。我發誓,以后我再也不來麻煩你。我給你立牌位,逢年過節給你磕頭。”
立牌位。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心里。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焦急和哀求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
五年前我在走廊里碰見她,她紅著眼眶說“韓姐,思遠快不行了”,我心都要碎了。
可現在,她跪在這里求我,我心里只有一片冰涼。
我慢慢伸進口袋,摸出那張寫著我名字的診斷書。
紙是折了又折的,上面還沾著醫院的紅印章。
我把它放在茶幾上,正好蓋在那個信封上面。
“你看看這個。”
葉嫻愣了愣,伸手拿起那張紙。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臉色就像被人抽干了血一樣,刷地白了。
葉斌湊過去看,他的表情變化得更快。先是疑惑,然后是震驚,然后是他這輩子大概都忘不掉的那種恐慌。
診斷書上清清楚楚寫著:韓琴,女性,46歲,確診為惡性淋巴瘤,建議立即行化療。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患者既往有骨髓捐獻史,免疫功能低下可能為致病誘因之一。
葉斌拿著診斷書的手,在抖。
“嫂……嫂子,這是……”
“我上周剛做完第一次化療。”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平靜,“醫生說,我現在這個身體狀況,連捐血都夠嗆,更別說捐骨髓了。”
說完那句話,我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大石頭,終于被人搬走了。
葉嫻“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她沒哭,她只是張著嘴,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喘不上氣。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
葉斌把診斷書扔在茶幾上,整個人蹲下去,雙手抱頭,聲音悶悶的:“嫂子……我對不起你……我葉斌對不起你……”
他重復著這句話,像一個壞掉的錄音機。
我看著他們倆,心里說不上是痛快還是難過。
“我不怪你們。”我開口,“捐骨髓是我自愿的。但我也希望你們能明白,我不是鐵打的。我也有撐不住的時候。”
葉嫻突然爬起來,跪在我面前,抓著我的膝蓋:“韓姐,思遠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
這句話我是真心的。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不知道那個曾經讓我拼了命救回來的孩子,能不能再找到別的活路。
我站起身,腿有點軟。
“我先走了。那些東西,你們拿回去給孩子吃吧。”
我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葉斌在身后說了一句:“嫂子,你的病……還能治嗎?”
我轉過身,看著他,笑了笑:“不知道。治著看吧。”
然后我拉開門,下了樓。
林宏偉還坐在車里,看見我出來,連忙搖下車窗。他看見我的表情,沒問什么,只是伸手替我打開了車門。
我坐進副駕駛,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
“走吧,回家。”
他沒說話。車子發動了,緩緩駛出小區。
我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后視鏡。
葉嫻站在陽臺上,遠遠地看著我的車。
五年前,也是這種天氣。太陽很大,天很藍。
那時候我想著,救了一個孩子,以后他就能健健康康長大,能上大學,能結婚,能生孩子。
那時候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在生死線上,連自己都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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